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打湿了庭中蓊郁的海棠花叶。
大理寺内。
火盆里纸钱腾起暗红的光,忽一声春雷劈落,萧邈手抖,黄纸尽数散落其间,险些扑灭了火焰。
“大人……您今日又不回府歇息?”
林少卿凑上前。
那火盆叫穿堂风吹过,火势又越发大了起来,他瞧见萧邈那张冷峻清瘦的面容在火光明灭中跟着忽明忽暗。
林少卿正欲上前,听到身后细微动静,萧邈抬手,示意他退下。
女人跪在地上,玄色官袍沾满了灰。
堂中无人,只有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
倏尔,一阵阴风拂过她的鬓发,萧邈颤抖着闭上眼——
是他,他又来了。
“抱歉,我……”
她嗓音发哑。
下一瞬,萧邈脸颊被刮得生疼,那恶鬼这次竟连她的道歉也不愿再听了。
萧邈眼睫轻颤,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深秋,红枫翻飞,一如焰火。
“臣等,恳请皇帝彻查此事。”
太和殿内,紫烟弥漫,熏香扰人。
萧邈立在群臣之中,警惕地望向跪在最前处的老臣——
户部尚书,周显。
“当朝太子李琅,私调军队、贪墨巨款、意图谋逆…”
皇帝李晔,手中正攥着周显呈上的折子,蹙眉喃喃,满朝文武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萧卿,你说。”
半晌,李晔才幽幽开口。
萧邈颔首,上前沉声道:“陛下,人证可被收买,物证可以伪造,此事重大,微臣看来不易过早定夺,恳请陛下许大理寺更多时间,臣定明查此事,绝不行差踏错半分。”
闻言,周显却先偏过头来,豺狼般的双眼盯着萧邈,装出一副蹙眉担忧的模样:“萧大人,此事重大,交予你,陛下定能放心,只是臣有一请求……”
他沉默片刻,无辜地道:“只盼大理寺别与往常那般一样,行事温吞、一拖再拖啊!”
萧邈冷声发作道:“太子爵位已被革去,人在天牢,有何危难?周大人话里话外,是想讥讽我大理寺办事低效?萧某倒也想问一句,兵部是如何跨过大理寺,直接惩处太子殿下的……”
“够了,”
皇帝声如雷霆,震得群臣膝下发软:“七日之内,朕要结果!”
萧邈跟着跪倒在地,脊背挺拔如荷茎,她心中暗骂道:
“当真是老得发昏、修道入魔了,若七日内查不出东西来,岂非还要宰了他儿?”
她早知道周显颇有权势,朝中官员大都不愿得罪,与之亲近也是常有。
这老皇帝一心只愿求仙问道,常对朝政不闻不问,老来得了李琅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也只草草定作太子,连册封典礼都不曾举行。
方才周显上书之时,她才得知太子所谓谋逆一事。
萧邈不禁蹙眉,想不到周显的权势早已大得滔天,竟能与刑部沆瀣一气,直接越过大理寺处置罪犯。
她听周显抬眼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萧大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定能还太子殿下清白。”
忽地,萧邈睁开眼,急遽地喘气。
她自认用尽了在大理寺时的毕生才学,但没出两日,江南封地一位将军便招供李琅与他私通书信,借兵调兵之事。
至于贪墨,她也查了,江南水患拨出去的三十万两银,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不足三成,此事正由太子党人负责,那人叫程春,赶巧死在江南疫病之中,银两不知去向。
周遭冷意更甚,她快记不得三年前的事了,只有一句久久不去:“犯人李琅,勾连武官,贪墨灾银,结党营私,祸乱朝政,是以斩首示众。”
血溅红枫,那年十月,天上澌澌飘下白雪来。
萧邈坐在大理寺的堂中,望向窗外翩翩落花,手边放着太子案的所有卷宗。
铁证如山,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大人,”
林少卿进门,急匆匆朝她行礼,“我查到了,因着去年江南那场大雨,长行宫道观被冲毁,户部实际开支超支,是为了修缮广陵的长行宫,可账上确是平着的……”
林少卿言尽于此,萧邈手中的笔滑落,在地上直直戳出一朵墨梅来,笔杆在地上急遽震颤,最后归于寂静,她瘫倒在椅背上——
长行宫,那是皇帝李晔点名道姓,要规制最宏伟的一处道观,去年被广陵连绵数月的大雨冲垮。
