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在宴席上显得更加稚嫩乖巧。看着静姝小口吃着熙然夹给她的酥酪,唇角沾了点奶渍而不自知;看着景宣在听到可以观摩秋猎时,眼睛瞬间亮如星辰,却又立刻绷紧小脸故作严肃地说“谢皇兄”……萧景辰心中那处属于兄长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宴会尾声,宫女们撤下膳桌,奉上清茶果品。萧景辰看向坐在一旁,正小声和静姝说着什么、逗得小妹妹露出浅浅笑意的萧熙然,又看看规规矩矩坐着、眼神却忍不住打量殿内陈设的景宣,心中有了决断。
“静姝,景宣,”萧景辰温声开口,两个孩子立刻坐直身体,认真望向他,“你们回宫这几日,可还习惯?与你们熙然姐姐相处得可好?”
萧静姝细声回答:“回皇兄,宫里……很大,很漂亮。熙然姐姐待静姝很好。”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萧景宣则挺起小胸膛:“回皇兄,宫里比别苑热闹。师傅说皇宫是天底下最讲规矩的地方,臣弟会好好学的。”
萧景辰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你们也渐渐大了,静姝到了该正经学习闺阁礼仪、诗书琴画的年纪,景宣的文武学业也需更加系统。长期居于宫外别苑,虽得清净,于课业进益与见识增长,终究有所局限。”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孩子有些懵懂又隐含期待的眼睛,“皇兄会向父皇母后请旨,接你们回宫长住。静姝可与你熙然姐姐同住琼华殿偏殿,彼此有个照应;景宣便搬入皇子所,与其他年长些的皇族子弟一同读书习武,本宫也会时常考校你的功课。你们……可愿意?”
此言一出,不仅静姝和景宣愣住了,连萧熙然也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萧静姝咬着下唇,看向萧熙然。萧熙然立刻握住她的小手,用力点头,眼中满是鼓励:“静姝,回来吧!琼华殿可大了,我们住在一起,我教你绣花,带你去看御花园里新来的白孔雀!晚上还能一起说悄悄话!”
在兄姐温暖目光的鼓励下,萧静姝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静姝……听皇兄和姐姐的安排。”
萧景辰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好。此事本宫明日便禀明父皇母后。你们今晚先好好休息,后续一应事宜,本宫会让人安排妥当。”
御书房内,萧景辰将秋猎章程呈给皇帝:“今年围场设在南山,儿臣已命人清出三条猎道,护卫布置妥当。”
萧锦成翻看着,忽然道:“你这次江南之事和秋猎,做得不错。楚文良在奏折里把你夸了又夸。”
“是楚相过誉了。”萧景辰顿了顿,“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请旨。”
“说。”
“三妹静姝和四弟景宣,在西郊别苑住了很多年了。”萧景辰语气平静,“静姝今年十岁,景宣八岁,正是该读书明理的年纪。儿臣想……趁秋猎之机,接他们回宫居住。”
萧锦成笔尖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他们母亲去得早,朕这些年,确实疏于照看。”皇帝声音有些哑,“你既有心,便接回来吧。住处……静姝可安置在离皇后近些的宫殿,景宣就住皇子住所,你多教导。”
“是。”萧景辰又道,“还有一事。王昭仪前日递了帖子,想见景宣一面。”
空气骤然沉寂。
王昭仪,四皇子萧景宣的生母。当年因卷入后宫争斗被贬至冷宫旁的静心苑,一住就是八年。皇帝这些年从不提起,也不许人提。
“她还有脸提?”萧锦成声音冷下来。
“父皇。”萧景辰跪下,“王昭仪当年之过,这八年幽禁已算惩戒。景宣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此次回宫,若母子不能相见,恐生怨怼。况且……秋猎时人多眼杂,若让外人知晓皇子与生母形同陌路,恐损天家颜面。”
萧锦成沉默良久,终于摆手:“罢了,你安排吧。但只许秋猎期间见一次,过后各归各位。”
“谢父皇。”
王昭仪跪在佛前诵经,背影瘦削得几乎撑不起那件半旧的宫装。八年幽禁,当年那个明艳张扬的女子,如今鬓边已生白发。
“娘娘,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来了。”老嬷嬷颤声通报。
