雨夜过后的清晨，将军府的空气仿佛被洗刷过的冷冽。
我端着一盆混了花瓣的热水，挑开锦薇闺房的厚重门帘。
锦薇昨夜受了风寒，又加上忧心前院的情况，睡得很不安稳。此刻她正靠在床头，由着另一个小丫鬟喂药。
“阿鸢。”她看到我进来，急忙咽下苦涩的药汤，“前院……今日如何了？”
我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
“回小姐，奴婢一早去厨房领炭火，远远看了一眼。将军今日没有去大营，正和几位副将在白虎堂议事。军师也在。”
锦薇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
“阿兄还在为难他吗？原军师的病还没好透……”
“小姐宽心，奴婢虽然没敢靠近，但看白虎堂外的侍卫神色轻松，想来议事还算顺利。而且……”我故意停顿一下。
“而且什么？”锦薇追问。
“而且奴婢看到，阿武从白虎堂退出来去煎药时，脸上是带着笑的。听说是将军吩咐，议事期间，军师的暖炉不可断了炭火。”
这句话让锦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阿兄终究还是顾念旧情的。原军师没事就好。”她轻声喃喃。
我看着她天真的模样，也没有戳破。
可这才是最让我觉得棘手的地方。
那次雨夜的相拥像是一场甘霖，浇灭了锦千心头的大火。虽然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主仆身份和世俗伦理，但原本针锋相对的刺猬状态消失不见了。
而且他们如今的关系一定更稳固了。
我接过锦薇手里的毛巾，放回盆里。
“小姐，您先把药喝完。今日初一，按规矩，您得去松鹤堂给老太君请安。”
听到“老太君”三个字，锦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在这座镇国将军府里，如果说锦千是不可侵犯的战神，那老太君就是定海神针。她历经三朝，辅佐过锦家两代家主，手段雷厉风行，眼光毒辣。整个后宅，甚至包括前院的某些调度，都在她那双洞若观火的老眼注视之下。
“我知道了。替我梳妆吧，素净些。”锦薇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我扶着锦薇，穿过两条长长的游廊，来到了位于府邸最深处的松鹤堂。
松鹤堂内常年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沉水香混合的味道，肃穆而宁静。
老太君坐在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虽然已满头银发，但脊背依然很直，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福寿纹锦缎，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孙女给祖母请安。”锦薇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
“起来吧。赐座。”老太君抬了抬手，旁边的李嬷嬷立刻搬来一张锦凳。
锦薇坐下后，老太君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听李嬷嬷说，你这两日夜里咳嗽得厉害。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心？”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站在锦薇身后的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锦薇连忙摇头。
“祖母折煞孙女了。底下人都很尽心，只是孙女昨夜贪凉，多开了一会儿窗，这才受了些风寒。喝过几剂药，已经好多了。”
老太君捻着佛珠的手停下来。
“贪凉？这都入冬了，你自小怕冷，屋子里的地龙恨不得烧得像炭火窑，怎么会半夜去开窗吹风？”
锦薇被问住了，一时有些语塞，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她昨夜开窗，是因为听到前院的方向隐隐有动静，心里挂念着原言，这才站在风口吹了半宿。
老太君是何等精明的人，只一眼便看出了孙女的心虚。
她没有继续逼问锦薇。
“阿鸢。”
我立刻上前一步，双膝跪地。
“奴婢在。”
“你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主子受了风寒，你就是这么伺候的？”
“老太君息怒。是奴婢照顾不周。”我将头磕在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小姐这几日心神不宁，连早膳都用得少了。她有事瞒着我，你也要跟着瞒吗？”老太君将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搁在小案上。
锦薇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替我辩解：“祖母，不关阿鸢的事……”
“你闭嘴，让她说。”老太君打断锦薇。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这是绝佳的机会。我不能直接说锦薇喜欢原言，那只会换来一顿乱棍打死的下场。我现在必须用最隐晦的方式，将线索递给这位精明的老太君。
“回老太君……”我做出一副畏缩的模样，声音发着抖，“小姐这几日……确实心事重重。但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思。”
“说。我恕你无罪。”
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前几日，小姐听闻前院的军师大人在雨夜里受了风寒，病得有些重。小姐心善，念及军师常年辅佐将军劳苦功高，便亲自去后厨监督熬制了参汤。后来……后来又听说军师不肯用药，小姐心里着急，便亲自去太医院求了一瓶上好的川贝枇杷膏……”
我故意抬起头，装作偷瞄老太君脸色的样子。
老太君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沉。
她了解自己孙女的性格。锦薇虽然心地善良，但身为世家千金，骨子里有着傲气。她会关心下人，但不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臣属，亲自去厨房熬汤，甚至亲自跑去太医院求药。
“继续说。”
“后来，那药膏奴婢悄悄交给了军师的小厮阿武。但小姐似乎还是放心不下。昨夜……昨夜小姐半夜惊醒，便去推开了窗户。奴婢上前劝阻，小姐却一直望着前院的方向出神，说是……说是怕军师熬不过这场冬雨……”
我的话半真半假。
锦薇确实半夜开窗望着前院出神，但她并没有说出那么严重的话。
“阿鸢！你别胡说！”
锦薇终于反应过来，她急得脸都红了，想要去捂我的嘴。
“祖母，我没有……我只是敬重原军师，他为哥哥挡过箭，我……”
“够了。”
老太君冷冷地打断了她。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用审视犯人一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锦薇。
锦薇被看得心底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低下了头。
老太君在后宅斗了一辈子，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少女的那点怀春心思，在她眼里简直就像一张白纸。
她不仅看出了锦薇对原言的心思，更想到了这种心思背后可能带来的灾难。
