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前。
当时他和大沼勘兵卫策马驰骋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他发现了先行一步现在却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梅津加贺太目,他刚要下马查看,听到了勘兵卫的命令:跑。他完全理解这个命令,当时他们有太重要的任务,他们——他自己的身上就揣着那封必须送达将军府的书信。
然后,泉谷仓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看见眼前的空气扭曲如漩涡一般,黑暗的人影在同样黑暗的虚空中出现,迎面对上他们。泉谷仓看见身边的勘兵卫和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撞上,被掀翻在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已经跑出了十丈远。
在那时泉谷仓应该继续跑下去,离开,不管勘兵卫也不管梅津加贺太目更不管那个人影,毕竟任务太重要,毕竟信件在自己身上。
但是泉谷仓勒住了自己座下马的缰绳。
回身。
黑暗的街道上,一匹背上空空的马在茫然无知地踱步,鞍边的灯笼乱晃,照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大沼勘兵卫。蹲在勘兵卫身边的黑影站起来,即便有光,泉谷仓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
思考的过程很快。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原路,朝着黑影冲过去,举起刀。
“我是念流泉谷仓!”
他在冲锋时那样大喊到,自报家门。
然而对面的黑影没有说话,没有回应,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黑影只是同样举起手中武器,一把刀,站在原地,做好准备等待他的到来。
越来越近,但是,灯光依旧照不亮黑影的脸。
“念流,泉谷仓!”
他喊叫着,侧身俯低,手中刀垂下去预备从马上挥刀劈砍。泉谷仓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敌人,但看到的只是黑烟黑影。
在错身的一瞬间,黑影朝他举起刀,泉谷仓也朝黑影挥刀。他看得清清楚,是自己的动作要快一步,是自己的刀先击中对方。
但是刀击中,从对方身体中划过,他却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任何触动。没有血液飞溅,也没有骨头断裂,就像砍中一团烟,砍中虚空。
他的刀从对方身体中划过,而后,对方举起的刀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泉谷仓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是刀鞘?对面的敌人……对面的这个莫名未知的东西手中握的是未出鞘的刀。
泉谷仓被击中,失去平衡,身体朝后仰去,马在继续奔驰,他本该就这样被击打落马,就像之前的两人一样。
然而一只脚离开了马镫,另一只脚却被另一只镫绊住,缠绕,困住。在那瞬间,泉谷仓的心头一惊,因为知道这意味着一个更糟糕的下场。
灯笼映照,他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在当时看得那么真切,以至于现在还记得那粗糙不平的凹凸起伏,那一粒粒细砂和石子。
他一直不曾看见过那黑影的脸,一直都不知道那黑影是不是人,人不会凭空从黑暗中出现,人不会被击中毫发无损,人不会被刀劈过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反击。
但在自己的脸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泉谷仓就确信了那黑影是谁。
出云介的那个小跟——
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晨光,泉谷仓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发疼,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团恶心的脓血。
现在。
现在他的脸还在疼!
好疼啊,疼得钻心,疼得牙根酸胀,疼得两眼发虚,疼得脸上每一块肉都在跳动,疼得神志错乱癫狂。
“别跑!”
泉谷仓追赶着眼前模糊的青色背影,大喊着,脸上的绷带空隙之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目标。绷带松散在眼前晃动,不时遮挡他的视线,这令他感觉更加愤怒。
两边,是搞过头顶的矮墙,是残破的木屋,屋顶茅草稀落,木板腐朽,门户早已被拆散,空洞洞的从一边可望见另一边。
脚下,是洒满碎石砂砾的狭窄小路,宽只可容一人行过。
他追逐着眼前的人,在废村的房屋与房屋之间空隙巷道穿行。
不时,一个急转弯,就失去了青色的目标。
再一转弯,又重新看见。
然而始终追不上,始终相隔一段距离——这狗东西也太能跑了。
“别跑!”
他大喊着,唾沫挂在嘴边,沾上绷带。
前方,青色的身影头也不回,一声不答,只是不停地逃跑,腰间的太刀晃荡,不时击打在两边的墙壁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同伴的呼喊,他同样头也不回,一声不答,只是不停地追逐。
又是一个转弯。
泉谷仓撞上破屋的墙壁,伸手按住,转身。
瞥见青色身影向着路边一处门户敞开的破屋拐去,消失在木板后。
“哼!”
他追赶上去,望向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一片黑暗,只有从破洞照入的几束阳光,照出黑暗中舞动的灰尘。屋子前后的门板都被拆掉了,从这一边可以望见另一边。
狭小的房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嗯?”
泉谷仓朝屋内踏出一步,左右看顾。
确实没有人。
几束阳光,照出黑暗中淡淡飘散的一缕缕黑烟,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泉谷仓在自己脸上的血腥味中,闻到刺鼻的烟味。
“哼——哼——”
他重重地喘息着,脊背高耸,绷带空隙间的眼睛死死盯着没有人的空屋,额前几缕头发散乱地搭在眼前,黏在血糊糊的脸上,“哼——哼——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声喊叫。
“滚出来!滚出来你这——狗崽子!畜生!”他向着屋内又迈出一步,喊叫,“只会逃跑的杂碎,滚出来——跟我打啊!”
安安静静,依旧是没有回应。
“呃啊啊啊!”
