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夏玉雪走到窗前将窗帘掀起,昏暗的室内明亮了些许但是不多,阳光只照到窗沿。她略微向窗外探出身子,抬头看头顶的太阳。天空中一片薄云,太阳在云后呈现白色的圆形,可以直视。此时将近正午,她已经习惯了睡到正午才醒,她睡觉的时候不会做梦。
秋季的凉风捎着淡淡的海水盐味迎面而来,吹动发丝。
夏玉雪半睁着眼睛望着云后的太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还带着睡醒时的懵懂。
“到我了。”
她轻声地说,自言自语一般。
是的。
昏暗的屋内响起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她问。
现在知道就不算意料之外了。
声音回答。
“的确是这个道理。”她望着太阳,嘴角抬了抬,似笑非笑,“我们拭目以待吧。”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再回答。
“现在我要去工作了。”
夏玉雪转过身,离开阳光照耀的区域,洗干净脸,走回自己的床前,披上外衣,将披散的长发挽起。外衣是鹅黄色碎花纹的宽袖常服,长发挽起在脑后扎成发髻,她将额角的一绺捋下来。同样的伪装过去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做起来得心应手。
她轻轻地哼着一首小曲。
正对窗户,门边的墙角处挂着她的斗笠,她喜欢的那种中间留空的圆斗笠,上面的白纱早已卸下和白衣一起塞在包袱里面,包袱已有多时不曾打开过。茶壶里是隔夜的凉水,她倒了一杯漱过口之后咽下。夏玉雪出门前将斗笠戴上,拎起靠在墙角的七弦琴。琴是到这之后买下的,一架旧琴,能用就行。
她离开房间,将门反锁,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临近中午,街上的人不多,她压一压斗笠遮挡阳光,背着琴,向着街道左右张望一下,在门口的烧饼摊前面买了块夹肉烧饼一边走一边啃,嘴角沾上了许多饼渣。
这里是平户,日本九州岛上靠西方位的临海城镇,许多外来人聚集在这里,明国的,琉球的,南海的,西方的。一个戴着斗笠背着琴啃烧饼的乐女模样的人在这很不起眼,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到行人的身影之中。
她在客栈登记的姓名是夏阿九,更改假名是无必要的行为,如果改来改去真遇上了以前认识的反而会穿帮。这里是平户,明国来的江湖人很多知道白衣人,一些知道夏玉雪,有的知道她是朝廷的探子,但没人知道夏阿九。她的职业还是弹琴卖唱,因为她就擅长这个,别的事情做不来装不好。一切都照旧进行,她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她在城里的常家茶馆找到了这份弹唱的工作,从中午到傍晚,巳时到申时,工钱日结五百文,打赏五五分,和国内差不多的规矩。熟悉的就是最好的。
距离那次在文龙赌场的杀戮已有十日,官府还没结案,但也没人怀疑是她来找她的麻烦。很多人认为是道上的仇家所为,也许就是红叶帮清算旧账。
距离来到平户在茶馆工作已有一个月,每天中午醒来,下午工作,傍晚回客栈,除了七日前那晚的杀戮,每日都是如此。她需要在这收集的证据已经到手了,她不用再做别的事给自己添麻烦,现在只要等待,工作,伪装,等待,一切正常。船已从难波启航,大约二十天后到达,那声音告诉她。
距离复活已有四十日,她每晚睡得都很好,从没做过任何梦。
一切一如既往,得心应手。
常家茶馆和当地的许多店面一样,其实为帮派的门头,这家茶馆的老板就是红叶帮中的帮办常福光。这是个供平户当地各路人士交流谈事的地方,每天都能见到许多人从这里进进出出,并且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下流喽啰,看起来颇有背景,同时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背景。
客人走进来,穿着华服绸缎,彼此之间以礼相待,谦让讲究,择一雅位落座,点上一壶茶,讲话轻声细语不动声色,不论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和声和气,讲一讲停一停,呷口茶,拣口小菜,听首小曲,如果要密谈就到厢房。常家茶馆来往的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常福光把这里装修得别有风雅,所以这里的大堂有个乐女弹琴。
夏玉雪在这见过平户当地的与力所长官,见过西方的贵族,也见过一个从明国潜逃下落不明的贪官。她不知道这些人和另外一些人都在谈论什么,也不想知道。这不关她的事,和她此行的任务无关。她在这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只是等待,只是伪装。
只是弹琴而已。
她到茶馆的时候,那个每天上午在这弹三弦的另一个乐女还没走,坐在台边喝茶,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做出微笑的表情。
“吃过了?”
