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阴天,厚密的云层遮天蔽日,刚过午后已有天黑的迹象。
清棠今天下午没课,买了几份中式甜品去拜访骆爷爷,她陪着爷爷下棋,浇花,舞剑,等到爷爷的午睡时间才离开。
回家前她先去了一趟超市,买好晚餐需要的食材,前脚走进单元楼,后脚下起倾盆大雨,她看着浓密的雨雾心有余悸,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西餐的准备工作并不烦琐,清棠不急不慢地清洗蔬果,腌制小羊排,烤鸡留着给徐明奕处理,见时间充裕,她特意烤了几份焦糖布丁,想着晚餐结束后第一时间去找骆淞。
六点刚过,门口终于有了动静,清棠脱下围裙走向玄关,第一眼见到徐明奕,正要和他说晚餐的进度,却见他微微侧身,李妙忽然从他身后出现,身边是穿着校服的刘思洋。
“清棠。”
李妙露出一抹僵硬的笑。
刘思洋也跟着喊人,“表姐。”
清棠脸色沉得可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徐明奕,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徐明奕难得无辜一次,柔声解释:“我在楼下遇见阿姨,她说她想来看看你。”
李妙立马接话:“我们也是正好路过,想起你俩同居这么久还没来过,希望明奕不会介意我们不请自来。”
徐明奕回答得滴水不漏:“阿姨言重了,我们做晚辈的只会担心招待不周。”
“你不用在意我,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主要是想关心一下请棠的日常生活,免得她说我这个当妈的不称职。”
李妙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眸光扫视一圈,整体还算满意。
清棠甚至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转身走向厨房。
徐明奕去厨房和她汇合,虽说自己的坏人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他还是极力撇清嫌疑,“不关我的事,如果我真想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
清棠在冷静过后也想明白这件事应该和徐明奕无关,她原本只想和平结束,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既然如此不如火上浇油,反正这场战争迟早要爆发,或早或晚没有差别。
她抬头看他,微微一笑,“你来准备晚餐,我去迎客。”
*
清棠回到客厅发现两人不在,隐隐有钢琴曲飘来,夹杂着刘思洋的笑音。
她阴着脸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陶醉在音乐中的刘思洋,李妙站在身边细心指导,两人有说有笑像极了亲生母子。
清棠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不准关门的规矩,她和姐姐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妈妈的监视中,似乎只有极致的控制欲才能缓解她对这段婚姻的不满,以及对阮爸的怨与恨。
这一段母慈子孝的画面持续了很久,直到李妙的余光瞟见门口的清棠,立马给刘思洋递了一个眼神,他关上琴盖起身,一脸谄媚地笑,“姐,这架钢琴是姐夫特意为你准备的吧?弹起来特有感觉。”
清棠是一点面子也不想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刘思洋,难道没人教过你不可以随便进人家房间,碰人家东西吗?你这种行为只会让外人看笑话,认为我们家的家教有问题。”
刘思洋尴尬地扯扯唇角,用眼神向李妙求助。
李妙很自然地岔开话题,“清棠,今天是你和明奕同居一个月,我们给你准备了礼物。”
“是吗?谢谢。”
清棠微笑回话,视线瞥向放在床头柜的礼盒,不阴不阳地说:“时间记得这么清楚,真是辛苦你们了。”
李妙面上有些挂不住,强忍着怒火不发作,气鼓鼓地带着刘思洋离开房间。
清棠盯着包装精致的礼盒发呆,随即走向床头,打开一看,第一反应是笑,笑着笑着眼眶湿润了,心口闷堵得厉害。
上一秒她还在期待所谓的母爱,期望妈妈能把她当成心肝宝贝看待,哪怕一次也好。
她轻轻盖上礼盒,连同里面的性感蕾丝内衣一起扔进垃圾桶。
姐姐海棠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妈妈的认可,哪怕嘴上说着不在乎,哪怕被戳得遍体鳞伤依然还是期待妈妈的爱,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也想再听一次妈妈的声音,看似绝情的她内心比谁都要柔软。
可是清棠和她不一样,她不会允许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没有权利肆无忌惮地往她胸口捅刀。
已有裂缝的关系没有任何修复的必要,与其不断内耗,不如鱼死网破,断得干干净净。
*
餐厅内无人说话,柔和的顶灯似蒙上一层灰白,打在人的身上多了几分诡异之色。
清棠和李妙对立而坐,她的身边是徐明奕,李妙身边是好外甥刘思洋。
李妙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清棠,再看向徐明奕,故作不经意地说:“明奕,前两天我和你妈见了一面,聊起你们的婚事,她说她希望你们尽快完婚,我也是这个意思,今天过来看到你们现在相处得这么好,婚事是不是也要提上日程了?”