萧邈一早就在想,银钱自户部出,究竟是经李琅之手后被他贪墨,还是一早就没给他批够数目。
周显与其他大臣交好,不会克扣他们的银饷,这笔钱只能由户部出。
为了户部不吃挂落,周显便拿江南赈灾的银钱来孝敬了这位一心修道升仙的皇帝,皇帝被他哄得和颜悦色,全然将自己的太子儿子抛之脑后。
她看向案上放着的一封信笺,是她命人加急送来的,刚刚送来,上头笔迹还被江南雨渍晕开不少——
“太子与臣共治水患,带来粮药十余车,常亲至义庄施粥,虽于灾情而言,杯水车薪,但已然够解燃眉之急,臣与江南百姓,无不感恩。”
她长出一口气,双手掩面,只觉此刻羞愧得快要活不成。李琅的尸身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丢在护城河之中。
萧邈少见地向皇帝告了假,将自己关在大理寺内,独自呆了整整四天。
再出来时,她整个人瘦了好一圈,眼眶深陷,面色如纸。
在萧邈的吩咐下,前日夜里,林少卿将李琅的尸身打捞上来,葬在京郊偏僻之处,风水尚可,这是萧邈为数不多能做的事,再上前一步,便是引火上身,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除却让李琅入土为安,她还常会烧纸过去,以求心中慰藉。
只是夜里闭上眼,她常常觉着有无头鬼跟在自己身旁,哀怨不断。近来越发严重,青天白日下,也常对她纠缠不休,偶尔还会掀起一阵阴风,萧邈只当那是在扇她的脸。
只是今日,她再睁眼,面前撞见的竟是一位面色惨白如纸,眼瞳漆黑如墨的年轻男子。
“太子殿下?”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那男子一双纤细灰白的手便朝自己面门直直冲来。
萧邈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瞪大眼,心快要停跳,以为今日要在此了结。
“轰——”
火星四溅,阴风骤起。
一瞬,堂中骤然冷得像是坠入冰窖。萧邈官袍被风鼓动,她下意识伸手挡住面门,室内却忽亮如白昼,有光透过指缝传来——
【检测到过量浮动功德,功德系统崩溃…崩……】
那恶鬼又朝自己而来,萧邈飞快地起身,胯骨撞上桌沿,疼得眼泪直往外流,她顾不上其他,拔腿就跑。
“铛——”
那道金光收束,竟一瞬间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黄鸟,一口衔住了李琅的衣领。
那张带着李琅面容的恶鬼居然真被它生生拖住。
【功德系统修缮完毕。绑定宿主:萧邈。绑定厉鬼:李琅。二位好,我是功德系统,你们可以叫我生生。】
话音落下,它丢开嘴,落在了李琅肩头。
隔着遥远的几尺,李琅这才开口道:“你躲什么?”
见他似有神志,萧邈不再强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李琅轻飘飘地移到她身前,蹲下伸出手,盯着她眼角泪珠,抬手屈指想为她拭去,却止在半空。
“疼吗?”他收回手,轻声问道。
闻言,萧邈抬眼,仔细瞧去——李琅死前,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她只记得这位先太子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即便如今变成了鬼,恐怕也是生得最好看的一只。
她摇头,又听李琅柔声道:“你被我吓到了?
他故作哀伤,“也是,我如今的样貌,应当是丑陋可憎的紧。”
他伸出手,捻去萧邈鬓发间一块纸灰。
萧邈这才恍然,原来刚才他并非是想索命。
“太子殿下,没能为你平反,我很抱歉。”
李琅突然歪头冲她一笑,阴恻恻的,萧邈一愣,顿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听对方一改方才的温柔模样,冷冷地道:“是呀,若非我的功德被你给冻上,我早回人间来让你为我陪葬了。”
忽地,堂中传来“哔——”一声。
名叫生生的黄鸟狠狠地啄了他一口,险些将他的魂魄啄散。
“萧邈邈,你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绑着你的功德系统,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分毫!”