那另一个乐女问她。
“吃过了。”她回答,坐下,顺势扫了一眼四周,“今天人不多。”
大堂内只有五桌人,每桌都是两人,都是靠墙的位置,分散着坐。靠墙的座位两侧用隔板分别隔开,所以虽然不如厢房那样全封闭,但也给人一种隐秘的感觉。夏玉雪听着那些客人互相小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厢房还开了两间。”乐女说到,“人确实不多,我今天一笔赏钱都没收到。希望你好彩点。”
“哦。”
她简单地回复。
“姓杜的应该让我们沿桌走圈。没听说过哪地方的卖唱不让这样干,就这不让。”
乐女喝了一口茶,对着坐在夏玉雪身后的一桌点一点。夏玉雪朝后瞥去,看见茶馆的掌柜杜义也坐在靠墙的一桌那,陪着另一个客人。茶馆虽然是常福光的,但他本人不管事,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谈生意的地方,只在要请客的时候出现。杜义才是负责运作的人。
“来这的也都不是简单人物嘛。”
她回答乐女,别有意味地冷笑了笑。
“是吧。”
乐女能听懂她的话,所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她说下去,继续喝茶。
夏玉雪伸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
“说到人物,你等下注意点和姓杜的坐一起的那个人。”乐女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和茶馆内其余客人一样,握着茶杯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暗暗地又朝那边点了点,“刚才那个人找我问了些话,待会可能也要问你。”
夏玉雪又一次朝身后瞥,杜义正对着她,坐在杜义对面的那个人则被隔板挡住了,她看不见。
“什么话?”
她问。
“问我以前在哪干过,去过哪之类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你还是注意点。”
“哦。”
她依然简单地回答,似乎对这些问题并不在意。
“前几天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事?”她知道什么事,装作不知道。
“……没什么,你不知道更好。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你我都清楚,那和我们没关系,所以注意别被扯进去。”
乐女放下茶杯,抱着三弦站起身,“我走了,到你了。”
夏玉雪朝乐女抬抬手作别,对方从身边走过,离开。她手握着茶杯,继续小口抿茶。
凉茶带着苦味,让她想到了什么。
身处茶馆,作为弹琴的乐女,这似曾相识的环境和自身总是能让她想到什么过去的事情的。夏玉雪再次朝身后望去,大堂里依然只坐了五桌人,她不认识也没必要认识的人。
她将心里的想法抹掉,喝茶。
茶馆内现在只有低低的细语声。
喝完一杯茶,到她了。
她抱着琴走上台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说话。她听着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低着头调自己的弦。手指拨弄琴弦,发出几声闲音,说话声变得更小了一些,更听不清了,但没有停下。夏玉雪知道自己在弹的时候这些人也不会停止说话,这些人不是来听曲的。就像风雅的装修,精美的小食和上好的茶一样,琴曲也只是伪装而已。她对此没意见,她自己也在伪装。
一边调弦,夏玉雪一边在想今天的第一首曲应该弹什么。她决定弹一首节奏快的,听起来比较有意思的曲,让现场气氛显得不那么闷。她决定弹一首《酒狂》。
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
弹奏。
一开始很慢,停顿很长。
她右手轻轻地挑拨琴弦,琴弦震颤,发出清亮的声音。
音调起伏交替,一上一下,跳动着。
所以节奏虽慢,但是听起来却不觉得沉闷,带着些诙谐的色彩。
一点,一点。
她拨动琴弦,一点一点。
一开始要慢一点,慢慢地跳。
右手一下一下地勾动琴弦。她低着头,看着弦,这架琴是原色的而不是漆黑的,浅黄色的琴板上有清晰的褐色蜿蜒木料纹理,白色的弦线在她的手下颤动。
跳跃,一点一点。
她拨弦时听见琴音,在音与音的间隔时她又听见大堂中的低语。这些人并没有停止过说话,只是音响时自己没听见而已。
这些人又有没有听见琴音呢?
