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殊尚着铠甲,像是刚从阵前厮杀下来,一身杀意毕露,冷厉道:“陛下究竟是写,还是不写?”
永昌帝眸间一转,傲然觑着他,语中竟带着几分莫名的有恃无恐:“朕若不写,你便要弑君吗?木已成舟,你就算杀了朕,又能如何?”
下一刻,殿中雪光一转,一声惨叫骤然迸出,如琵琶摔裂,尖利粗嘎。
程殊手起剑落,语若覆冰:“臣最后再问陛下一次。写,还是不写?”
萧梨隔着泪眼望去,原来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也是血肉凡人。永昌帝被削去一只左耳,鲜血遍染了半边面庞,一身道袍仙气尽失,整个人宛如一尊被刺破的牛皮神像,霎时萎靡佝偻下来,满面的痛极失色,一时抖若筛糠,道:“朕写……写!”
待他哆嗦着写完,执玺用印,程殊将诏书收入怀中,却是半点犹豫都无,当着萧梨的面,杀鸡一般,利落一剑抹了永昌帝的脖子。
鲜血喷溅而出,这位作了一生的孽,搅得山河破碎,无数生民流离的荒唐帝王,还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终于遭了现世报,被自己亲手造的孽一剑结果了。
萧梨瘫坐在地,亲眼目睹了幼弟、母妃、父皇在眼前逐一惨死。可她无比凄凉地发现,比起悲愤欲绝地恸哭失声,或者义愤填膺地暴起质问,她那羸弱稚嫩的灵魂深处,竟还在无比天真地期待着一个解释。
是的,一个解释。
她想听他告诉她,他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先生。
她想听他告诉她,他不是乱臣贼子,他逼宫篡位,实在是因为国主昏庸,家国欲亡,不得已而为之。
是的,她连理由都为他想好了。
何等可悲,何等可笑。
她木然望着程殊步下玉阶,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带着一身煞气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殿下受惊,臣……派人送殿下回宫安歇。”
唇线平直,语声冷硬淡然,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萧梨终于开了口,不知不觉,她已满口的血腥气息,嗓音也低迟而干涩:“先生,也要篡位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喊他“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用“也”。
程殊闭了闭眼,却只是径自起身,转身之前,连半个字也未留下。
她被他的亲兵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半拖半带着出了神龙殿。
临走之前,她竭力回首,却见程殊已指挥着手下将神龙殿团团围住。人人手执火炬,整齐划一地将火油泼洒在殿门与梁柱之上,随着一声令下——烈焰骤然腾起,神龙殿不负其名,终于在漫漫长夜中化为了一条直蹿天际的火龙,以身作祭,咆哮出皇城里的第一响丧钟。
神龙殿的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日夜,却幸逢“天降急雨”,未曾波及其他宫室。
上一次她见他,他尚亲手为她插笄,目光柔暖,祝她百岁千秋,顺遂天成。可这一次,他却亲手粉碎了她掩耳盗铃的鸵鸟幻梦,用烈火与鲜血为她上了剜心裂骨的一课。
后来她才知道,神龙殿的这场大火,被传作了濡须口被破后,永昌帝畏惧兵临城下的胡骑,害怕被俘受辱,便带着宠妃太子放火**于内宫,以身殉国。
而延昌帝被废后,废帝与其所有子嗣皆已被永昌帝鸩杀;这场大火又带走了永昌帝与其仅剩的皇子——她的幼弟萧承璟。至此,永昌帝一脉的皇嗣断绝。
国难临头,而大梁的帝位空悬,国祚竟已无人可继。
多妙的借口,多好的时机。
-
萧梨被兵卫软禁在寝殿中,往来侍奉的宫人皆是陌生面孔,嘴闭得比蚌壳都严实。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日,萧梨又见到了程殊。
他仍穿着来时那身银甲,满身的烟灰血迹,双唇干涸发裂,目光却幽邃如霜。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微笑、关切……那些她曾经熟稔万分、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互动与默契,如今看来,都早已成不合时宜;可若如疯子般不肯接受现实,徒劳地质问、谩骂、撕扯,岂不是更衬出自己的无能为力,活像一条愚昧可悲的可怜虫?
百转千回,心念成灰,只剩一道道泪水沿着脸颊,磅礴无声地倾泻而下。
她一扯唇角,嗓音枯哑而讥诮:“先生,何时继位?”
直到此时,她甚至还在喊他先生。
她可真是一条可怜虫。
程殊走近几步,停在她身前。他微微抬手,似乎想像旧日里无数次那般,摸一摸她的头。但萧梨受惊般地朝后一避,他也便顺势改作一揖,姿态仍是无可指摘的恭敬。
“臣无能……濡须堡失守,呼延烈大军已然渡江,兵至石头城下。”
“为安社稷,殿下将以神女之名和亲北朔,为可汗拓跋桀之大妃,以换取北朔出兵策应。”
“拓跋骁已在城外候驾……”
“稍后,臣将遣人送殿下出城。”
萧梨听到他这样说。
脑中短暂地空白了一刹。
她窒了许久,几乎没能理解程殊话中的意思。
他是要把她送给拓跋桀,好换取北朔的援军?
