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弦》
文/月明江暗
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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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钟引尘缘
“当——”
深山入夜,除却掠过阴郁树影的风声,再无半点余响。
古寺铜钟最后几声,像孤旋山涧的苍鹰,毫无阻滞地落进浓墨夜色,最后撞在崖壁,折返回声。褪尽凄怆,只剩一派空灵的肃穆。
一个小沙弥提着灯,静立钟楼下。
此时,寺中僧侣为明日晨起早课,都已安然歇息。
除了他。
他的师兄刚才上去敲钟了,他们同住,是以他得在这里等着,而后一起回房。
“当——”
又是一声钟鸣。
这一声的气韵与方才截然不同,想来是师兄换了力道与落点,便没在意。
直至浑厚声浪漫过肩头,往身后覆去。他下意识回头,佛堂木门紧闭,窗棂糊着的素薄窗纸间,隐隐透出一点摇曳烛火。
夜深人静,是谁还在佛前静坐?
“当——”
到底是入世尚浅的稚童,六根未净,还未修到心如止水的境界。
那点烛火明明灭灭,让他忽然想起今日下山,从商贩口中听得的妖鬼精怪云云。
战战兢兢再去看,那烛火还在,不是他的错觉。
恰在此时,一道佝偻的清瘦身影,从回廊那头转来。
小沙弥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紧。
“当——”
待看清面容,是方丈。
小沙弥放下心,依礼躬身合十。
老者淡淡颔首,没说话。他看向亮着烛火的佛堂,立在原地,静得如一尊石塑。
到底年轻,还是按不住好奇,小沙弥问他:“师傅,这是哪位施主在夜里礼佛?”
“……”方丈颔首,示意他看过去。
墙是新漆的,上面还有点淡淡的漆木生味,屋顶上是新铺的琉璃瓦,在沉夜里泛着稀碎温润的荧光。
小沙弥有慧根,被这么一点拨就了然了。
原那位捐资修寺的恩人。
“当——”
他早听闻恩人年少时名动天下,半生浮沉看透红尘世事,散尽资材修缮宁安古寺,偏偏选了阳州这繁华市井,隐于佛门清修。
只是,这般看透世情的人,竟也会在佛前有所祈求?
小沙弥胡思乱想间,师兄已敲完晚钟下来了,熟稔接过灯,领着他往僧舍走。
行至转角,他忍不住,最后看方丈一眼——
老者仍立在原处,身形寂然,一如石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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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玉琴垂眼阖眸,跪在蒲团之上。面前香案间,一炷白烛静静燃着。
原本该有五支的,只是都不太长久,次第熄尽。只这正中一支,火光始终温吞不烈,烛身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却偏偏执拗地燃烧至夜深。
伍玉琴是听到钟声了的,那声音将她从混沌恬静的冥想中唤醒,然下一声响起,思绪又模糊起来,她被带到一片渺远虚无之境。
她感觉自己从垂垂老矣的病骨脱离,耳边响起缥缈的话语,如古钟沉鸣,空旷悠远。
伍玉琴记得,闭眼之前,自己面前是一座佛像。她有些惶然,未等她定下心神,那道无根无绪的声线缓缓响起。
声线难辨年岁,似孩童又似老朽,似少女又似老翁,语气无悲无喜:“尔有何求?”
伍玉琴低声重复:“我有何求?”
她摇摇头,语气清淡苍凉:“我半生坎坷,如今知交零落,仅有一身病骨流连,无甚可求了。”
“既无甚可求,又为何半夜跪于佛前?”
“……”
“一念起,三千世界皆具足。尔未勘破红尘,必有执念所求。吾许尔,三千兴相,任选其一圆满。”
伍玉琴肩头微不可察轻颤:“古人曲谱,我早已编撰整理完毕。说到底这十二年,再有百操也该整理尽了。”
她声线干涩沙哑,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可上月,有人辗转送来几页曲谱,说是莫府遗留的旧作——”
当时知晓这件事天色已黑,伍玉琴便拿着曲谱,对着烛火细看。
年少时校勘乐谱落下的眼疾,如今愈发严重,稍久视物便酸涩模糊。
可凭这仅剩的微薄视力,她也一眼辨出,纸上笔记、曲意风骨,无一处是弦如生前笔意。
指法粗劣生硬,曲调牵强堆砌,全然是附庸风雅的伪作。
她不是没听到同僚间,那些恶意的揣测。有人总说,弦如的琴技不过尔尔,那些精妙的曲调都是旁人代笔。如今再见这些低劣赝品,顶着故人名号在市井间流传,她被宁安寺磨得淡泊平和的心,久违地涌上了郁愤。
可她早辞官归隐,栖身这座古寺。
伍玉琴心里苦笑。
她一介病中闲人,纵有不平,又有谁会当真在意她的心声。
伍玉琴踌躇说:“我想好了,所求之事……”
话音未落,那声音似低低笑了一笑。
而后化作老者沙哑的质感,沉沉碾过耳畔:“空假三谛,圆融无碍,万象皆藏一念之间。”
“痴儿。”那声音说:“吾取尔来世几分轮回机缘,换故人一世清誉,尔可甘愿?”