他喊叫着,气急败坏地重重踢了一下脚边的木板地面,掀起一片灰在光束中盘旋。
“谷仓!”
背后,脚步声靠近,背后的同伴追上他,跑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冷静!”
冷静?现在?
他低着头,抬着眼。
“……人呢?”浪花手之助望向室内,问。
愚蠢的问题。
“跑了!”泉谷仓扭头回答,凶狠的神情令背后人吓得收回手,“又跑了!消失了!用她的妖法逃走了!”
就像四天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当时突然出现,此时突然消失,黑烟。
“你……跟丢了?”
“跑了!”
他不耐烦地重复到,“听不懂吗?跑了!”
梅津加贺太目此时也追了上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冷静,冷静。”
他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喘着气,感觉汗水从脸上流下,火辣辣的一道道疼痛。浪花手之助还站在他身边傻乎乎的废话啰嗦,“人一定没有跑远,我们四处搜索还能找到。”
“……”
泉谷仓深深地呼吸几次,稍稍平复情绪,开口,声音沙哑低弱,断断续续,“是的,她跑不了多远——她的同伴还在这,她不会自己——逃。她躲在——某个地方。”
“这里全是破屋,她藏不到哪里去。”
“对。”泉谷仓转过身,阴森地看着身后两人,“手之助,加贺,我们——分开搜,每间屋都要——仔细看一遍。”
“呃,好。”
浪花手之助回答,似乎对他现在的容貌还是不能适应,还在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他受伤醒来之后再也没照过镜子。
梅津加贺太目保持沉默,点头。
“你走这,你走这,我走那。”他朝着三个方向指了指,“谁看到了她——就喊话。”
“好。”
“拔刀。”
泉谷仓自己先将腰间的刀抽出,握在手中。梅津加贺太目跟着也抽出了刀。
“……我们要战斗吗?”
浪花手之助又问。
“拖住她,和她打——别让她有机会再跑。”
“对,要把信抢回来。”
“别管——信,和她打。”他目光阴沉,“有必要——就杀。杀了再——拿信。”
“杀?可是……队长说抓活的。”
“抓不到活的,让她活着——她就会逃。听懂了吗?”
“……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
这个人怎么犹犹豫豫的?
“和她打!”
“谷仓,我……我没杀过人啊。”
“……”比我还差劲,我都杀过六个。泉谷仓咬着牙,对眼前的同伴已经忍无可忍,“……别让她再逃跑。行动!”
“是!”
浪花手之助不敢再继续说,取出刀,和梅津加贺太目朝着他刚才指的左右方向分开。泉谷仓看着他们离去,转身,走进黑暗的空屋,穿过光束,走上另一道巷子,继续追寻。
一个月前。
当时他站在寅伏道场的训练馆室中,双手环抱在身前,看着眼前,地上的两具尸体。道场里的学徒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忙来忙去,泉谷仓不关心他们在忙什么。道场的掌门永见船正已经去后屋查看上泉秀纲的情况,近侍队或者夜巡队或者与力所或者别的什么官方人士还未到来,地板上的两具尸体也还未覆盖白布,一片混乱。
有一个学徒拿着拖把在拖地上的血迹,让他抬抬脚,但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脚下是一滩血,他的脚上也是一滩血,他身上也洒满了血。泉谷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尸体。
他们都没有右手,这就是唯一的共同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两副面孔,两个相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躺在左边的是他自己先前就这里杀死的人,身上数处刀伤,地上的血就是这个人流的,刀伤就是自己造成的。一个还有点功夫但武艺并不算高明的对手,战斗原本可以更快结束,他为什么要拖那么久?为什么要满脑子想着报复,想着恨,想着复仇的满足,为什么要认定对方只是在隐藏实力只是状态不佳?为什么要试图与其公平一战希望不留遗憾?泉谷仓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有几个本地的学徒认识说这是城东开纸坊的老板,谁啊?
躺在右边的是平塚左马助,被从门外搬进来,身首异处,头被放在脖子边,断口朝地,肠子乱糟糟地摊在肚子上。典型的切腹之后介错,那已经是战斗结束之后的事了。
肋边一处刀口,捅伤,那是战斗之前的。
大腿边一处刀口,划伤,那应当才是战斗中的伤。
可是只有这一处,战斗的过程怎样,他根本无法从中推断。独臂的,跛脚的,被捅伤的人,还能怎么打,还能怎么在被打之后心服口服地从容自尽,他根本想象不到。
泉谷仓俯视平塚左马助的尸体,看着那被砍下摆在一边的头,头颅还睁着眼睛,眼睛向上翻起,看着他。
目光锐利,如鹰,如箭,死死地盯着他,无声地对他嘲讽。
想复仇?
想手刃仇人?
想体会复仇的快感?
想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得到解脱?
傻了吧。
就在你和那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什么造纸老板打来打去的时候,我已经按我的计划行事去刺杀上泉秀纲了。
就在你站院子里发呆的时候,我已经被另一个仇家杀了。抢先了,在你前面了,插队了。
你也同样根本就不认识我,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脸,看到我的眼睛,你对我的计划,我的武功,我的经历,我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现在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能怎么办?
