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月之夜过后,骊山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林远和苏晴消失了。连同那面铜镜,一起消失在了血月的光芒中。巫阳站在地宫入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深深的悲凉。
“他们回去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巫阳回头,看见蒙远站在那里。他穿着甲胄,面色疲惫,眼中满是血丝——为了掩护林远和苏晴,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巫阳问,“胡亥的人正在追捕你。”
蒙远苦笑:“能去哪儿?北境回不去了,咸阳回不去了。天下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地。”
巫阳沉默片刻,缓缓道:“跟我来吧。巫咸族还有一处隐秘的藏身地,在长城脚下。那里远离咸阳,远离纷争,可以暂时躲避。”
蒙远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巫阳道:“因为这是巫咸族的使命。守护铜镜,守护穿越者,守护历史的真相。林远和苏晴完成了他们的使命,现在轮到我了。”
蒙远不懂什么是“使命”,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可信的。
两人趁着夜色离开骊山,向北而行。
二
与此同时,咸阳城里,胡亥正在大发雷霆。
“什么?让他们跑了?”他瞪着面前的将领,面色铁青,“你们这么多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居然让两个方士跑了?”
那将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他们进了骊山,我们搜遍了整个山区,都没找到。有人说,看见一道光柱,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胡亥冷笑:“光柱?不见了?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他一挥手,几个甲士上前,将那将领拖了出去。惨叫声渐渐远去,殿内一片死寂。
赵高的余党、现任郎中令赵成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以为,那两个人跑不远的。他们肯定还躲在骊山附近,只要封锁所有路口,迟早能抓到。”
胡亥看着他,目光阴鸷:“那要多久?”
赵成道:“最多半个月。”
胡亥点点头:“好。朕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成领命而去。胡亥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笑了。
“父皇,你看见了吗?”他喃喃道,“你的帝国,现在是朕的了。你的那些忠臣,李斯死了,蒙恬死了,蒙远跑了。没有人能阻挡朕了。”
他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阴森而可怖。
三
蒙远和巫阳一路向北,走了整整半个月。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小路,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摆脱追兵。到达长城脚下时,已经是初冬时节。北风呼啸,黄叶漫天,天地间一片萧瑟。
巫阳说的藏身地,在长城内侧的一个山谷里。山谷很隐蔽,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谷中有几间木屋,是巫咸族世代修建的避难所。
“就是这里了。”巫阳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蒙远看着那几间简陋的木屋,再看看四周荒凉的山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是蒙恬的弟弟,是秦国的将军,如今却只能躲在这荒山野岭,苟且偷生。
“我大哥的遗体......找到了吗?”他问。
巫阳摇头:“没有。胡亥把他扔在乱葬岗,不许人收尸。我派人去找过,但......”
蒙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大哥一生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个害死他的人,正坐在咸阳的龙椅上,享受着本该属于扶苏的一切。
“我想报仇。”他睁开眼睛,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巫阳看着他,缓缓道:“你想怎么报仇?一个人杀进咸阳?杀了胡亥?然后呢?”
蒙远道:“然后?然后天下就太平了。”
巫阳摇头:“你错了。杀了胡亥,天下也不会太平。六国余孽正在集结,陈胜吴广已经起义,用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大乱。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蒙远握紧拳头:“那我能做什么?就这样躲着,眼睁睁看着秦朝灭亡?”
巫阳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能做的,是活着。活着,才能见证。活着,才能记住。林远和苏晴回去了,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血脉,还在这里。”
蒙远愣住了:“什么?他们的孩子?”
巫阳点头:“苏晴怀孕的事,你不知道?她在天牢里就怀上了。血月之夜,她生了,龙凤胎。然后他们带着孩子一起回去了。”
蒙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远和苏晴有孩子了,还带着孩子回去了。他们安全了,回家了。而他,却要永远留在这个时代,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
“他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他喃喃道。
巫阳道:“会像他们。会继承巫咸族的血脉,也会继承穿越者的灵魂。两千后,他们会再次相遇,再次完成使命。”
蒙远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话,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林远和苏晴的血脉,会延续下去。两千年后,还会有他们的后人,来到这个时代,见证这段历史。
这让他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四
蒙远在长城脚下的山谷里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的消息不断传来——陈胜吴广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接连攻下数座城池;六国的旧贵族纷纷起兵,各自称王;胡亥的统治越来越残暴,杀了一个又一个大臣,弄得人心惶惶。
巫阳偶尔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告诉蒙远。每次听完,蒙远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独自走到长城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匈奴人,正在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南下。那里有他大哥驻守了十几年的边关,有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如今,大哥死了,他也躲起来了,那些边关的将士们,还能守住吗?