伍玉琴说:“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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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衿抬手,按了按口罩的金属边。
医院早过了门诊时间,走廊里病患寥寥。窗外是巨大的火红日落,余晖的光线探到病房外的走廊上,被莫子衿的影子割裂开。
她径直走去走廊尽头,在一间病房前站定,抬手轻叩,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人半靠床头,望着窗外晚霞,听见动静转头,见是她,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温软的笑。
是她的病人,伍玉琴。
伍玉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常见,却像一枚不定时的隐患。她带着这枚隐患安然熬过十八年,终究在十九岁生日当夜,突发心衰和呼吸困难,住进了这间病房。
自此再没踏出去过。
这个时间段,莫子衿没什么多余的诊疗事务。伍玉琴病情时好时坏,却也算平稳,日常医嘱用药没什么变化,连病历记录,都不怎么修改。
自己来,只是想多看看她。
伍玉琴身形清瘦,病后更添几分苍白,身体终日被乏力困顿缠绕。
莫子衿见她把桌板打开了,手里握着纸笔。
“今天也在写曲子?”她走过去,熟稔坐在床边。
伍玉琴笑着摇头:“不是。今天写点别的。”
病人是个学作曲的,在校时所作旋律,有的还登过校内音乐节。是个很优秀的人。入院后,因身边没乐器,不便触碰电子设备,完整谱曲便成了奢侈。索性退而求其次,开始在纸上落笔写词、随笔,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和旋律,都妥帖藏进文字里。
莫子衿望着她的眼:“那就是窗外的黄昏?”
“为什么这么问?”
“从你眼底看到的。”
“也不对哦。”
“那你要写什么呢?”
伍玉琴不说话了。
莫子衿看她写,正好赶上结尾,落下最后一笔。
伍玉琴合上本子——那里藏着她无数细腻灵动的心思,像被困住的,万千只欲乘风振翅的飞鸟。
莫子衿拿了个苹果,慢条斯理削皮。这本是家属分内的琐事,可从伍玉琴入院,莫子衿从未见过有人来探望她。床头偶尔有花和卡片,也是素未谋面的读者寄过来的。
在其他医生眼里,伍玉琴性格温和礼貌,在待人这方面,却始终隔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从不与人太过亲近。
除了莫子衿。
伍玉琴把笔记本放进床头柜抽屉,看着莫子衿淡淡说:“今天,写的是你。”
莫子衿一顿,手中绵长的苹果皮断开。面上未露波澜,削好苹果切块装盘,推到伍玉琴手边。
“谢谢。”伍玉琴叉一块放嘴里。
莫子衿问她:“为什么写我?”
“我每天都在医院里待着,见到最多的人就是你。”伍玉琴说,“我就是想写别人,也写不出。”
“那我明天问问主任,能不能让你出去。”
“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不是你的主治医生。”
“哦。”伍玉琴又叉了块,“可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比主治医生久多了。”
“那也得问……”
她忽然顿住。
眼前人微微倾身,距离缩短,清浅的气息落在咫尺之间。
莫子衿听她说:“莫医生,我想去看海。”
看海不是什么难事。这座城市本就临海,要去城郊沙滩,车程也不过半小时。
莫子衿低头核对一遍伍玉琴今天的药,又微调点滴流速。
做完这些,她说:“好。只要你情况稳定,我就带你去。”
她们又聊了会儿,不多时,换班同事叩响病房门。
莫子衿起身往外走。
“下周末——”伍玉琴轻轻说。
“我知道。”莫子衿回头,“你生日那天,我会陪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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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作为医生,莫子衿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陪病人出去散心。在如今行业节奏紧绷,人人分身乏术的当下,她简直闲得出奇。
但这份闲散,并非她本意。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医生这个行业里,是一个特别年轻的年龄。但因性子沉敛,做事稳妥,入职没多久,就有病人送来锦旗。
三个月前,同科室另一个医生违规操作闹出医疗事故,不主动承认错误,往她身上泼脏水。病患最终虽平安出院,院长却仍以儆效尤为由,暂停了她的坐诊资格。
内里缘由,她心里通透。刚入院那会儿,她曾据实向上举报设备科采购高价无用器材、暗中拿回扣的事。可她不知道,这类暗处勾当,向来盘根错节,蛇鼠一窝。院长当初嘴上应着彻查,转头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后不了了之。
她的据实直言,反成了旁人记恨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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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那日,莫子衿车开得稳。