泉谷仓牙咬得咯咯作响,现在想一脚把那颗头颅踢开,让那双眼睛不再看自己,嘲讽自己。但那样做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
他站着。
泉谷仓在想,自己为什么就会上那种愚蠢的当?对着一个冒牌货报自己的名号,说什么“在下念流泉谷仓”,对方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段仇,听到这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怎么就没在那时意识到不对呢?
以及,更重要的,为什么在发觉上当之后,在追被赶到门外的仇人的过程中,还要停下脚步去思考去想无关紧要无关眼前的事?让另外一个人,让出云介的小跟班,让那傻乎乎的明国人,让那莫名其妙的废物插队?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复仇毫无意义。在想自己身为执法人员得守法不能公报私仇。在想应当选择原谅反思。在参悟活人剑——这都什么东西!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作怪的混账东西死小孩当时都在让他想什么!
泉谷仓不知道,但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想的,只有始终燃烧的愤怒和流毒无穷的仇恨。
现在。
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追捕一名逃跑的间谍,在争夺一封重要的文件,他在为国家做事,为主公奉献,尽职尽责,还需要更加正当的理由吗?这个理由就足够为他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寻找方向了。他现在很清楚自己应该憎恨谁,应该向谁报复。
“出来,出来。”
泉谷仓低声自言自语着,在小巷中穿行,向着两旁的废屋张望,内里总是空无一人。有几间屋子内散乱着破布铺盖,有生火的痕迹,可见不久前曾有人居住,也许是流民,但现在没人了,“出来啊,别想再逃,出来……”
他说话带着嘶嘶的语气,沙哑低沉的嗓音像蛇在吐信,他行步也如蛇潜行捕猎一般安静,他的眼睛也如蛇眼般始终圆睁着,眨也不眨一下。
他的脸始终在发疼,他始终能感觉到脸上有液体在积淤流淌。疼痛令他头昏,令他烦躁,他心中压着火,那把火随时都会烧起,只待找到需要焚烧的目标。
“出来——别再逃了——别再玩那些把戏——出来跟我打。”泉谷仓搜索着,说着,手握着出鞘的刀,刀身反射的寒光炫得他眼睛疼,“我要杀了你——或者你要杀了我——那也行,对我来说怎样都好——对你来说怎样都不好——快给我出来,兔崽子——”
耳边,他听见远方传来兵器相交的撞击声。那边也在打,勘兵卫队长以及剩下的那些人在和……那男的是谁?从哪冒出来的?是接应的吗?所以这是早就计划好的?那杂碎确实像勘兵卫分析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是个暗探?
泉谷仓并不相信勘兵卫的分析,不相信自己现在追踪的是个埋伏多时的专业间谍。那狗东西哪有那个本事?或者说正是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令自己无法相信?一直都在做戏装傻?
乱了,乱了,不能乱,思绪不能乱。
抓住重点。
事情的真相究竟怎样无所谓。
那边的战况如何无所谓。
是不是暗探无所谓。
拿了那封信是要怎样,会有什么后果无所谓。
信也无所谓。
有所谓的只是那个人。清醒,专注,现在自己只要找到那个人,其余的都无所谓。他只要和那个人战斗,只要杀死那个人就可以了。
或者被杀死,怎样都好。
只要恨得到满足,怒得到释放就好。
他已经恨了太久太久,怒了太久太久,火烧了太久,毒侵蚀了太久。
恨你把我的脸搞成这样。
恨你玩弄妖术不跟我好好打。
恨你不回应我的打招呼。
恨你抢在我前面杀我的仇人。
恨你插队。
“公报私仇——这才叫公报私仇呢,小跟班。”
他说,阴森森地笑起来,皓齿如蛇牙一般,口中流淌的涎水如毒液,“你藏不住——逃不掉的——我一定要找到你,第一个找到——不会再让别人插队了。”
张望。
四周只有空荡荡的破屋,没有人。
“嘶——”
他不满地轻轻吸一口气,泉谷仓继续搜寻。
转弯,前进,沿着狭窄的巷道,手中握着刀,寻找。
空屋。
依然是空屋。
放了三具死尸的空屋,泉谷仓走进屋中查看,这三具尸体身形瘦削,身上只有几片破布,看起来像是流民,死了还没多久,大约一两天,刀伤致命——会是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所为吗?
三具尸体,现在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这似乎是某种不吉利的预兆。
“呸。”
他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试图驱赶内心晦气的想法,“和我没关系——和现在做的事没关系,现在——我只要找那个——”
突然,泉谷仓听到一声喊叫,他中断自己的自言自语,抬头望向屋外。
“这儿!”
不远处,隔着不知几道巷子几间屋子,他听见浪花手之助的声音。
“在这!在这!”
惊慌失措的喊叫。
然后似乎是一阵骚动,似乎有很多人在含混地喊着什么。
泉谷仓跳到屋外,将尸体留在身后。
巷子里,张望。
再喊一声,手之助!再喊一声让我听清楚你在哪!
他心里默想。
但是没再有浪花手之助的喊叫,但是那阵骚动还存在。
泉谷仓向着巷子两边看看,最终选定了一个嘈杂声似乎更响一些的方向,握着刀朝那里奔去。
“别插队,手之助——”
他边跑边轻声低语,“别插队别插队,让我先来——”
风刮得他脸好疼。
他沿着巷道朝骚动处跑去,在一个岔路遇见了梅津加贺太目。
“哪儿?”
