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六,空气似乎都因为学生们的解放而变得轻快了几分。
市中心一家名为“逃脱空间”的大型沉浸式密室逃脱店里。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大厅。宋姿婷因为要陪家里人回老家探亲,没能来凑这个热闹。宽敞的大厅沙发区,几个平时跟诺思诚一起打篮球的男生正凑在一起,捧着手机疯狂输出,各种游戏音效和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喧闹。
“林恩凝来了!”
其中一个眼尖的男生最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到我,他立刻用手肘狂顶旁边的同伴。
几个男生的视线齐刷刷地从游戏界面扫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兄弟八卦时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走到他们面前,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诺思诚呢?”
“诚哥去隔壁街买喝的了,说是马上回来。”最先开口的男生笑嘻嘻地站起来,殷勤地拉过一把空椅子,“林学霸,你坐这儿等。诚哥今天可是下了血本,包了这家店最贵的也是最恐怖的主题,说是要带大家体验一把什么叫‘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故意在“心跳加速”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也没有拒绝,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
看来诺思诚为了这次“邀约”,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恐怖密室对于一群高中生来说,无疑是催化暧昧的绝佳场合。黑暗幽闭的环境、未知的突然惊吓、以及恐慌下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全都是打破安全距离的利器。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大厅厚重的玻璃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属于夏末傍晚的闷热空气涌了进来。
诺思诚单手拎着一个装满各种冷饮的塑料大袋子,带着一身暑气走进来。他今天没穿那套千篇一律的校服,而是换了一件版型宽松的黑色印花T恤,搭配着深灰色的多口袋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简风的银色项链,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运动鞋。
这身打扮褪去了在学校里的那几分乖戾的学生气,将他身上那种这个年纪特有的张扬和帅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他刚一进门,视线便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修身的白色吊带,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薄款的浅色防晒衫,搭配浅蓝色的高腰牛仔裤。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扎成规矩的马尾,而是随意散落在肩膀上。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休闲装,但对于习惯了看我穿校服的他来说,显然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冲击。
他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艳的光亮。但他掩饰得很好,那抹光亮很快又被他惯常的冷淡所掩盖。
“买个水慢死了,诚哥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几个男生立刻放下手机开始起哄。
“滚。”
诺思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将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扔在桌上。他走过来,在距离我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下,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还真敢来。”他开口就是一句硬邦邦的挑衅,“一会儿在里面别吓得哭着喊妈妈。要是腿软走不动,我可不负责把你背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被他的狠话吓退,反而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目光。
“放心,要是真遇到鬼,我一定躲在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后,把你推出去挡灾。”
诺思诚被我的回答噎了一下。他似乎想反驳点什么更恶劣的话,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随你。”他冷哼了一声,耳根那熟悉的薄红再次悄悄蔓延,“进去之后自己跟紧点,走丢了没人去找你。”
工作人员过来核对预约信息,要求我们寄存随身物品。随后发给每个人一个对讲机和眼罩,讲解了注意事项后,便带我们走向了通往主题密室的狭长走廊。
推开那扇布满铁锈装饰的黑色铁门,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霉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回声。
四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惨绿色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人的轮廓。
“我靠,这氛围感绝了。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有点冷啊。”带头的一个男生打了个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别废话,先找线索开门。门是密码锁,应该有提示。”诺思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在没有任何束缚的环境下,他骨子里的主导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我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然后重新睁开。
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小心地抓住了我牛仔裤侧边的布料。力道不大,只是试探性地牵着,仿佛只要我稍微用力一挣,或者表现出一丝反感,他就会立刻触电般松开。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询问。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其他人都在摸瞎找线索的房间里,我知道那是谁的手。在黑暗的环境下,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及他因为紧张而略微有些紊乱的呼吸频率。
他平时在阳光下装得那么拽、那么不可一世,连别人碰一下他的桌子都要发火。但现在,在这个没有人能看清他表情的黑暗角落里,他却主动伸出手,用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我。
我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那一点衣角,跟着他在黑暗中慢慢往前走。
密室的剧情设定是一个废弃的地下精神病院。我们在第一个房间里找到了藏在病历本里的密码,顺利打开了铁门,进入了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昏暗,闪烁的频率也让人不适。伴随着隐藏音响里传来的凄厉惨叫和指甲抓挠墙壁的背景音效,氛围确实营造得很到位。
就在我们走到走廊中段,准备推开第二间病房门的时候。
头顶那几盏本就忽明忽暗的灯光,突然“砰”的一声全部熄灭。整个走廊陷入了彻底的漆黑。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逼真的电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啊——卧槽什么东西冲过来了!”