不用关心。
你的工作是弹琴,不是让人听琴。
她低着头,轻轻笑了笑,手上的动作节奏开始加快。
一开始要慢一点,慢慢地跳,慢慢地变快。
这一曲名为《酒狂》,她正在茶馆里弹奏。她一边弹一边在想象饮酒的事情,想象从一开始的小口啜饮,慢慢地越喝越多,慢慢地越来越醉。
等待,期待狂乱的那一刻。
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她左手抚线移动,右手勾弦,一个高音。
停顿。
到我了,开始了。
她手指运动,开始快速地拨弦。一段连续的,跳动的,轻快的旋律。
紧接着重复。
再重复。
一遍遍地重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一点。
她跟随着旋律轻轻点头,微笑。
有意思的部分开始了。
一遍遍地重复。
拨弦。
轻快的旋律不停地重复着,回旋着。她故意一直重复着,不间断地重复着这轻快的调子。这样很有意思。
重复再重复。
她听不见说话声了,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说话但是她现在听不见了。她现在听见的是她自己弹奏的音乐。
她轻轻抬眼,目光扫视大堂。手上动作继续,得心应手。
那些人,两两坐一桌,五桌分散在大堂的周围,隔板分开的貌似隐秘的空间,的确是还在说话,她听不见在说什么,她也不关心,她在工作。
她应该专注工作。
夏玉雪朝坐在对面的茶馆掌柜,杜义那里望去。杜义面对着她坐着,在和坐对面的人说什么。坐对面的人依然被隔板挡住她看不见,但是她看见有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击,跟着她的节奏。
在听。
夏玉雪笑了笑,没继续看,重新低下头。
她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重复,再重复。
想象醉酒的人在摇摇晃晃地旋转起舞,这很有意思。
重复,再重复。
然后突然地,节奏慢了下来。
停顿又出现了,她又能听见说话声了。她拨弦,但是现在的曲调已经不是方才那样轻快的了,轻快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慢慢的,低沉的,沉重的。
你现在应该感到空虚,感到苦涩,现在应该意识到这一切毫无意义了。你对此很了解,醉酒之后空白的记忆,莫名其妙的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自己又弄丢了什么东西造成了什么麻烦,又过去了一个夜晚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最初的兴致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散,你内心的洞还是无法填满。你必须承认你已经老了,我们都在变老,我们经历过太多,已经过了未来可期的年纪。
该结束了。
夏玉雪最后弹了几个低低沉沉的音,双手按上琴弦,止住颤音。
结束。
她低着头,保持住微笑的表情,听着大堂内的说话声。
琴音沉默,低语继续。
无事发生。
她想了想下一曲要弹什么。想到了之后又等了一会,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也给听的人休息的时间。
然后她开始弹奏。
第二曲结束的时候,夏玉雪看到掌柜杜义从靠墙的隔间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她抬头看向这个男人,不做声,静静地等对方先说话。
“阿九,跟我来一下。”杜义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手抬起,大拇指朝后,来的地方,那个隔间指去,“找你有事。”
那个坐在对面身形被隔板挡住的人,一只手在桌上,手指轻点桌面。夏玉雪能看清细长手指的皮肤颜色是褐色的。
“哦。”
她点头,起身,跟着杜义朝隔间走去。
琴留在台上,待会还要继续工作。
杜义没有坐到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桌前,示意她坐到那里。夏玉雪也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现在她能看见坐在杜义对面的人了。
一个女人,褐色皮肤,黑发绑起发髻整齐地扎在脑后,穿着白色短袖衣衫,肩膀上披着纱巾,夏玉雪在她的腰间看到挂着一串念珠。
女人那双深色眼睛望着她,脸上带着轻轻的微笑,假装的,和她自己的假装一样逼真。
夏玉雪知道她是谁,虽然从未见过但是知道。
“这位女士是玛尼伽·康答,是常老板的朋友。”杜义站在女人身边,对夏玉雪说。
“……哦,哦。”
她假装紧张地回答,“……康答女士。”
“阿九姑娘。”
女人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用汉语对她说。
“你们先聊,我有点事要忙。”杜义朝女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夏玉雪从那眼神中读出不满的意味,知道是女人预先和他说了让他离开。
这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呢?
玛尼伽·康答,红叶帮里的管账会计兼翻译,要对她单独说什么呢?