泉谷仓问,没有更多废话。
梅津加贺太目伸手朝前方指去。
“走!”
他继续奔跑,朝前方。
梅津加贺太目跟在他后面。
奔跑。
很快,泉谷仓就看到了骚动的缘由。
只见对面的巷道里出现了七八个衣不蔽体,身形瘦弱的人,让他想起自己刚才见到的尸体。的确是流民。
这儿有流民安家,暂住在破屋中。方才一定是见来了那么多人不敢出来,躲在屋子里,所以他们没见到。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从屋中跑出来是因为什么呢?
那些流民神色惊恐慌张。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有人闯进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有人在那战斗。
泉谷仓迎着骚动的流民跑去。
“让开!”
他将刀拖在身后,一手伸向前方,将慌不择路跑到他面前的流民推到一边,“让开,滚!”
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巷道狭窄,令他受到阻滞。
那些人左右挤着他,身上肮脏刺鼻的气味冲着他的脑子,凌乱油腻的头发擦着他的脸,令他脸上的绷带有所松脱,他的脸好疼。
“滚!”
泉谷仓喊叫着,喊叫声和流民惧怕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算能听清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也让不开,他感觉更生气了,他用力地将涌到眼前的人推到墙边上。
对面,他望见又一间破屋,那些流民正是从那涌出的。
泉谷仓朝着那里跑去。
对面,破屋敞开的门洞中又跑出一个人,慌不择路,低着头跑,撞到他身上。
“滚!”
他咬着牙,将其推到一边,那人腿软了又被他这么一吓再也跑不动,跌坐在地。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不会再让你玩妖术!更不会再让别人像你一样抢在我前面插队!
仇恨,愤怒。
他感觉脸好疼,头也好疼,他握紧手中的刀,终于跑到了破屋前。
已经能够听见屋内传来的走动脚步声。
已经开始打了。
别想再逃!
泉谷仓冲到门洞前,只见内里昏暗,人影攒动。
然后。
一个青色的身影夺门而出,朝他奔来。
泉谷仓睁大双眼,内心的火焰蹿升,流毒沸腾。
终于再次出现。
别想再逃!
“啊啊啊啊啊!”
他张口大喊,嘴角撕裂,脸上的绷带松散。他横起手中的刀,刀尖朝前,向着眼前的青色身影掼去。
——
眼见刀尖即将贯穿对面迎来的人,泉谷仓突然感觉手臂被从身后拽住。
刀卸了力,被拽回来。
青衣人撞到他身上,撞得他重重朝后倒去。他却没有倒下,后背撞到后面人的身上,得以勉强站稳。
青衣人也被撞得后退两步,抬头,带着恐惧的目光茫然望向泉谷仓——
……不……不是。
泉谷仓看清对面人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瘦削的肮脏的脸,披头散发的脸,不是他印象中目标的面容,相差甚远。
只是另一个流民,穿着青色的破败肮脏衣服。
“……”
泉谷仓愣愣地看着对方,对方也愣愣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刀。
这个流民愣了一下,见他毫无动静,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拔腿从他身边跑过,继续逃命。
泉谷仓扭头看向身后。
梅津加贺太目站在他后面,支撑着他倾倒的身体,没拿刀的手拽着他握刀的胳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
泉谷仓沉默,说不出话。
梅津加贺太目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的破屋内,脚步声不断,人影移动不停。
泉谷仓头脑昏昏沉沉,试图站起身,但是腿脚发软站立不住,朝一旁倒去,靠到墙壁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七月初。
当时他坐在自己的宿舍内,这间宿舍原本是他和泉藏人一起住的,现在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布包裹的盒子在一起。大沼勘兵卫和泷川出云介来过了又走了。他把出云介揍了一顿,勘兵卫拉架的时候又把他揍了一顿,泉谷仓感觉脸有点疼。
勘兵卫和出云介告诉了他关于泉藏人的事情,把烧化的骨灰交给了他,勘兵卫说如果需要他们可以陪他一起去见父母,泉谷仓说不需要,所以他现在在想该怎么向父母解释说明。要怎么告诉老人,他们的一个孩子死了?自己的兄弟死了?
自己现在应该想什么呢?
泉谷仓坐在地上,在昏暗的房间中,弓着腰,双手交叉抵在鼻子下面,骨灰盒在他身边。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翻动,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很压抑,那种感觉是什么?是悲伤还是愤怒?他现在十分需要将那种情感发泄出去,但是又该如何发泄?出云介已经被揍了一顿,但光是这一顿揍依然不足,他现在十分想要做些什么。
他应该恨。
他应该恨泷川出云介,因为这都是出云介惹出来的麻烦。如果不是因为出云介想要留在平户陪老婆见丈母娘,因为个人事务离队,泉藏人也不会因此奉命留下来,也就不会死。都怪出云介!这个总是自把自为,不管队友任性乱跑的混账。从明国回来这一路上一直在惹麻烦,和海盗打架,帮老婆解围,带个莫名其妙的小跟班上船,一直一直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
泉谷仓这样想着,感觉脸上的疼痛更剧烈了,交叉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他现在应该立刻走出去再和出云介打一架才对,就应该这样,就要这样发泄自己的恨。
……不是这样的。内心的理智或者悲伤在此时又让泉谷仓冷静下来。不是这样的。虽然出云介没有说,虽然出云介也因此内疚罪己,但泉谷仓能够猜想到当时真正发生了什么。朝夕相处了二十余年,他还不熟悉自己的兄弟是什么脾气吗?当在平户遭遇那些喽啰,遭遇那个浪人的时候,一定是藏人主动向对方挑衅,不敌才会被斩杀,他相信出云介在那时也一定尽可能的去阻止去劝诫了。
泉谷仓回想起刚才揍出云介的时候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你兄弟死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正是这句话让勘兵卫介入拉架揍了自己一顿。现在再回忆出云介当时脸上的错愕表情,这确实问得很过分。他不应该这样问的,不应该为这件事怪罪同僚戳人痛处,这不应该是出云介的错。不应该,可他就是止不住地恨!
