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的温度稳定在十八度。清水站在陶缸前，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身透明，两端开口。他把管子慢慢插入缸中，深及缸底，然后用手指按住上端开口，缓缓提起——管子下端带出了酒液，清亮微黄，在管中微微晃动，像凝固的琥珀，又像融化的阳光。
他走到光亮处，仔细看酒液的颜色、透明度，又闻了闻气味。春分时节，酒已经完成了从生到熟的转变，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间的沉淀。他把酒液倒回缸中，重新封好缸口，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走出酒窖时，天刚刚亮。春分的早晨，天亮得比惊蛰时早些，但还带着夜的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都还没开始叫。清水走到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花草初醒的味道。他抬头看天，东方的天空是淡青色的，边缘镶着一道极细的金边，像用最细的毛笔描出来的。若是摇光形容，一定比他的词更丰富、更美。
今天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起，白天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万物在阳光中获得的力量，会超过在黑暗中失去的。这是个平衡的日子，也是个转折的日子。
厨房的灯亮了。星期天穿着睡衣跑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冷得一哆嗦。
“爸爸，冷！”
清水弯腰把她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忘了。”星期天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爸爸，今天是春分吗？”
“你怎么知道？”
“昨天老师教的。”星期天小声说，“老师说春分要竖蛋。”
“嗯，要竖蛋。”
“还要吃春菜。”
“嗯，吃春菜。”
星期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能竖蛋吗？”
“能。”清水说，“吃完早饭就竖。”
他抱着女儿走进厨房，给她穿上拖鞋，又套上小外套。星期天很乖，伸胳膊伸腿配合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天空。春分的天空很干净，几乎没有云，像一块荡涤过的的蓝布。
阿青和星期一也起来了。一家四口坐在桌前吃早饭，稀饭，咸菜，煮鸡蛋。星期天吃得很快，一心想着竖蛋的事。星期一吃得很慢，边吃边看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课文。
“慢点吃。”阿青说星期天。
“我要竖蛋。”星期天含糊不清地说。
清水笑了：“蛋又不会跑。”
吃完饭，星期天迫不及待地拿来几个鸡蛋。清水在桌上铺了块白布，把鸡蛋放在上面。星期天拿起一个，小心翼翼地想把它竖起来，可鸡蛋圆溜溜的，一松手就倒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倒。
“爸爸，为什么竖不起来？”
“要耐心。”清水说，“春分这天，地轴和轨道平面是平衡的，鸡蛋比较容易竖起来。但还是要找到平衡点。”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转了转，找到重心，慢慢放在桌上，手轻轻松开——鸡蛋晃了晃，稳稳地站住了。
“哇！”星期天睁大眼睛。
星期一也凑过来看，眼里有惊讶。阿青笑了：“你爸爸手艺好，竖蛋也有一手。”
清水又竖了两个，都成功了。星期天继续努力，试了十几次，终于也竖起来一个。她开心得直拍手：“我成功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竖立的鸡蛋上，鸡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小塔。一家人围在桌边，看鸡蛋，看影子，看彼此脸上春光的影子。这是个简单的游戏，却有着古老的智慧——在平衡中找到稳定，在耐心中获得成功。
上午，清水开始忙酒坊的事。春分时节，要准备清明用的酒了。每年清明，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酒，祭祖、待客、自饮，都需要好酒。他检查了所有的酒缸，记录了每缸酒的状况，盘点了库存，算了算还需要酿多少新酒。
院子里的活也多起来了。花圃要翻土，要施肥，要播种新的菜籽。鸡鸭鹅要清理窝舍，要准备春季的防疫。小牛犊要断奶，要开始吃草料。土豆要去打疫苗，要修剪指甲。春分是忙碌的开始，万物生长，人也得跟上节奏。
星期天跟在清水身后，像个小尾巴。清水翻土，她就在旁边捡石子；清水播种，她就在后面踩实土壤；清水喂牛，她就站在栏杆外看牛吃草。她话很多，问个不停：“爸爸，这是什么种子？”“牛为什么吃草？”“土豆会疼吗？”
清水耐心回答着，虽然有些问题他也说不清，但他尽量说。孩子对世界的好奇是最珍贵的，他不想用“等你长大就懂了”这样的话搪塞过去。他知道，有些问题，长大了也不会懂，但小时候问问题的热情，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中午，摇光打来电话。清水正在厨房做饭，星期天在旁边择春菜——荠菜、马兰头、香椿芽，都是上午从地里采的，鲜嫩水灵。
“清水，春分安。”摇光的声音里有笑意，“今天天气好，玉兰花开了，满街都是。”
“这边也好。”清水说，“酒都稳定了。”
“那就好。”摇光顿了顿，“春分竖蛋了吗？”
“竖了，星期天竖起来一个。”
“真棒。”摇光笑了，“帮我跟她说，姑姑表扬她。”
“好。”
摇光说了采风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清水挂了电话，他继续炒菜。锅里是春菜炒腊肉，绿的是菜，红的是肉，颜色鲜艳，香气扑鼻。星期天凑过来闻：“爸爸，好香。”
“待会多吃点。”
“爸爸，摇光姑姑说什么？”
“她说表扬你，竖蛋成功了。”
星期天开心地笑了，小脸上满是自豪。
午饭很丰盛，除了春菜炒腊肉，还有香椿炒鸡蛋、凉拌马兰头、荠菜豆腐汤，都是春天的味道。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连星期一都多吃了半碗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菜上，照在每个人脸上，一切都温暖而明亮。