“请用茶。”
对面的女人倒了一杯茶,伸手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夏玉雪点点头,双手捧起茶杯,茶水是热的,她轻轻地抿着。玛尼伽·康答看着她,手从腰上摘下念珠,开始盘点起来。
“刚才的琴曲很好听。”
“谢谢。”
这只是一般的客套说辞,但对面人刚才确实也在听。夏玉雪等着接下来的正题。
“我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玛尼伽·康答开始引入正题,“阿九姑娘,你是什么时候在这工作的?”
“我是一个月前来的……康答女士。”
她回答。
“哦,那么你以前是在哪里营生?你是明国人,对吧?”
“是的是的。”她回答,点点头,“我是从明国来的。”
“一直住在这?”
“不是不是,我之前在东边做过一段时间。”如果今天的对话不是临时起意,对面有可能查过她的行踪,知道她从难波乘船来,所以最好如实回答。
“那为什么会来这呢?”玛尼伽·康答在观察她的神情,“方便说吗?”
“那边生意不太好,所以就还是来这了。”
夏玉雪做出苦笑的神情。
“嗯,很多明国人来日本,第一站都会选这里。因为这里的人多嘛。”
对面人微笑着说。
意思是为什么你第一站不选这里而是去东边。
“是啊。我本来是来投奔亲戚的,亲戚住在东边……靠近这里的京城,但是现在亲戚不留我了,我就还是选择来这了。”
即便去难波查,消息来回也要一个多月,所以这样编没问题。
“这样。”
玛尼伽·康答点点头,看着她。茶杯摆在桌上但是没去碰,女人只是双手抱着手臂点着念珠。
没有继续问。
没有问她为什么从明国来这里,没有问她知不知道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她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夏玉雪知道对方在等,在等自己是决定继续坐在这还是借故离开,是疑惑地反问还是默不作声。
“那个……康答女士。”她开口,主动反问,“您……您找我有事吗?”
“不,没有。”
玛尼伽·康答对她微笑,轻轻地摇头,“只是想聊一聊而已,我很喜欢你的曲子。”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但又是因为什么?夏玉雪在心中暗想,对面的女人已经知道到了什么才会选择找她问话?
之前找另一个乐女问话说明这可能不是针对自己个人,只是因为发生的事情所以例行向近期来此的外人询问。
但也有可能确实是在针对她,问别人只是伪装。
夏玉雪手捧着茶杯,望着玛尼伽·康答的深色双眼。她认识,了解这个人,因为唐青鸾。但是她也看不透对方的想法不知道对方的盘算,也因为唐青鸾。她从那双深色眼睛里看到的只是隐隐约约的黑烟,将内心遮住了。
玛尼伽·康答对黑烟对血一无所知,对曾经的某段过往,命运的原本走向也一无所知。但是以这个女人的头脑,不需要血的作用也能够知道什么别的事。比如文龙。
问题是,玛尼伽·康答究竟知道什么,在怀疑什么。
文龙赌场的那场杀戮?
亦或者是三天前身亡的竹村凉山?
“……”
夏玉雪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坐在这了,最好听那另一个乐女的忠告,别被扯进去。自己现在要做的只是工作而已,别的事情和自己无关。现在应该就是找借口结束对话的时机,被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盘问经历,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不想继续聊吧,她慢慢地将杯中的茶喝完。
“康答女士——”
“——玛尼伽·康答。”对面的女人望着她,微笑,打断她的话,“这是我的姓名,我是从印度来的,想来你已经知道了,阿九姑娘。”
夏玉雪感觉到危险,手不由自主地朝回收,预备摸向腰间,软剑始终在那里。
“刚才另一位姑娘叫我玛尼伽女士。”对面人的微笑表情没有变化,一点都没变,所以假装得很明显,“你的称呼更贴切,印度人的名在前面,姓氏在后面。”
“……”
意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你可以说你认识印度来的人,说你只是随口一喊,但你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出现纰漏。
“呃……”
夏玉雪脸上显出尴尬的神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也是叫你阿九姑娘而不是夏——夏女士,对不对?我看我们年纪也差不多。”对面人换了另一种装作轻松的微笑,说到,“怎么称呼似乎都行,你更喜欢哪一种?”
“呃,嗯。”
她确实没话可说了,“还是叫我阿九就可以了。”
“好,阿九姑娘。你会在这长住吗?你在这有没有认识的可以依靠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在这待一会,赚点钱。”她说,“我确实只是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我想,我还是赚够了路费就回去吧。”
这并不是最好的答案。独居,暂住,这样的人很值得怀疑。
“这样。”
玛尼伽·康答点了点头,“那么,阿九姑娘,我不必和你掩饰,我觉得你也知道我还有常老板以及杜掌柜,我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去港口问一问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哦。”
简单地回复。
“所以如果你在平户遇上什么麻烦,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我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忙。”玛尼伽·康答始终保持微笑,看起来平易可亲,“我们现在也算是认识了,对不对?”