他应该去恨那个看着就不顺眼的女人,出云介的未婚妻,那个海盗女,走私犯。平户那边的破事都是这女人造成的,虽然不明白其中曲折,但既然藏人在你那边住着,你作为主人就应该照顾好客人,保证客人的安全。现在人死了,出云介都过来了你怎么还能当无事发生一样,起码至少来看一眼说几句无所谓的客气话吧!这女人一身傲慢骨头,看人从来没好眼神,什么脾气?就这脾气还想攀高枝当武士夫人,你和出云介倒也算是一对绝配——
他这都在想什么呢?泉谷仓摇摇头,恨意侵蚀着他的思想,他不想这样。
他应该去恨那个明国来的小跟班,他第一眼看到就感觉——不对这根本不关对方的事,他当时那样想。
应该去恨平户的官府,藩主松浦隆信。
太远了。
应该恨派遣藏人留在那里的大沼勘兵卫。
啊?
……
泉谷仓低着头,双手移到了额前,十指紧紧相扣。乱,他脑子里一团混乱,太多思绪涌现,如潮水般起落,如火焰般侵略。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去想事情。他出身武士家庭,他跟从名家大师学习念流的剑术,他一直按念流的心法修行佛学以锻炼自己的心智,一直维持着内心的沉稳平和。泉谷仓知道自己此时不能让恨意干扰思路,不能随意地责怪,随意地憎恨,这样不对,不该让仇恨蒙蔽自己的心,模糊自己的双眼。
……就像藏人,不该为无谓的逞勇好斗献出生命。
念及此,泉谷仓望向身边的骨灰盒。
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湿润双眼的泪渐渐干涸。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憎恨谁。自己的仇人是谁,那个杀死自己兄弟的凶手,那个浪人。
平冢左马助,对吧?
没有右手的独臂中年男人,跛腿。
身心瘦削?表情严肃?
泉谷仓回想着泷川出云介的描述。他记住了。
听说这个人现在下落不明,但很有可能会跟着出云介到京城来。他会准备好的。
他会复仇的,现在他复仇的目标很明确,目光清晰,思绪清明。他很冷静。即便仇恨在心中,泉谷仓保持理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仇敌是谁。他已经想好了,当和仇敌相遇的时候,会有一场令人满意的战斗。当仇敌死在自己剑下的时候,死者的怨念会得到告慰。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身边的骨灰盒上,心中默默发誓。
泉谷仓现在很清醒,很理智,很冷静。
现在。
现在……他差点杀了一个人,一个和他毫无关系,他根本就不认识,他根本就不想杀的人。
看错了,眼睛花了,视力不好,抱歉。
如果不是梅津加贺太目及时阻止,在刀捅入那个流民的身体,夺取其性命之后,他能做的只有对尸体说这种毫无用处的话。
自己是怎么了?
泉谷仓倚靠着破墙,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室内穿梭的人影,看着内里的战斗,内里现在情况是怎样,浪花手之助在和那个人作战吗?战斗情况如何?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也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他现在心里有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寒意,一种低沉的情绪,一种悲哀。
这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了,已经被仇恨的火掩盖得太久,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中丧失。
现在,此时,冷静的理智似乎重新回归,重新让他看清眼前。
泉谷仓扶着墙,朝前走去。
走近。
再走近,能够看见了。
昏暗的破屋内,几束阳光和黑影交错的房屋中,青色的身影在那里。
是她。
确信无疑的面孔,傻乎乎的脸,就是她。
终于追上,再见,泉谷仓没感觉到预想中的兴奋和激动。他只是看着。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思考。
看着,那个人在破屋中不断地穿梭,走动,不停地后退躲闪。屋中的另一个人是浪花手之助,此时双手握刀,追逐着她。这间破屋还算完好,不像其余的那样两面穿风,唯一的出入口就在正对着泉谷仓的那面。她在屋中逃窜,试图从出口逃跑,而浪花手之助则总是将她挡下,用刀将她逼退回去。
浪花手之助似乎不敢贸然动手,到底是没杀过人的年轻人,到底还是重视队长的指令要抓活的,在战斗时还是会有所保留。虽然手中舞动利剑,但只是在封锁对方去路,没有死命逼迫。
至于她。
泉谷仓看见,她双手空空,她的刀还在腰间,随着动作晃荡,未曾出鞘。泉谷仓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咬着牙,皱着眉,疲惫,虚弱,惊恐。她现在的状态弱得很奇怪,虽然逃命奔跑和与敌周旋的确会耗费体力,虽然被困死地的确会令人心慌意乱,但也不至于那么弱,动作那么慢,神色那么紧张吧?