这天傍晚,他正在长城上眺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他心中一紧,连忙躲到烽火台后面。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是秦军的装束。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面容坚毅,眼神锐利。他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将军,前面有个烽火台!”一个士兵喊道。
那年轻将领点点头,带人向烽火台走来。蒙远躲在暗处,握紧腰间的剑。只要他们发现他,他就立刻动手。
但那些人并没有发现他。他们走到烽火台下,就地休息。年轻将领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疲惫,眼中满是悲凉。
“将军,我们还能去哪儿?”一个士兵问。
年轻将领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北境回不去了,咸阳回不去了。天下这么大,竟没有我们容身之地。”
蒙远心中一动。这话,他也说过。
他犹豫了一下,从暗处走出来。那些人立刻警觉,纷纷拔刀。
“别动手!”蒙远道,“我是蒙远,蒙恬的弟弟。”
年轻将领愣住了。他盯着蒙远看了许久,忽然跪倒在地:“蒙将军!真的是您!”
蒙远扶起他:“你是谁?”
年轻将领道:“末将王离,原是北境军中的裨将。蒙恬将军遇害后,我们这些旧部被胡亥追杀,死的死,逃的逃。末将带着几十个兄弟,一路逃到这里。”
蒙远心中涌起悲凉。大哥的旧部,如今也落得如此下场。
“起来吧。”他说,“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五
蒙远带着王离等人回到山谷。巫阳见来了这么多人,微微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王离看着山谷中的木屋,再看看四周隐蔽的地形,叹道:“没想到,长城脚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蒙远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避难所。你们先在这里住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王离摇头:“蒙将军,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陈胜吴广的起义军已经打到函谷关了,刘邦、项羽也纷纷起兵。天下已经大乱,哪里还有‘风头过了’的时候?”
蒙远沉默。他知道王离说得对,天下确实已经大乱。用不了多久,秦朝就会灭亡。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离道:“末将想去投奔项梁。他是楚国名将之后,正在江东招兵买马。跟着他,或许能有一条出路。”
蒙远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过没有,投奔了项梁,你就是反秦的人。而你曾经,是秦国的将军。”
王离苦笑:“末将知道。但末将更知道,胡亥那个暴君,不配做秦国的皇帝。他杀了扶苏太子,杀了蒙恬将军,杀了那么多忠臣良将。这样的皇帝,保他何用?”
蒙远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说得对。这样的皇帝,不配保。”
他看着王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我跟你一起去。”
王离愣住了:“将军,您......”
蒙远道:“我要去杀了胡亥。不是为秦朝,是为我大哥,为李斯,为那些被冤死的人。”
巫阳在旁边道:“你想好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蒙远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我早就该死了。活到现在,已经是赚的。”
六
三天后,蒙远跟着王离等人离开山谷,向南而行。
巫阳站在谷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蒙远此去,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阻止。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蒙远选择了复仇,那就让他去吧。
蒙远等人一路向南,昼伏夜出,避开了起义军和秦军的层层关卡。半个月后,他们到达了函谷关附近。
函谷关是进入关中的咽喉要道,如今被起义军团团围住。陈胜的部将周文率领几十万大军,正在猛攻关城。关内守军苦苦支撑,但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
“怎么办?”王离问,“函谷关过不去,我们就进不了关中。”
蒙远望着远处的烽火,沉思片刻,道:“绕道。从武关进去。”
武关在函谷关南面,是另一条进入关中的通道。虽然路远一些,但防守相对薄弱。
他们改变方向,向武关进发。又走了十天,终于到达武关。
武关的守军不多,但戒备森严。蒙远等人混在逃难的百姓中,好不容易混进关内。一进关中,他们就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咸阳那边传来消息,胡亥又杀了一批大臣,朝中人人自危。
“天助我也。”蒙远道,“胡亥越是杀人,就越没人给他卖命。我们趁乱混进咸阳,找机会下手。”
七
半个月后,蒙远等人终于混进了咸阳。
昔日的帝都,如今一片萧条。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巡逻的甲士列队走过,整齐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听起来格外瘆人。
蒙远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们在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开始打探消息。几天后,王离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三天后,胡亥要去骊山祭祀秦始皇。
“骊山?”蒙远心中一动。那是林远和苏晴消失的地方,也是铜镜最后出现的地方。
“对。”王离道,“胡亥要在骊山举行祭天大典,祈求先帝保佑。到时候,咸阳城的守卫会调走一半,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蒙远沉思片刻,点点头:“好。三天后,就在骊山动手。”
八
三天后,天还没亮,蒙远等人就埋伏在骊山脚下。
胡亥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从咸阳方向赶来。金根车、甲士、宦官、宫女,足足有上千人。胡亥坐在金根车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还不知道,死亡正在前方等着他。
蒙远握紧手中的剑,心中默默念道:大哥,李斯,扶苏太子,你们在天之灵看着,我今日为你们报仇。
仪仗队越来越近。当胡亥的金根车经过一片树林时,蒙远一声令下,几十个人从林中冲出,直奔金根车而去。
“有刺客!”甲士们惊呼,纷纷拔刀抵抗。
蒙远一剑砍倒一个甲士,冲向金根车。胡亥吓得面如土色,缩在车里瑟瑟发抖。
“保护陛下!”一个将领大喊。
更多的甲士涌上来,将金根车团团围住。蒙远和王离等人被围在中间,陷入苦战。
蒙远一剑又一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但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身上的伤也在流血。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忽然一阵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他回头一看,愣住了——是巫阳!他带着几十个黑衣人,正从骊山方向冲过来!