经筒“咚”一声落地。
王昭仪踉跄起身,转过身时,萧景辰正牵着萧景宣的手走进来。
八年未见,母子相顾无言。
萧景宣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记忆中只有模糊的香气,和一双总是含泪的眼。此刻站在眼前的妇人,苍老、憔悴,与宫中那些雍容华贵的娘娘截然不同。
“……宣儿?”王昭仪的声音抖得厉害。
萧景宣下意识往兄长身后躲了躲。
萧景辰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那是你母妃。”
一步,两步。萧景宣走到王昭仪面前,仰起头,仔细辨认她的眉眼。忽然,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白发。
“母妃……老了。”
只这一句,王昭仪泪如雨下,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我的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萧景辰静静退出屋外,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的母子。
院中老槐树下,林清禹正等着。
“如何?”她问。
“哭着呢。”萧景辰望向紧闭的房门,“景宣那孩子,比我想的懂事。”
“血缘是斩不断的。”林清禹道,“只是太后那边,怕是要有说法。”
“她若问起,便说是父皇的意思。”萧景辰神色淡淡,“况且,秋猎在即,她暂时顾不上这些。”
烛光下,赵东华正对着一幅上林苑的简易地形图沉思。他手指轻点着图上几处标记——那是他派人提前“勘察”过的,
“公子,消息确认了,楚家大小姐已应允前往秋猎,会在观猎台。” 一名心腹家将低声禀报。
赵东华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很好。‘英雄救美’……自然需得天时地利。” 他指尖落在图上一条标为“兽径(偶有獐鹿野猪出没)”的虚线附近,这里距离观猎台不远不近,且有林木遮蔽,“秋猎第二日,按照惯例,会有皇室子弟与年轻武将分组进行小型围猎,比拼猎物。届时,猎场范围会扩大,人流也会分散……”
他眼中精光闪烁:“想办法,让楚姑娘的座位,尽可能靠近观猎台西侧边缘。那里视野稍差,但更‘清静’。再找几个绝对可靠、身手灵活又懂得分寸的人,提前在‘兽径’附近,准备一只……受了些轻伤、足够惊慌、又会向观猎台方向逃窜的‘猎物’。记住,不要是猛兽,鹿或獐子便可,但要确保它能引起足够的动静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惊吓’。”
心腹家将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当那畜生受惊窜出,冲向观猎台引起慌乱时,公子您‘恰巧’在附近狩猎,及时出现,将其射杀或驱赶,解救楚姑娘于‘危难’之中?”
“不错。” 赵东华满意地点头,“场面要逼真,但绝不能真的伤到人,尤其是楚姑娘。惊吓要有,但需控制在让她花容失色、心跳加速,却又不会留下阴影的程度。届时,本公子不仅要英雄救美,还要温言安抚,彰显胆识与体贴。” 他仿佛已看到楚灵云受惊后苍白着小脸、依赖地望着他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事后,再让人稍稍散播一下‘赵公子临危不乱、勇救佳人’的美谈。这秋猎人多眼杂,流言传得最快。太子殿下忙于主持大局,未必能时刻护在她身边。等殿下听闻时,木已成舟,众口铄金……呵。”
“公子妙计!” 家将赞道,“只是……太子那边,还有楚姑娘本人,恐怕不会轻易……”
“无妨。” 赵东华摆摆手,神色从容,“本公子要的,本来就不是一击必中。这只是第一步,投石问路而已。让楚姑娘看到我的诚意与能力,让太子看到我的‘威胁’,也让太后姑祖母看到我的‘用心’和‘成效’。只要开了这个头,后续……自有文章可做。” 他抚摸着腰间佩玉,眼神幽深,“更何况,秋猎场上,意外丛生,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或许,连那杆‘破军’枪……也未尝不能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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