只是在演戏吗?但是即便是演戏,面对持刃的追捕者,身怀重要的必须要守护的物件,这样一昧示弱,一昧躲闪也未免太冒险了。她竟然连刀都不愿抽出。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拔刀?这小傻子在想什么呢?都这样了还不想战斗,还是只想逃?她又在顾忌什么呢?
泉谷仓此时觉得自己知道答案,现在冷静下来的理智的他知道。
屋中,她又在后退,浪花手之助追上去,试图将她迫到墙角,舞动手中的刀威慑。
她站在原地左右摇动,似是在观察对面的动作判断该向何处躲闪,决定下来之后便突然俯低身体,向左侧跃动。
浪花手之助挥刀追击。
她弯腰扑倒在地,在地上滚动着,在光束中翻起一片尘埃,躲开封锁的刀,动作很灵巧。
浪花手之助转身试图回击。
她抬脚,在对方转身之前一脚踢中手之助的腰间,将其踹在墙上。
然后便继续朝出口,朝泉谷仓跑过来。
泉谷仓想站起,但是脚没力气。
她跃出房屋,看见了他。
“……”
愣住,两边都是。
“泉大人……”青衣的年轻人看着他,疲惫的脸上显现复杂的纠结神色,僵在原地,开口,低低地说,“我……”
她没机会说完,泉谷仓感觉身边一阵风掠过,梅津加贺太目举刀朝对面的她跑过去。
“……”
泉谷仓站在原地。
他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梅津加贺太目发起攻击,不似浪花手之助那般克制,跃至对方面前全力朝她劈下一刀。
她及时反应,连忙后退避让。
泉谷仓知道她也知道,这一刀是要取性命的杀招。
这一退又回到黑暗中。
梅津加贺太目追赶上去,复一刀挥砍。
她再次朝后躲闪。
她的背后,浪花手之助转身,朝她进攻。
黑暗中,光束映照下,两柄刀不时闪烁寒光。
“……”
泉谷仓站在外面看着,看着她的动作,她的应对,专注地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冷静,理智。
同时,心中还有些微的期待。期待什么?
她继续躲闪。
太刀在鞘中,在腰间晃荡。
她朝向房屋一边退去,梅津加贺太目和浪花手之助,两人追着她,又一次朝她攻击,逼迫她再次后退。
她试图像刚才那样往一边绕。
但是现在不比刚才,现在多了一个人,梅津加贺太目及时反应,封堵她的逃跑路线,浪花手之助也从另一边追上。
浪花手之助挥刀攻击。
她迎着对方跑去,在对方的刀落下之前撞到其身上,用肩膀抵住落下的手臂,将其推开,夺路而逃。
泉谷仓知道她也知道,两人中浪花手之助是较弱的一方。
但是梅津加贺太目的反应很快,经验老到,立刻追赶上她,在她背后挥刀,她仓促地跳跃,险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逃跑的节奏因而被打乱,浪花手之助有机会反应,继续追赶。
泉谷仓在观战。
冷静,理智地分析。
现在不比刚才,现在多了一个对手,一个比没杀过人的后生更难应付的对手。并且在梅津加贺太目的进攻节奏影响下,浪花手之助也不再保持克制,刀招也开始变得凶险。
她的处境很危险。
泉谷仓看着她,看着她腰间未出鞘的太刀。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出鞘?坚持刀什么时候才肯放弃愚蠢的不讲时势的任性的仁慈?
你这天真的白痴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放弃逃跑,选择战斗?
期待,悄然无声地再起……
她被逼迫地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抵上墙壁,眼看就要退无可退。
对面的攻击一下快过一下,一下凶险过一下。
当她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对面不会停手,对面会继续进攻,会要她的命。
他知道她也知道。
期待……
泉谷仓专注地看着战斗。
他看见。
对面,两柄刀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分别从右上和左下方向朝她攻来。
而她,伸手摸向腰间的太刀,伸手握紧。
终于吗?
泉谷仓仿佛听见她闷闷地一声哼,带着无可奈何又忍无可忍的情绪。
她握刀的手猛地挥动。
——
什么紧绷着断裂了。
嗙——
嗙——
两声击打,两道弧光偏折。
终于。
迅速,漂亮的回击,先后将两个方向的进攻完美地挡下。
这是自己的期待吗?泉谷仓双目圆睁,黑暗中,看见——
看清,他愣住了。
……啧。
黑暗中,身着青衣的她,此时手中确实握着刀。
只不过那柄太刀上,黑色的鞘还留在那里。
因为甩刀的动作,鞘松脱几分,显出几分刀刃寒光。
她方才将刀连带着鞘从腰间扯下,那断裂的声响源自刀绳,现在刀绳垂挂在鞘上。她在黑暗中站立,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刀鞘,回收,将鞘再次合上,让那抹些微的寒光再次消失。
“……”
泉谷仓看着。
她站在黑暗中,握着合鞘的刀,面对对面的两名对手,她的脸上依然是纠结的神情,眉头紧紧皱起,嘴唇紧紧抿着,压抑着。
泉谷仓听见自己的磨牙声,咯咯作响。
理智,冷静,理智……
……所谓的死灰复燃,是从那点点火星开始的。
只要火没有完全熄灭,还有残余,不管多么微弱,只要再煽上一阵风,再添上一把柴,就要再烧起来。
刀鞘,又是刀鞘,还是在用刀鞘,现在依然在用刀鞘。
对面,二人进攻。
黑暗中,寒光闪烁。
她这次没再向后退去逃跑,她举刀迎击。
然而是合鞘的刀。
啪——啪——
又是两声撞击,光束下灰尘飞散,其中夹杂着刀鞘被击打而起的木屑。
唐青鸾挡住了攻击。
迈步,朝左侧跑去,貌似逃跑。
左侧,浪花手之助上前一步堵截——蠢货!没杀过人的经验不足的蠢货!