伍玉琴去看窗外,于她而言,这个世界既熟悉,也久违了。
她已许久没这么看过。
等红灯间隙,旁边是一所中学,大概是下课时间,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出来,往操场的方向走,场面一派鲜活热闹。
伍玉琴抬手指去:“那是我高中。”
莫子衿扫一眼,收回视线,目光落身旁人脸上。
她清楚以伍玉琴的身体情况,即使能上学,也没法和同学一起参与活动。当时的她,大概也和现在一样,只能透过一层玻璃,安静看着那些自己永远触碰不到的鲜活。
喊自己看过去时,她心底大概是怅然的。
伍玉琴敏感通透,莫子衿一个眼神,她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她弯了弯眼,反安慰道:“也没什么。我其实也不喜欢运动。”
莫子衿想说什么,绿灯恰时亮起,她只得转头。
双手覆上方向盘前,还是伸出右手,捏了下她掌心。
莫子衿低声说:“你喜欢吃苹果。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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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时,沙滩上没什么人。潮水漫上来时,细沙被熨得平整。
伍玉琴走在上面,侧头去看莫子衿。得到她的默许,才褪去鞋袜,赤足踩在微凉发硬的滩涂上。
她们来得有些晚了,太阳马上下山,海水有些冻。
伍玉琴小心用足尖碰了碰漫上来的浪,凉意一下袭来,她微微瑟缩。
莫子衿见状,伸手握住她手腕。
伍玉琴踩着前浪,轻轻说:“我上一次看海……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大概10岁?我平时写下的海,也都从旧记忆里翻捡出来的。年月久了,都不知道和真实的样子,对不对得上。”
“没关系啊。”莫子衿说,“世间海本无定式,任何一片经过了你的笔,那就是属于你的了。”
白鸥在天际低徊盘旋,白昼渐沉,天色一层层晕开深浅。流云被晚风拂开,淡影流逸,像海浪漾开的纹路。
金色,蓝色,白色,被揉成半透的色调,整片视野清透如晶。
伍玉琴以前总觉得,浪漫是一种很主观的东西,在一个人眼中的罗曼蒂克,落于另一人眼中,或许不过寻常光景。
住院休学这段时间,伍玉琴其实不像她表现出来这样淡然无争,她每天拿着纸笔,却彻夜写不出一句词。这种感觉就像精神上的心,和那颗脆弱的心脏连在了一起,它们共同被药物和冰冷的消毒水味磨得迟钝。本应有的敏感丰盈,仿佛跟着孱弱的心一起沉寂了下去。
直至此刻站在海边。
她迎上莫子衿,心底蒙着的那层麻木薄壳,才悄然裂开细纹。
之后,目之所及的色彩都变得饱和,积压在胸臆间的字句,顺着心绪缓缓涌上,她又变回了本该二十岁该有的通透与敏锐。血液加速流动,连一贯苍白的嘴唇,都染出一点浅淡殷红。
莫子衿一直留意她,见她面色发红,下意识探向她脉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伍玉琴眨了眨眼,笑说:“我想试着跑一跑。”
她反握莫子衿的手,去看她眼底。
和往日那种礼貌的浅笑不同,这个笑干净得近乎透明。
莫子衿微微皱眉:“可你的身体……”
“我知道。”
伍玉琴知道她的身体经不起剧烈折腾,也知道莫子衿私自带她出来,本就担着不小风险。
“所以你要牵着我啊。”
莫子衿看着她,败下阵来:“……好。”
伍玉琴踩着浪边,步子比平日里稍快半分。
她穿着白色长外套,衣摆被海风鼓得扬起,像一只被人妥慎牵着的风筝。
莫子衿就是那个放风筝的人。
落日还在下沉,海鸥已被霞光镀成金色,伍玉琴却仍固执唤它们银鸥。
她舒展双臂,迎着风,好像在拥抱那些飞鸟的影子。
她轻声念道:“海风追猎这流浪的银鸥,谁赤着脚走在潮湿的街上。”
莫子衿听得心头一动。
这两句出自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除了创作,她知道这个人最近还在看这本。
顺着她的话看向她的脚踝——那处的皮肤,和其他部位一样苍白。薄薄裹着骨头,能清楚看见内里的血管。
莫子衿记得伍玉琴的手臂和手背上,有因为注射太过频繁而留下的硬结,但这个人好像不当回事,还笑着打趣,说自己足背的血管也很明显,大可让护士试着扎针。
她忽然觉得,自己看着伍玉琴,像极了在看一束裹着素纸的玫瑰——明媚鲜活,却天生脆弱,明明被摘下的时间不长,却偏偏一眼就能看见注定短促的结局。
莫子衿一直以理性自持,只是着眼当下,从她遇见伍玉琴开始,心底莫名地,总绕不开牵挂、惋惜与无端怅然。
从第一次见面,她便本能地抗拒,那迟早来临的别离。
伍玉琴步子稍快,呼吸开始微促,回头看她时,好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随着海风奔向太阳。
海浪一波一波卷上来,伍玉琴手忽然一松,脚下虚浮晃了一晃,就要顺着沙滩缓缓坐下。
莫子衿来不及细想,上前半步,将她扶住。
去看她的眼睛,长睫缀着海水珠。
那近乎宣告的句子,在心底彻响:最后的缆索,你牵系着我最后的渴望。
你是我荒地上最后的玫瑰。
伍玉琴本就顺着她的力道,这一拉,几乎半依偎在她身上。
侧过身,望进她眼底。
周围是她们温热的体温,还有那股清浅的气息。她被这些包裹,几乎要就此阖眼沉溺。
距离近得过分,伍玉琴觉得她反应忽然变得迟钝。
荒唐的念头无端冒出: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接吻?
