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腰背挺阔,双手挽拳垂首静立。一如她们来时所见那样,似在对着她们这边行礼。
天光西斜,日头昏暗下来后更难辨那男子的面容,阮清漪她们与他隔着数十步,她自是不敢再继续向前。
还不待阮清漪蹙眉开口改道,桃杏焦急地低语响起“小姐,那侍卫怎得还在啊…咱们快换道吧….”
她立刻一个颔首,牵着桃杏微微发颤的手转身便要疾步往别的小径而去。突然一道仿佛远在天边却又尽在耳畔的男声急急挽留“表姑娘,属下羽衡。”
眼见着主仆二人又要走,慌忙之下还是用了下下策,他堆砌内力发声着,这样不用走到近前,表姑娘就可听到他的话。
代价便是….府中内力深厚的暗卫们,都听得着他这话……
听着那道清晰男声,主仆二人惊慌转头,却见着那男子还静立于凉亭旁,二人神情变幻的对视了一眼。
待消了对男子武力深厚的赞叹,阮清漪细细思索起他的话,“羽衡”
倏地回神,这是那夜她求医问路时世子派给她带路的侍卫。
他这般对待一而再再而三的拦她们的去路,是有要事?
“桃杏,我去同他说句话,你在此候着留意四周动静,若有任何异动,我们便走。”阮清漪对桃杏浅声叮嘱着。
桃杏皱眉,不大赞同的对自家小姐轻摇头“桃杏陪小姐一道去。”要让小姐独身去同那奇怪的侍卫说话,她才不放心。
阮清漪垂眸安抚似的望了桃杏一眼,放缓语气“无事,我识得此人,他于我们有恩。”
看出了自家姑娘的坚持,桃杏咬了咬嘴唇,郑重点了点头,随即便双手环胸,目光警惕地四望。阮清漪轻笑一声,缓缓踏出步子向着羽衡走去。
羽衡迟疑一瞬,也朝着表姑娘迎去,二人于五步之距停驻,羽衡躬身俯首行礼“冒犯表姑娘了。”
阮清漪福身回礼,低眉垂目,守礼的不望向男子面容,轻声回“无事。不知羽侍卫今日寻我可有要事?”
“羽衡是想同表姑娘郑重致歉,月余前因我松懈办事而致姑娘名声有损,都是羽衡之失。表姑娘要打要骂,羽衡绝无怨言!”
面前男子腰身又弯下几分,被致歉的女子愣怔地一时都忘作反应。
他松懈办事?
致她名声受损?
若说当初深陷流言,她还看不清源为何,但自己方从兰荫院而回,那般种种,她怎还会愚钝到猜不出是谁的手笔呢?
“羽侍卫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切莫担忧。”
羽衡侯在茯苓院外的半月中,设想了无数个回答,唯独没有这个“与他无关”。设想中的那么多回答,他都一一想好应对,但这个“与他无关”他又该作何回应?
他一时语塞,磕磕绊绊回“表姑娘…..都是羽衡一人之错。还望表姑娘责罚!”
阮清漪淡笑福身“羽侍卫,切勿妄自揽责,是清漪要多谢那日带路之恩,救我那丫鬟于危难之际。”她的语气轻柔却又那般坚定“时辰不早了,我们不便久留,需先行告辞。”说罢不待羽衡再说些责罚的话,她转身朝桃杏而去。
“表姑娘……”又被落下的男子好想开口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抬首静看了几息于那夕阳光晕中相依而行的二人,下一刻脚尖轻点,飞跃而上。
晚霞橙光,花园荷花池面一粼一粼浮动着波光。暖黄斜阳洒满侯府,照的兰荫院正厅和气融融。
二房一家的晚宴已到尾声,萧承晖带着大儿子萧忱杰回了书房议政事,秦氏则与萧灵姝回了正屋软榻饮茶消食。
萧灵姝来年开春便要及笄,现下看着少女在暖黄灯光下秀丽的面部轮廓,秦氏心头松软一片。自己这一双儿女,不论是才情还是外貌,皆是一等一的,日后还有侯府为他们加持,他们前途不可谓不限量。
待给她的灵姝办完及笄礼,便得替她议亲了。只她每每想到这些又不舍,自己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呢?
伤感不过几息,秦氏心下又记起一事,对着一旁伺候用茶的紫鸢道“喊柳妈妈过来。”
紫鸢手中不停,抬眸给了门外丫鬟一个眼神,那丫鬟即刻便去。
不过半盏茶,柳妈妈捧着一盏深漆托盘进了屋,她对房内两位主子福了福身,问安“给二夫人、三姑娘问安。”
萧灵姝一眼瞧见柳妈妈手中捧的抹额,与母亲寻常样式大不相同,不动声色的又收回视线。
秦氏斜睨一眼,喊了起,接着道“手中捧着何物?”