吃完饭，星期天去睡午觉。清水收拾完厨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分的太阳很温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炽烈。他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风吹过脸颊的柔软。
他想起母亲阿彩。母亲这么好强的个性，渐渐因为周遭很多事情想清楚了一些，不该对儿女如此苛责，如此剥削。想要赎罪，回头，对子女好一点，走出去，看到星期一和星期天，她们对奶奶很陌生，不怎么关心她们，都没有见过多少面。阿彩想给她们买零食，问她们喜欢什么，她们觉得陌生，也不说话，躲到清水身后去了。清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到了母亲的后悔，时间晚了，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清水，”阿彩说，“妈妈对不起你。”
他摇头，说不出话。
“妈妈太要强，太想掌控一切。”母亲的声音很轻，“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掌控住，还伤了你的心。”
他还是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母亲说，“酿你的酒，养你的家，过你自己的生活。我不要你什么了。”
他点头，用力点头。
阿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阿彩拿着清水给她的一些鸡蛋鸭蛋，回家了。清水想，母亲认识到自己的错，也是好的开始。
一直好好酿酒，好好养家，过自己的生活。他不争强好胜，不掌控一切，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守着自己的院子，酿自己的酒。日子平淡，但踏实；生活简单，但真实。从容、踏实、安定。
阳光晒得他有些困意。他睁开眼睛，看见院子里的景象——花圃里新种的菜苗已经长出一指高，绿油油的；梅树的花快谢了，但叶子更茂盛了；鸡鸭鹅在院子里散步，悠闲自在；土豆趴在花圃边打盹，肚子一起一伏；酒窖的门关着，但酒香还是隐隐飘出来。
这一切，都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春分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光明和黑暗一样多，得到和失去一样重。但这就是平衡，这就是生活。
下午，阿青回来了。她今天下班早，买回来一些布料，说是要给星期一做条新裙子——小学毕业典礼要穿。
“春分了，该穿春装了。”阿青说。
星期一很高兴，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星期天也想要，阿青说等她小学毕业了也给她做。星期天掰着手指算还要几年，算不清，急得直跺脚，逗得大家都笑了。
清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就是家，这就是生活——有争吵，有欢笑，有期待，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相守，是陪伴，是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温情。
傍晚，他带着星期天去酒窖。春分这天，要取一小坛酒埋起来，等到来年春分再挖出来，这是多年的习惯。他选了一坛最好的高粱酒，用小坛子分装，封好口，在酒窖最里面的墙角挖了个坑，把酒坛放进去，填上土，压实。
“爸爸，为什么要埋起来？”星期天问。
“让它沉睡一年。”清水说，“等明年春分醒来，会更醇，更香。”
“就像睡觉一样？”
“嗯，就像睡觉一样，养好精神，就好啦。”
星期天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这个仪式。她看着爸爸埋酒坛，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种下什么希望的种子。
埋好酒坛，清水在墙角做了个记号——用红漆画了小小的十字。明年春分，他要带着星期天来挖这坛酒，告诉她，这是时间的故事，这是等待的意义。
从酒窖出来，天已经黑了。春分的夜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些，但依然会黑。星星出来了，不多，但很亮。月亮是半圆的，挂在东边的天上，洒下清冷的光。
星期天拉着他的手：“爸爸，你看月亮。”
“嗯。”
“春分的月亮和别的月亮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清水说，“都是月亮，但春分的月亮，照着春分的人，春分的事，春分的酒。”
星期天不懂，但她抬头看月亮，看了很久。月光洒在她脸上，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画里的孩子。
清水也抬头看月亮。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母亲阿彩，摇光，羽得阿姨，还有那些已经离开或即将离开的人。春分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得到和失去一样多，相聚和离别一样重。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回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阿青在缝裙子，星期一在写作业，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一切都是日常的模样，平凡的模样，美好的模样。
春分夜，月光清冷，酒香隐隐，家灯温暖。清水想，白天会变长，黑夜会变短，春天会深，酒会更醇，孩子会长大，生活会继续。
他在女儿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星期天点点头，跑进屋里。清水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月亮，看了一眼酒窖，看了一眼这个他守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他转身进屋，关上门，把春分的夜晚关在门外，把春分的月光关在窗外，只留下屋里的灯光，温暖，明亮，像春天的心。自己的一方春天永不落幕的歌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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