“……哦。”
“那么可以请你弹首曲子吗?我想听《普庵咒》,你能弹吗?”对面人一边说,一边摸出一颗碎银从桌上推到对面。
“是。”夏玉雪双手接过,收下,微微欠身,“多谢眷顾,康答女士。”
“我想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的。”玛尼伽·康答对她微笑,半真半假,难分虚实,“我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阿九姑娘,我觉得我们有些相近的地方。”
共同点是我们都曾经死过。
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夏玉雪起身,再次低头颔首,退回台上,拨了几下弦,开始弹奏。
玛尼伽·康答默默地听着曲,点着手中的念珠。桌上的杯中余茶稳稳地摆在那,茶水平静,不起波澜。
杜义回来了,坐回她的对面。和她脸上的平静微笑相比,面容颇为阴沉。
“你不能跑到我的店里把我的人全都问一遍,这不合适。”杜义低声对她说,双手交叠撑在桌子上,“你把她们都吓到了,你会把她们全吓跑。”
“我觉得那位和我还挺聊得来的。”玛尼伽·康答背靠着隔板,抬着头,侧目移向一旁,弹琴者所在的方位。
“这么做完全没必要。”
“那么你还是认为竹村先生只是病死的吗?”女人重新看向他,微笑的表情消失。
“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以前闯荡还落了浑身毛病,现在病死了也正常。”杜义的下半张脸藏在叠起的手掌后,对她说话吞着气,她能听出来,“我觉得这都算能善终了。”
“十天前的晚上,文龙的赌场遭遇袭击。文龙本人还有他的手下全部死在那里,被刀剑一类的利器杀死。”女人看着他,说,“然后三天前,竹村凉山又在家中病故。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我觉得不正常。”
“文龙是遭到仇家报复。”
“你这样想?”
“现场那样就能看出来了。道上也都这样说,道上说的仇家就是我们。”
“我去过现场。不是帮派所为,那些人是被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
“……”
玛尼伽·康答只是看着他。
“啊,对,你就遇到过那么厉害的。”杜义反应过来,摆了摆手,“那你要这么想就更没必要缠着我的人问了。这些就是普通的卖唱女人,一个女人哪有杀人的本事能杀一群男的?”
“……”
玛尼伽·康答还是盯着他。
“啊,啊,啊,对对,你也是女的,我又说错话了行了吧。”
杜义再次摆摆手。
“我不只是在查你这里的乐女。”她开口,“最近到平户,独自行动,背景不明,像这样的人我都在查。”
“有必要吗?”
“文龙,竹村凉山,两个了。”玛尼伽·康答伸出两根手指点动,“一个或许确实只是一个,但是两个不会只是两个。有人盯上了我们,在杀我们的人,再给我们制造麻烦,我认为这事还没结束。”
“那你觉得下一个死的是谁?”
“不知道。”女人点着念珠,眼睛向上抬一抬,“第一个是谢和那边人的领导,第二个是帮里的总管。我看不出什么顺序关联。”
“现在有比抓鬼更重要的事。”杜义对她说,“竹村总管死了,红叶小姐和常帮办又在外面。没人当头,时间长了会乱掉的。与力所的昨天已经找过我了,要我跟你想办法把局面稳下来。”
“现在只能靠你和我管着。红叶小姐还要再过十天左右才能收到消息,回来的路也要二十天。这一个月都要靠你和我。”
玛尼伽·康答回答。
“所以你别成天想着查人。现在帮里面大大小小的事都找到我这来了,我一个帮办的帮办,你不能让我来顶吧。”杜义说到,指着她,“我不是干领导的料,你得上。”
“我只是会计。”
“别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帮王红叶做了多少事。”
“那你给常帮办做了多少?他把活都丢给你来做,他主要在外面搞关系,不是吗?你比他还懂该怎么管事。”玛尼伽·康答的手指又对他点了点,“我们一起管,就这样。”
“那你倒是管啊。”
“我在管,同时我也在查。”
玛尼伽·康答的双眼又瞥向一边,弹琴者的方位。琴声还在继续,念珠握在手中,她跟着节拍一下下点着手指,“我觉得……”
她话没说完。
“怎么?”杜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觉得是夏阿九?”