黄鸟跳到她肩头,亲昵地蹭上她的脸颊,软乎乎的,让萧邈不禁愣住。
“这是怎么回事?”
萧邈抬手,那鸟顺从地落在掌心。
“李琅他生前一心向善,攒了不少功德,只可惜因太子案错判,他被天道认定是要下地狱的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功德账户被冻结,没钱转生,更别说回魂了,”黄鸟扑闪着翅膀,说得绘声绘色。
它不知从何处衔来厚厚一沓纸:“加上你呀,又没日没夜地给他烧钱过来,他的资产多得太可疑了,还要我们阴官一笔一笔纯靠鬼工来记录,已经有三五个阴官累得病休,大人只好要我把他带来见你,命你帮他平反冤案,来解冻账户。”
萧邈的视线落在那一厚沓纸上,上面一水写着年月和数目。
身旁人凑上来,像还带着护城河底的水腥味,他视线落在萧邈手心,女人还因为紧张,全然忘记自己手中攥着一张黄纸。
他奚落道:“萧大人倒是将我风光大办了一场,整个地府再难找出一个比我更富裕的,只是本王一分钱也花不出去。”
萧邈垂下眼,似懂非懂,那鬼忽地凑上前,一把捏住了萧邈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四目相对,萧邈想躲开,他却强迫萧邈看着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开口道:“萧邈,你欠我一条命。”
萧邈抬手,挨上对方纤瘦如杆的手腕,两人血管之处登时迸出一道红线,相互纠缠,直至融为一体。
两人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黄鸟生生还在兴冲冲地道:“这条红线是为提防你,你这只怨气滔天的厉鬼,别想着索她的命了。”
李琅将手放下,红线消融不见,他却还盯着萧邈的双眼。
兴许是听了黄鸟的保证,萧邈对他反而没了方才那般恐惧,她理了理衣领:“陛下,我会平反太子案,我欠着你一条命,我都记得。”
李琅没开口,反而凑近她的脸,萧邈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湿气扑来,只是丝毫生气都不曾有。
“你与三年前不同,看上去老了许多。”他轻声着,又佯装一副心疼萧邈的模样。
“在此之前,还是顾及好自己吧,谁知道周显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反正,不管你是活,还是死了——”
他伸出食指,在她心口虚虚一点,没有碰到,但那寒意却直透骨髓。
“我都在这里等着你。”
萧邈没出声,黄鸟生生却先开口道:“太子殿下,我却不明白,害了你的人分明是周显,为何偏生要找萧邈寻仇?若不是她日夜烧来纸钱让你的账户有异常,你此刻还在地底当一缕游魂呢。”
“因为……”
李琅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因为定罪的文书上,签字的人是我。”萧邈上前,将最后一张黄纸丢进还在燃着的火盆上,“若我当时顾虑再少些,没那么贪生怕死些,为人再坦荡些,兴许殿下就不会死了。”
李琅闻言,鬼颜大悦,飘到萧邈身后,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你知道就好。”
萧邈没躲开,垂下眼看火焰明灭,黄纸烧尽,忽然,空里传来声音——
“萧邈、李琅,功德荷包到账:壹拾万圆。”
李琅长出一口气,压抑怒火道:“为什么现在烧给我的还要分她一半?”
生生笑嘻嘻地飞到他头顶,站定道:“是这样的亲,因为你的账户早早冻结,现在终于有人愿意与你绑定功德系统,你的功德总算有了可存之处。”
“既然你们绑定在一块儿,你有冤她有错,按规定呢,从此刻起攒下的功德均分,系统最新刚好推出业务‘一起攒’,还能收不少利息。”
见两人都没说话,生生接着沉浸其中:“这个新业务真不错呢,还可以自己取名哦,我们这里有‘亲人一起攒’‘朋友一起攒’,还有‘爱人’——”
它话没说完,被李琅掀翻在地:“有没有‘仇人一起攒’。”
生生吓了一跳:“于情的话,仇人一般不一起攒,”
对上李琅阴恻恻的目光,它改口道:“于理也是可以的。”
“你说,”李琅瞥了萧邈一眼。
萧邈朝他行礼道:“仇人……不妨碍,听殿下的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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