原言是什么人？他是锦千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是锦家军的军师。但他更是个无父无母、出身寒微的流民。
锦家是将门世家，锦千手握大新王朝三分之一的兵权，早已是功高震主，成了朝堂上那些奸臣文官的眼中钉。
如果在这个时候，锦家的嫡出大小姐，下嫁给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军师。这不仅会让锦家沦为京城的笑柄，更会让皇帝猜忌——锦千这是想通过联姻，将兵权和谋士彻底捆绑，形成铁板一块的私人势力。
这会给锦家带来灭顶之灾。
而且老太君也清楚锦千的性格。如果锦千发现自己的妹妹对原言动了心思，而原言又没有立刻划清界限。
兄弟阋墙，君臣反目，将军府将分崩离析。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了供桌上那尊慈悲的白玉观音上。
她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着。
“李嬷嬷。”老太君开口，“去前院传句话。就说我这几日夜里睡得不踏实，心火旺盛。让原军师下午抽空，来松鹤堂走一趟，替我抄两卷静心咒。”
李嬷嬷跟在老太君身边几十年，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
“老奴遵命。”李嬷嬷躬身退下。
锦薇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
“祖母！您找原军师做什么？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给我住口。”老太君喝止了她，眼神凌厉如刀，“你是锦家的大小姐，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着锦家的门楣。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院门半步。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给我烂在肚子里！”
老太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锦薇。
“你若真为了他好，就离他远点。否则，不用你哥哥动手，我老婆子亲自料理了他。”
锦薇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我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这就是借力打力。
既然锦千的内部防线攻不破，那就让老太君这座大山直接压在原言的脊背上。
下午未时。
天气放晴，冬日的阳光照在松鹤堂的庭院里，却好似化不开冷意。
我借着替老太君端茶的由头，留在外间的廊柱后。
原言来了。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石青色直裰，虽然风寒未愈，但他的步伐依然很稳健。
他跟着李嬷嬷跨进松鹤堂的正厅，走到老太君的床前，行了一个大礼。
“原言拜见老太君。”
老太君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她坐在罗汉床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直到原言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放下了茶盏。
“起来吧。赐座。”
原言谢恩，在下首的一张圆凳上坐下。
“原言啊，你跟在千儿身边，也有十年了吧？”老太君捻着佛珠，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
“回老太君，十一载有余。”
“十一载了。时间过得真快。”老太君叹了口气，“当年你被带回府里时，还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是名震大新的军师了。千儿能有今日的军功，你功不可没。我们锦家，是记着你的恩情的。”
“老太君言重了。原言能有今日，全仰仗老太君和将军的栽培。属下粉身碎骨，亦难报锦家恩情之万一。”
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向来知恩图报，做事也有分寸。我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千儿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连年征战，子嗣艰难。我打算在开春后，上奏圣上，为他求娶一门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早日定下主母，延绵子嗣。”
“老太君思虑周全，将军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不仅是千儿，薇儿也是。”
老太君终于将话题引到了重点。
“薇儿虽然被我们宠坏了，但毕竟是锦家的嫡女。她的婚事，事关锦家在朝堂上的根基，我已相中了靖宁侯府的嫡次子，门当户对，为人清正。你既然是千儿的左膀右臂，我也拿你当半个锦家人。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老太君没有提半句锦薇的心悦，也没有指责原言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话就是在告诉原言：锦千是要娶正妻生子的，锦薇是要嫁入门当户对的侯府的。而你，原言，你只是一个下臣，你永远进不了这个局。你的任务，就是辅佐他们，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然后在旁边鼓掌叫好。
这才是你的本分。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原言的侧脸上，衬得他那张清隽的脸更加苍白。
他怎么会听不懂老太君的言外之意。
那晚雨夜，锦千紧紧搂着他，说着“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的情话。
或许他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想抛开所有的理智，陪着锦千去疯一把。
但老太君今日的话一定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场短暂的幻梦中彻底浇醒。
锦千可以不在乎，但他原言不能。
如果他跨出那一步，毁掉的不仅是锦千的声誉，更是锦家几代人拼死打下的根基。他不仅不能跨出那一步，甚至连锦薇那种单方面的崇拜，他都必须斩断得干干净净。
“安阳侯府门第清贵，二公子才学出众。大小姐若能与之结褵，实乃天作之合。原言在此，先恭祝老太君、恭祝大小姐。”
原言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腰身弯到了最低。
老太君看着他这副顺从到骨子里的模样，眼底闪过赞赏的神色。“你能明白就好。下去吧。那两卷静心咒，记得抄好了差人送过来。”
“属下告退。”
原言转身，走出了松鹤堂的正厅。
我躲在廊柱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面色在背对老太君之后就沉了下来。
像是一个将自己亲手关进牢笼的囚徒，还要微笑着给牢门挂上一把沉重的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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