“不,我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她给我的感觉不简单。但我也只是今天才见到她而已,我不能确定,我还得再查。”
“玛尼伽,你不能因为自己疑神疑鬼就逮着我的人搞事。这不欺负人吗?”杜义已经不再掩饰心中的烦闷了,“并且你这么个搞法,事情搞大了我们怎么收场?万一竹村真是老死的呢?到时候怎么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注意分寸。”
玛尼伽·康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跟着琴音打节拍。
我被怀疑了吗?
我被怀疑了。玛尼伽·康答,如果我能看穿她假装的友善,那么她也能看穿我假装的局促。我们的确是有些相近的地方,我们的想法差不多。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但是她没有证据,她也不知道多少实情。
话虽如此,被怀疑总是危险的。她已经找到目标了,她能查到哪一步呢?
看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要面对一些麻烦了。
这你是知道的吧?
你当然知道,这是你的编排。
现在到我了。
我总是得面对这些你给我制造的麻烦,面对玛尼伽·康答。
这个人,我动不了她,是不是?我没法像杀文龙那样杀了她。你不会让我这样做,唐青鸾也不会让我这样做。唐青鸾让她再活过来可不是为了让我再杀一次。你让她再活过来则是为了给我制造这些麻烦。
那么我倒是在想,你让我复活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现在又和过去一样了,又开始杀人,开始弹琴,开始假扮弹琴的乐女,开始伪装自己。
我现在又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封闭自己,假装杀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说这一切都是听从你的安排。我也不会再避讳夺取性命,我觉得该做的时候我就会去做,不该做就不去做。我自己做选择,我自己担责任。
我是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坏了?还是说其实也没变,其实又变回去了?
我想复活是为了阻止出云介。但你和我都清楚,不会到此为止。你是为什么想让我复活呢?你希望我在以后的未来去做什么呢?去想什么呢?去传达什么呢?让我表现你怎样的思想情感,体现你怎样的精神观念?
也许你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我们拭目以待吧。
现在我要继续工作了。
除此之外的,现在不要去想。
夏玉雪坐在茶馆大堂的台上,低着头,面对着眼前的七弦琴。左手按弦,右手弹弦。注视白色的弦线颤动,默想节拍,倾听自己弹奏的琴音。一如既往,得心应手。
上一章文字改了点,依然是内容没变形式稍作变化
不到一万,没啥可写的东西了,就这样吧
也许以后越来越少
花了些时间来编排这十章的剧情(目前下一章该写什么还没想好),我的习惯是先想好大致要写什么,然后真到写十章一节的时候细细想一想每章要写什么,然后每章开写之前再细细想一想这一章要写哪些剧情点
在这个过程中时常会发现问题,比如剧情太空了撑不起十章或者情节犯蠢之类的,所以要想点新的内容进去填充或者替换
也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自然想到更好的主意开始改动走向
更新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这啦(另一部分呢?)
这十章就是夏玉雪在平户的故事
过了四十章才开始写夏玉雪的故事,开写就想起来为什么以前写总觉得烦,因为要写琴曲!我不懂音乐啊!我都没那个耐心完整听下来一首曲子
之所以选用《酒狂》是因为想写首节奏明快的,上网搜索在一个贴吧的帖子里找到有人推荐这首,去听了下感觉还挺合适就用了
说到喝酒这个呀,现在的确是觉得自己上了年纪了,也的确是觉得喝酒没以前那么有意思了,也的确因为喝酒搞出过很多麻烦,所以我已经开始感到害怕。我现在总是在想过去的事情,总是在想体验过去的那种体验,但总是无法得到满足。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但那样的例外又让我想要更多结果却得不到更多
人问寒山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我也会这样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编排剧情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夏玉雪现在是怎样的呢?似乎这个问题从第一节那里开始就在想了,复活之后的她要做什么要想什么呢?
同样是很久没出场的康答女士,以前说过还有戏份的啦。关于复活之前也做过很多暗示(明示),这一节她会有很多戏份。第二部里她出场是教唐青鸾日语,我把她写得挺嗯……温柔的。不过她也是帮派里的成员,所以这里我会写到做为这一面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事不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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