泉谷仓咬紧牙,牙根酸痛。
火又开始烧灼了。
她抬手用刀鞘拨开浪花手之助的刀,而后握着鞘的右手朝前一送,刀鞘顺着刀身滑出。金属包裹的鞘末端打向对方面门。
浪花手之助未能料到她的反攻,未能及时回防,黑暗环境中未能看清她的路数。
嘭——
他面部受击,踉跄着向后退去。
而她,追赶上前,再次甩动刀鞘朝他的头打过去。
嗙——
响亮的一声。
结实的一击。
黑暗中,浪花手之助的身体朝一侧歪斜,倒落在地——
终于!
火又窜起来了,毒池也开始暴沸!
过去的记忆涌现。
脸好疼啊!
昏暗的室内,她,转身应付扑上来的梅津加贺太目。她,面容依然纠结,眉头依然紧皱,她依然在压抑,她手中的刀依然不曾出鞘。
但是,室外的他——
“呀啊啊啊啊!”
泉谷仓喊叫着,感觉双脚重新充满力气,奔跑着,他举起手中的刀,朝室内,朝她跑去。
冷静,理智——再也没有了。
她看见了自己,她神情惊恐。
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抱歉对不对?
这种话现在毫无作用!
你要抱歉的多着呢。
毁我的脸,杀我的仇人,□□的队,一直逃跑,直到现在还在逃避,直到现在还不肯拔刀,还不肯直面生死战斗。
还要逼迫你到什么时候,要追你追到什么时候?我不会再让你逃了,我不要再追了!我已经受够了!
现在我就要结束一切!
和我打!
五月末。
当时是一个晴天,他们在明国南海的一座小岛边,准备启航返程。
“我们到这来干嘛的呢?我真是觉得这么跑一趟没有必要。”泉藏人站在他身边,倚靠着船舷,手搭在船壁上,望着刚刚从踏板走上船的泷川出云介,“我觉得出云介前辈这样做不对。他不应该为了他自己的事情耽误我们的任务,让我们帮忙救他老婆——还不是老婆,现在还是未婚妻。我觉得这叫假公济私。”
“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他当时那样说,平静地望着出云介和勘兵卫在对话,望着泉藏人。
“是很重要但没有任务重要吧。我们在做的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带些人来这嘛,没必要让我们一起过来帮忙。”
“我觉得出于道义我们也该帮他一次。”
“我们是应该帮,但他不应该让我们帮。”泉藏人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但脸上表情并没有显现得很厌恶,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他让我们帮,说明他觉得他自己的事比我们的事重要,这是不对的。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都这样做,大家的事就做不成了。”
“你还年轻呢,藏人。”泉谷仓对此只是笑了笑,“等你再多经历些也许就有不同的考虑了。人和人的想法不同,权衡也不同。有的人重视理想,有的人重视利益,有的人重视家庭。这事没法苛责也没法改变。”
他自己也年轻过,也有过这样的热血。现在干了这么些年就变得只是按部就班了……再干几年也许就跟海老名弹正一样只想混日子。
“勘兵卫队长也不年轻啦,但是也还没结婚,家里也……也没别人,他自己一个人全身心为公奉献。”
“所以他有那个觉悟当队长。”
“我只是觉得出云介前辈让我们来这和那些海盗战斗,这实在很不好。”
泉藏人望着那边,现在跟着上船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中有人因此受伤之类的怎么办呢?”
“那样的确很麻烦,幸好那些海盗看见我们就走了,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他也望着那边,看着女人傲慢的四处打量的眼神,看着出云介向勘兵卫介绍她,“也许出云介自有分寸,他是个很谨慎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就是他的未婚妻?”
泉藏人指着女人,注意力转移,已经没兴趣再和他继续讨论关于思想觉悟的话题了。
“我以前没见过但我想是的。”
“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知道。”
他可不想多嘴议论别人。
“我觉得是个很难搞的人呢,她也是个做走私的海盗对吧?那些海盗原来也是她的部下?她能管住那么多人,一定很有本事——只不过现在好像也没管住否则也不用我们来这了。”泉藏人如此评论,脸上带着微笑的表情轻轻点头,“但即便如此,看她的眼神就一定是很有本事很有主见的人,在这样的场合看到我们,头也不低一点。她要嫁给出云介前辈吗?当武士的夫人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吗?很难想象那个场景。”
“武士的夫人也有像这样的。历史上的巴御前、安养院,都是杰出的人物。”
“我不是说她不能成为那样的夫人。我只是觉得她就很适合继续做她自己的事业,而不是站在出云介前辈的身边。”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了。”
“的确。”
泉藏人看着那边,目光又望向下一个登船的人,注意力又转移了,“诶,怎么还有人上船啊?这又是哪位?”