前面的几个男生吓得大叫起来,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子汉气概,队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开始惊慌失措地往回跑。
人在极度恐慌和绝对黑暗中,本能会寻找可以依靠的东西。
就在那几个男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走廊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只原本只虚虚牵着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诺思诚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吓人。他用力将我往他身边一拽。
我顺着他的力道,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鼻尖瞬间被干净清冽的皂角味以及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填满。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保护范围内,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周围那些可能因为恐慌而撞过来的男生。
“别乱跑。”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因为距离太近,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嘲讽和不耐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因为剧烈跳动而传来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速度很快。我清楚得很,对于他这种胆子大的人来说,让他心跳加速的绝对不是前面那个拿着假电锯的NPC,而是此刻被他圈在怀里的我。
“我不会乱跑。”我只是微微仰起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在黑暗中看到他下颌的轮廓。“不过诺老师,你抱得太紧了。”
诺思诚的身体僵住了。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在刚才那种应激反应下,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有多么越界。他像触电一样迅速松开了护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但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依然没有放开。
“谁……谁抱你了。我是怕你被这群蠢货踩到。”他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反驳,语气里却充满掩饰不住的窘迫。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密室里的惊吓不断。各种精妙的机关、突然从柜子里跳出来的NPC,把几个男生吓得鬼哭狼嚎,几乎全程闭着眼睛跟在后面。
但诺思诚全程都很镇定。他不仅条理清晰地解开了大部分的机关密码,而且无论情况多么混乱、光线多么昏暗,他那只抓着我手腕的手,都再也没有松开过。
他像是一个称职的守护者,将我牢牢地拴在他的安全区域内。
直到我们解开最后一道密码门,伴随着通关的背景音乐,推开大门,迎来了大厅里刺眼的白光。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几个男生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诺思诚也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我的手,把手插回了工装裤的口袋里。他偏过头,假装去看墙上的通关时间排名榜,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但他耳根那片几乎蔓延到脖颈的绯红,以及我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都已经成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从密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几个男生惊魂未定,嚷嚷着要去附近吃顿烧烤压压惊。
但诺思诚却没有答应。
“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去吧。”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诚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说好了……”那个男生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懂了懂了,诚哥有事。那我们先撤了,不打扰了啊!”几个男生互相挤眉弄眼,看了看我和诺思诚,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怎么不和他们去吃饭?”我看着他。
“一群饭桶,吵死了。”他插着兜往外走,“走吧,送你去坐地铁。”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我们并肩走在喧闹的街道上。周末的市中心人来人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偶尔有路人或者并排骑行的自行车靠近,他会自然地走到外侧,将我挡在里面。
直到我们走到地铁站的入口处。
“到了。”我停下脚步。
诺思诚也停了下来。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我。
街边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深邃。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眉头微皱,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林恩凝。”他突然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下周五,我生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视线盯着我身后的一个广告牌,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背台词。
“晚上我会在学校旁边商场的星空KTV定个包厢。刚才那群sb都会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来不来?”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对于一个骄傲到骨子里、从来不主动向别人示好、更讨厌别人靠近自己的少年来说,这大概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甚至没有用祈使句,而是用了一个问句,把主动权交到了我手里。
我看出来,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生日邀请,更是他试图在“普通同学”这个关系之外,向我迈出的试探性的一步。
我看着他紧张到微微发抖的指尖,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在疯狂打鼓。如果我拒绝,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估计会被彻底击碎。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假装思考起来。诺思诚看我迟迟没有回答,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爱来不来。反正话我带到了。你如果不来……我也无所谓。”
他死鸭子嘴硬,转身就要走。
“我没说不去。”
我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开口了。
诺思诚的脚步定住。他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不过诺老师,既然邀请了我,那你的生日礼物要求可不能太高,我可买不起太贵的东西。”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谁稀罕你的礼物,人到了就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透着小小的窃喜。
“记着时间。别迟到。”
说完,他像是怕我反悔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街角的另一端,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诺思诚的这颗心,已经被我彻底拿捏住了。接下来,只需要在那个最合适的时间点,把它展示给另一个人看。
我转过身,准备下楼梯进地铁站。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冰冷、压抑,带着审视。我顺着直觉,将目光投向了街道马路对面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窗前。
晏暮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他戴着无线耳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后,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我。
或者说,他刚才一直看着我和诺思诚。
他看到了我们在密室门口的等待,看到了我们并排走在街道上,看到了诺思诚总是护在外侧的姿态,更看到了诺思诚那生涩的邀约,以及我微笑着点头答应的画面。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湖水,而是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在生气。极度的生气。
我猜测着,那是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别人,而产生的无力感和嫉妒。
我站在地铁站的入口,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坦然地回望着他。
我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甚至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挑衅意味的微笑。
晏暮予没有移开视线。
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我已经想象到塑料瓶身在他手心里发出变形声。
我做出了决定。我一改原本下地铁站的方向,转身朝他所在的便利店走去。
晏暮予冷眼盯着我朝他慢步走来。
我在他面前站定。
“晏暮予同学,好巧啊,你也在这。”
“嗯,是挺巧的。”
“哦对了,我正有事想问你,”我装作突然想起来,“下周五是诺思诚的生日,他让我来邀请你去参加他的生日会。”
“是吗?”晏暮予还是一副冷脸的样子,“他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你们上周不是闹不开心了嘛?他这人也是死要面子,但他内心还是想和你好好相处的,就托我带个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下周五晚上,学校旁边那个商场的星空KTV,别忘了。”
我向他挥了挥手,转头向地铁站走去。
冰山已经彻底离开了它原本的位置,开始疯狂地寻找碰撞的目标。
晏暮予,下周五的生日聚会,你一定会来的,对吧?我期待着你亲手破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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