可北朔国境遥远,就算拓跋桀当真不顾与呼延烈定下的和谈,答应派兵襄助南梁,又如何能来得及?
等等……拓跋骁,为何眼下就在城外?
这桩交易,绝非一日可成,纵是快马信使往来,也需早在数月之前便开始筹谋。
萧梨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便已为噬骨深寒所淹没。
仿佛一张大网劈头罩下,死死勒在咽喉,将往昔所有的温存与美好尽数绞得支离破碎。
也许从她随他出使北朔、被鲜卑人误奉为“神女”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他带着她回建邺,将她困于深宫之中,为了稳住她,还亲手为她插笄,让她放弃了借海船脱身的机会,安心待在宫里……只待永昌帝造完所有孽,逼杀延昌帝之后,他便能用她力挽狂澜,收复河山。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一个算无遗策,国士无双。
迷茫、恐惧、无助、难堪、厌恶……无数种情绪一股脑儿冒了出来,盘旋撕扯着叫嚣不休,终于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怒火,萧梨浑身发抖,再也抑制不住,尖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只要你在一日,就算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胡骑渡江?”
“你不是说主辱臣死,就算拼得身死,也绝不会把我送给胡人?”
“程殊,你让我相信你,你就是这么让我相信的!”
那是她生来第一次,连名带姓,直呼他的名讳。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破碎,从此再也无法圆满。
程殊只是背过了身,声音低且涩:“殿下身为皇女,为了大梁江山百姓,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责任?
萧梨几乎被气得笑了,泪水浸了满脸,满心刻骨的怨忿,犹自逼问道:“满朝文武,两位圣君,连程大将军你自己,都在争权夺利。难道这举世天下间,只有我一个皇女,有责任要担?”
程殊默然许久,忽然道:“殿下要恨,便恨臣罢。殿下……若能还朝,千刀万剐,臣皆受之。”
语罢,他便径自大步离去,再无半分迟疑。
-
萧离半偎在雪尘怀中,羽睫微抬,眼前依稀仍是浓烈的火光与血色。
她靠在僧人肌理匀实的肩头,忽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想去石头城。”
雪尘没有答话,一旁早已等得焦色满面的黎生却露出了个活像“炒了酸辣土豆丝临出锅却没有醋”的痛苦表情,噗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抱拳阻拦道:“殿下,眼下石头城外都是叛军,刀剑无眼,万万不可!”
石头城位于江水之畔,背依清凉山而筑,城小而坚,乃是拱卫建邺的最后一重江防堡垒。
程殊可真是本事,自己的位还没篡成,倒先被人在建邺外包了顿饺子。
广陵在建邺下游江北,程殊掌兵后便在此募兵操练,因其所募士卒大多是性情剽烈的北境流民,背井离乡,常怀故土之思,作战时悍猛异常,素有「归雁军」的美称。而那广陵太守卢彪原是程殊麾下的第一猛将,此时携「归雁军」反叛,与顺流而下的豫州王崧军东西并进,两相合围,以七万之众对阵城中不足一万的守军,想想便知局势危急。
萧离却没心思为程殊担忧。
眼下的她,既不想看见程殊击溃王氏叛军,将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南定派高门连根拔起,从此在朝中再无掣肘,江山易姓指日可数;却也不想见到程殊大败、叛军攻下建邺,城内又遭兵匪袭掠。
王氏好歹还要点脸,可那卢彪是什么人,白石教匪盗出身,大胜后纵兵烧杀抢掠的惯犯——那种满城乱军、哀鸿遍野的惨景,有生之年,她都不想见到第二次了。
这一仗,不能打。
内战一起,无论胜负,虚耗的都是大梁国力,白白便宜了境外窥伺的胡虏。
既然叛军打着“程殊私囚摄政长公主”的旗号出师清君侧,若她的銮驾公然现身于石头城下,举止安泰,往来无碍,那叛军也算是师出无名了。届时她再凭着皇室正统的名分居中调停,按着王氏与程殊的头坐下来重谈一场,这场兵祸大约也就能了了。
萧离头疼欲裂,心底暗暗发誓,这将是她在建邺这口烂泥潭里掺和的最后一桩污糟事。此后天高地远,江山谁主,都与她再无干系。
黎生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生怕她非闹着要去石头城。现在公主府外,程府私兵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排成了铁猬阵——人人披重甲,持大盾,长戟从盾后根根探出,竖得比刺猬背上的还密。若真要带着她硬闯……想想都牙酸。
萧离却歪了歪脑袋,转瞬换了个轻佻的眼神,下颌微扬,颐指气使道:“素了这些日子,去帮我把王十三郎招来,本宫要开宴,要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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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桃源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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