泉谷仓望着出现在眼前的青色身影。
“不知道,没听出云介说起过。”
“既然是从岛上来的,穿着明国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衣服,那就是未来夫人的手下喽,但是干嘛要跟着上这艘船呢?别的人都是坐他们自己的船。为什么就这一个不一样?”
泉谷仓不是很在意这种问题。
“也许是和……未来夫人关系比较近的下属吧。”他忘了出云介未婚妻的名字,因为,不关自己的事。
“关系近也不至于跟上来这啊,出云介前辈会怎么想嘛。”
“出云介看样子也认识,所以就跟着了吧。”他望着那边的动静,看见出云介手中拿着一柄胁差,在给勘兵卫展示,指着青衣身影在说话,“但我觉得你说的也对,藏人,又带一个男人上船确实有点奇怪。”
泉谷仓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有兴趣多嘴说别人的闲话。
“啊啊,不是男人不是男人,看仔细点哦,是个女人。”泉藏人举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脸上带着得意的幼稚笑容,“我认识像这样的。”
“女人吗?”
泉谷仓打量青衣身影的外貌身形,不确定地点点头,“也是女人的话,那么应该就是侍女之类的了,带着一起上船也不足为奇。”
“是吗?嗯……”
“嗯?”
“嗯,我认识像这样的。”
泉藏人轻声地自言自语,笑得很有意味,很幼稚,“我觉得她会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也许我该去学学汉语,和她熟络熟络。你觉得呢?”
泉谷仓当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也没觉得那人有什么意思,只认为此时真的不适合再继续说别人的闲话。
“我没觉得怎么样。”
他说着,目光望向青衣身影,打量着。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烦,让他自己说不清楚缘故,让他皱起眉头。或许出云介的假公济私确实让他感觉有点太出格了,他不想再去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这挺麻烦的,以及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的确,不关我们的事,是这个道理。”
泉谷仓似乎也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泉谷仓看着船上的水手将登船板收起,知道不会再有别的人上船了。
登船的三人和大沼勘兵卫一起朝着船舱走去,泷川出云介一路走一路还在对勘兵卫解释什么说什么。他听不见,他无所谓。
他望着走在出云介身边的青色身影,背影,看着对方腰间的太刀。他知道明国的海盗经常假扮浪人抢劫,所以带刀很正常,但那柄刀,以及那个青衣的人,总是让他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不是因为男人或女人,初次见面,她就是让自己感觉不对劲。
泉谷仓当时没有多想。
“啊,要开船啦。”泉藏人站在他身边,听着水手吆喝,看着水手忙碌工作,兴奋地,幼稚地微笑着,对他说,“现在我们就要回家啦。”
“是的,现在我们就要回家了。”泉谷仓轻轻地重复他的话。
现在。
现在我就要结束这一切烂事!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只为现在。
“我是念流的泉谷仓!”
他大喊着,迎上去,抢在梅津加贺太目之前,挥刀攻向青色的身影。后者抬起刀鞘,抵住他的进攻。两人离得那么近,他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这张讨厌的脸,看见对方的惊讶,恐惧,纠结,无奈,无助。
对方的眼中的自己又是怎样的?
疯狂,憎恶,恼怒,丑恶,可悲。
“你听到了吗?畜生!废物!混账东西!”
他咒骂着,抬手将相格的刀推开,再次朝她挥刀砍去,“别想再逃!今天你逃不掉了,和我打!就在这,就现在!”
来啊!
我们就现在在这里结束。
又没死人,嗯?现在的编排是一章死一章不死(暂时不死),很难保证KPI(Kill Performance Indicator)啊就这么定吧
依然没什么话要在作话里说,这十章就是单纯的战斗剧情。哦,有必要介绍巴御前和安养院吗?我对后者不太熟悉,查了个大概了解一点就搬上来了,平安时期的政治家。巴御前是平安时期知名的武将,看《火之鸟》第一次认识,看《兔用心棒》的时候又更了解了一点
写的时候很难想象场景,对于破村小巷这种环境没什么具体的印象,凑合着混过去
在把泉谷仓往另一个庄无生的方向靠,这一章的结构也和之前庄无生那一章很相似,回忆和现在穿插。我在写这一章的时候没像以往那样按顺序写,是先把回忆全部写上再写现在的战斗,干嘛提这个嗯……就是提一提,也许以后我会多用用这种方法,感觉写起来好写一些
老话重提,之前把夜间抢信的那场战斗删掉了,在这补充。我觉得吧还是不删好一些从剧情上来说,事后补充感觉不够及时(这就又说到之前几次跳打戏的事儿)。但也不想让战斗影响那一章的感情戏的分量呐,取舍吧。应该会有更好的方法,总会存在更好的方法,我不管了我不改了
本想在这插一段庄无生那边的战斗剧情,但考虑这章集中给泉谷仓所以还是没插上(不,是作者你懒得去写),下一章吧
很久很久以前提过想写篇关于长颈鹿的文,这两天又想起来了并且想到了些别的点子,打开记事本发现记了些自己都不记得的情节概要,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想在青雪完结之后就去写那篇文(不管欧叶妮了吗?)呃,对哦,欧叶妮的坑还没填完,啊啊啊啊好烦啊
什么时候才能把青雪写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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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泉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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