徐明奕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卡在这个时间提这个问题,打破他最初的预想。
他原本打算明天亲自上门和徐母说明情况,即便是失败者也要信守承诺,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见徐明奕没吱声,李妙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和你妈已经商量过了,婚礼时间定在下个月28日,那天正好是你爸的生日,所谓双喜临门,大家都开心,时间是赶了一点但也完全来得及。”
徐明奕侧头看清棠,清棠浅浅微笑,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他放下刀叉,端杯喝了一口水,略带歉意地笑,“不好意思,阿姨,我可能没有办法履行婚约。”
李妙脸色瞬僵,切羊排的刀用力滑过空盘,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身侧的刘思洋也是一脸错愕,略带担忧地看向姨妈。
李妙强行稳住气息,突然的变故令她有些慌神,话音不住颤抖:“怎么这么突然?你俩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是我个人的原因,我会和我妈说清楚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两家人的关系,您可以放心。”
李妙不死心地问:“是清棠哪里做得不好吗?”
徐明奕微微蹙眉,不懂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件事与清棠无关,是我个人的决定。”
“明奕,你们还是太年轻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确会有很多小摩擦,但是只要花时间就可以磨合好。”
李妙无法接受自己只差临门一脚时被踹入深渊,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再则,你们的婚约是爷爷那辈订下来的,你这样说变说变,不合适吧。”
一直沉默的清棠幽幽接话:“妈,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婚约最初的人选是姐姐,她已经离世,按理说婚约也就此作废,所以严格来说,他不算毁约。”
“吧嗒。”
刀叉直直掉入餐盘,碰撞出尖锐的噪声。
李妙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清棠直视她的眼睛,用沉默回答。
李妙深呼吸数次才强压住喷涌的火气,她径直起身,低头对刘思洋说:“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
刘思洋屁颠屁颠地跟上,清棠也随即起身。
“妈,我送你。”
徐明奕看着清棠的背影消失在门前,他慢慢回过味来,了然一笑。
他终于明白清棠为什么会答应同居一个月的约定,为什么闹到撕破脸的地步依旧选择住在这里。
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借他人之手解决问题,顺带借刀杀人,只有他主动取消婚约,她才可以从道德绑架中彻底脱身。
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城府,他输得心服口服。
*
下行的电梯冷得像冰窖,无人说话,呼吸声无限放大。
李妙已经临近燃点,双手用力握拳,气得直打哆嗦。
刘思洋看看气疯的姨妈,再看坦然自若的清棠,夹在中间的他不敢吱声。
电梯到达一楼。
李妙率先往外冲,刘思洋紧随其后,清棠慢悠悠地来到单元门口。
雨势大到已经看不清视野,李妙没有硬闯,守在门口等待雨停。
清棠走到她身边,轻飘飘地冒出一句:“真可惜,您精心挑选的性感睡裙用不上了。”
李妙冲她怒目而视,她不能对徐明奕发火,只能把滔天的怒火全发泄在清棠身上。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看不得我舒坦,看不得我过好日子,你盼着这个家散,盼着你爸和我离婚!全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清棠不卑不亢地与之对视,人只有在不怕失去时才是最强形态。
“你是不是糊涂了,被取消婚约的人是我,你不为我抱不平反倒指责我,你关心的根本不是我幸不幸福,是我能不能卖个好价钱祝你飞升。”
李妙想起徐妈妈那天的承诺,只要两家联姻,她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助李妙进入省局。
本以为是稳赢的局,现在破碎成渣,她彻底破防,歇斯底里地冲清棠吼:“你是我的女儿,我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为了我牺牲一下吗?我只是想往上走我有什么错?我不想低人一头,不想一辈子都在仰望那个女人,我只有和她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你爸才会正视我的存在。”
清棠绝望地闭了闭眼,只觉得现在的她疯得有够彻底。
“你明知道爸爸不爱你,你还要守着这段永远没有回应的爱,真的值得吗?”
“他想和我离婚去找那个女人,他别做梦了,我不会允许他们踩在我的头上践踏我的尊严,我哪怕是死也不会成全他们这对狗男女。”
清棠看着面部扭曲的李妙,无法理解这种偏执到近乎变态的爱,她既为爸爸难过,也为妈妈悲哀。
李妙不甘心地拽住清棠的手,“清棠,妈妈从来没有求过你,就这一次,你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清棠听着笑了,“你想要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他吗?”
“你比你姐姐聪明,你一定有办法。”
提及姐姐,清棠嘴角的笑意瞬凝,眸底闪烁凌厉的寒光。
“当你挂掉姐姐的最后一个电话,清空她的房间,扔掉她的东西,抹除她的痕迹,我们母女之间的情分已经彻底断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那里不是她真正的家。
她该回家了。
*
清棠毅然决然地闯进滂沱大雨,很快消失在浓白的雨雾。
狂乱的雨势没有阻挡她前进的脚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真正的身心舒畅。
她以为自己会有报复的快感,以为看到妈妈痛苦就能消除心头的怨恨,事实证明伤人也会伤及,她还没有强大的像自己说的那般冷漠无情。
浑身湿透的她在街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车行的位置。
车子缓缓驶离,清棠侧头盯着被水汽遮盖的车窗,扬起一抹微笑。
她最爱的红烧肉。
请再等等她。
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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