紧跟着又生出另一个问句:她和莫子衿,算得上可以亲近到这般地步的关系吗?
莫子衿目光坦荡,避无可避。她却感到自己自耳垂到脖颈的位置一路发烫。
因为这个举动,她也第一次发现,那颗孱弱的心脏,竟能跳得这么铿锵十足。
她都能听到它跳动的声音。
聒噪得震耳欲聋。
真是……荒谬极了。
她就要死了,可她爱她。
在最后一刻,莫子衿调动理智,没再继续动作。
身为医者,对患者生出逾矩心思可是大忌,可她还是清晰意识到自己越界了——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她落笔写下的字句,每天准时削好递到手边的苹果。
莫子衿把这份心意捣碎,将它藏在病房的角落。
然后盼着她能察觉,却又怕她真的看破。
真矛盾。
她暗自想:差一点,就忍不住吻下去了。
莫子衿放开她,她们就这么静静伫立,无声僵持几秒。
最后,还是伍玉琴退开半步。
海风漫过来,将那层粘滞的暧昧吹散。
她们依旧是医生和病患,是执笔作曲的人,与安静听曲的人。
伍玉琴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不说话,也不牵手。
莫子衿以为自己冒犯到她,一时也不开口。
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海边独有的湿凉,顺着礁石漫上来。
伍玉琴垂头往前走,她的身影在暮色里,看着格外单薄,像张泛着苍白的纸。
莫子衿轻叹口气,把外衫脱下,披在她肩头:“我们该回去了。”
她握住伍玉琴手,发觉指尖偏凉,便将整只手拢在手心,为其渡去暖意。
伍玉琴说:“回去后,我想把本子上没写完的东西写了。”
“好。”
“如果以后有空,我还想再来海边。”
“当然可以。”莫子衿领着她往停车场走,“还有别的念想吗?”
伍玉琴略一沉吟:“我要吃你削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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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年长的护士林姐,一边清点药品,一边同莫子衿说:“伍玉琴这阵子,精神好了不少。”
“心脏指标虽然没什么实质起色,人却看着比从前舒展多了。”林姐笑说,“多亏莫医生上次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伍玉琴的身体状况,莫子衿一向清楚。她态度的转变,自己自然瞧得分明。想起今早进病房时,伍玉琴定定看着自己的样子——澄澈安静,却带着几分执拗。这个人从前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忽然生出真切想活下去的念想,像极了坠入深水,本已放任沉沦的人,忽然朝着水面伸出手,试图抓住那根浮木。
莫子衿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喊住准备离开的林姐:“林姐,我上回听你说,你亲戚去了一处很灵的古寺还愿?”
“是啊。我侄子前段时间茶饭不思,病恹恹的。后来我姐姐去寺里拜了拜,里面的师傅给了块木牌,没几日孩子就精气神十足了。”
“真神奇。”
“莫医生也想去拜?”
莫子衿从小受唯物治学熏陶,向来不信鬼神玄学。
但此刻,她念头翻涌,脑中只余一个执念——
伍玉琴想活。
以现下的医疗条件,她的病无从根治,这是早已定论的事。求神拜佛听起来荒唐可笑,可若世间真有因缘业果,有冥冥之中的愿力成全,她也甘愿去试一试。
莫子衿点头:“想啊。如果真有这么灵,没有人不想吧。”
从林姐那得到寺庙名号和地址,莫子衿换下白大褂,去了趟病房,和她的病人作今天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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