“蒙远!”巫阳喊道,“坚持住!”
黑衣人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蒙远趁乱冲进金根车,一把抓住胡亥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
“你......你是谁?”胡亥吓得浑身发抖。
蒙远冷笑:“我是蒙远,蒙恬的弟弟。我大哥的冤魂,让我来取你性命。”
胡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蒙远举起剑,对准他的胸口。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林远的话——“历史不可轻改”。
如果他杀了胡亥,历史会改变吗?秦朝会不灭亡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死。
剑光闪过,胡亥倒在血泊中。
九
杀了胡亥后,蒙远等人迅速撤离。他们趁着混乱,消失在骊山的密林中。
追兵搜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胡亥的死讯传遍天下,天下更加大乱。子婴被立为秦王,但已经无力回天。刘邦和项羽的大军正在向咸阳逼近,秦朝的末日即将到来。
蒙远跟着巫阳,回到了长城脚下的山谷。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安心了——他报了仇,完成了心愿。
“你后悔吗?”巫阳问他。
蒙远摇头:“不后悔。就算秦朝灭亡,我也要杀他。”
巫阳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胡亥死后,秦朝会怎样吗?”
蒙远道:“知道。会亡。但那是天命,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巫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的消息不断传来——刘邦攻入咸阳,子婴投降,秦朝灭亡。项羽随后赶到,烧了阿房宫,杀了子婴,分了天下。楚汉相争,打了四年,最后刘邦赢了,建立了汉朝。
蒙远听着这些消息,心中五味杂陈。秦朝,真的亡了。那个曾经统一天下、功盖三皇五帝的帝国,只存在了十五年,就土崩瓦解。
“历史,真的不可改变。”他喃喃道。
十
汉朝建立后的第三年,蒙远决定离开山谷。
“你要去哪儿?”巫阳问。
蒙远望着北方的天空,缓缓道:“去匈奴。”
巫阳愣住了:“去匈奴?为什么?”
蒙远道:“我大哥守了北境一辈子,就是为了挡住匈奴人。现在秦朝亡了,汉朝刚立,匈奴人肯定会趁机南下。我要去那边,继续守。”
巫阳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守不住的。一个人,能守住什么?”
蒙远笑了:“守不住也要守。这是我大哥的遗志,也是我的使命。”
巫阳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你去吧。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守护巫咸族的秘密。”
蒙远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巫阳,如果有一天,林远和苏晴的后人来了,告诉他们——蒙远没有辜负他们。”
巫阳点头:“我会的。”
蒙远大步离去,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巫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蒙远此去,再也不会回来。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命运。
十一
多年后,长城脚下多了一座孤坟。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蒙远。
没有人知道这座坟是谁的,也没有人来祭拜。只有偶尔路过的牧羊人,会在坟前歇歇脚,喝口水,然后继续赶路。
但每年血月之夜,总会有一个老人来到坟前。那老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在坟前站上一夜,然后离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
只有风知道,那些话,是说给两千年前的那个人听的。
“蒙远,林远和苏晴的后人,过得很好。他们的血脉,还在延续。他们的故事,还在流传。”
“你放心吧。”
风吹过坟头,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飘向远方。
那远方,是咸阳,是骊山,是那个他们曾经共同守护的时代。
那时代,已经过去了。但他们的故事,永远不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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