“是茯苓院那表姑娘特地给夫人绣的抹额、锦帕,说是感念夫人在仲秋的照拂呢。”
榻上美妇人闻言,这才缓缓正眼瞧上了托盘上的东西,艳丽唇角渐深“拿来我看看吧。”
紫鸢上前取了东西,俯身交给秦氏。两样物件都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秦氏拿过抹额,放在榻几上细细看了几息。
萧灵姝看了眼秦氏,又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母亲这性子她最清楚,用惯了一样物什轻易不会更换,现下看她看这抹额的样子也不是因着喜爱而看的。更像是,在打量一样还贴和她心意的物什的眼神。
至于这贴合心意的是这抹额,还是绣抹额的人,她就不好再过多问。于是娇俏开口“母亲有了新玩意便不理女儿了!”
秦氏放下东西,笑着拧了女儿胳膊一下“就你会贫嘴。紫鸢,等会把我库房里那套金累丝嵌粉玺流苏蝴蝶发钿头面给三姑娘送去她院里。”
萧灵姝惊喜一瞬,抱着秦氏胳膊撒起娇来,笑的两眼弯弯不见眸。
她自是机敏的,娇俏可爱的道“多谢母亲,母亲是世上最最好的母亲。女儿这就回院迎接。”
这话逗得房内几人轻笑出声,柳妈妈满目慈爱的看着榻上搂作一团的母女,心里是由衷的为夫人高兴。
送走萧灵姝,柳妈妈上前立在榻边给秦氏揉起了肩,口里念叨着三小姐这般机敏,日后掌家定是不输夫人云云。秦氏听着笑笑不多言,她女儿有如此眼色,她是非常欣慰的。
“苏氏那边相看的如何?”
终于提起正事,秦氏语调都冷了三分。
柳妈妈边给秦氏揉肩边缓缓道来“门房那婆子胃口是大,姨娘前前后后给了快十两银子,她倒还嫌少,敷衍着就给了几个次等人家。姨娘眼光自是好的,哪里能瞧得上这些货,这不就一直耽搁着了。”
秦氏心下冷哂,就苏氏那点门路,能寻着什么好货。又要人品端正又要家世清白,哪里的天上能掉个这样的馅饼下来。
她拿起抹额,看着上面细密的针线,手指不自觉轻抚起了绣面,感受指尖下的顺滑,心头兀地跳出一个名字。
“沈家对我们仲秋送的礼可有表示?”
婆子揉肩的手一顿,旋即反应过来又继续按捏,笑着回道“沈家回了些她们自家种的鲜蔬,听婆子说,沈校尉还准备择日亲自登门道谢呢。老奴瞧见过沈校尉,那是一表人才呀!”
仲秋家宴上,老侯爷酒后提到的他母家一事,她记挂着。
家宴第二日便让柳妈妈给沈家送了仲秋礼,既不过分贵重,又绝无轻贱之意。柳妈妈自送了礼,回来时是连沈家上下几辈的情形都摸了个大概,沈衍之弱冠年纪,靠自己厮杀去将养老母,是个好的。
原就想着给老侯爷和侯府做做脸面。
但现下,何不趁机借婚事拉拢一下沈衍之?他家事虽清苦,但能被老侯爷酒后还赞扬的后生,来日在军中前途不可限量。
且正好,她们二房在军中缺少助力。
“沈校尉登门那日让苏氏一同接待。”
柳婆子心念一动,连声应下。
夜色朦胧,瑶瑶夜空隐约可见一弯浅浅月牙,天地之间暗沉无边,万物皆可藏。
镇宁侯府众人早已熄灯歇下,唯有承德堂独留着几盏灯。
书房内几抹高大身影对着书案上一张地形图细细研看,端坐紫檀圈椅中的萧庭岳神情凝重,右手成圈不自觉捋着唇边胡须。
“出了孖岭关往北三百里便是成华道,成华道皆是平原辽阔万里可视之地,按理说,若有埋伏或敌军,我们应当能即刻发现才是。但为何,我们还会在成华道半途中,险些中计?”
说话之人是跟随老侯爷几十年的老将钱钟山,成华道这道,亦是他随宣武军一同走过几十载的,回京必经之道。
萧庭岳粗粝的手指捋着胡须不停,浓烈的两道黑眉皱成一线,静默深思。
钱钟山未尽之言房内几人心知肚明,军中必是有人提前给埋伏之人传了信,对方才对他们行程时辰摸的一清二楚。
萧忱湛不再俯瞰那张地形图,他直立起身,右脚踏出书案之后,沉声道“成华道飞书传信受限,消息应是在孖岭关口传出去的。”
能在孖岭关时就知道大军计划的人,皆是心腹大将。
想到此,萧庭岳面色更沉。
一想到有可能是跟他出生入死几十载的人背叛他,那股震怒、悲痛、难以承受的郁结之气堆积胸口难消难散。他不得不深吸口气平缓心绪。
“湛儿,不论是谁,秉公处置。”他终于放下摸须的手指,不带一丝温度的开口。
“是!”
萧忱湛躬身抱拳利落回声。
他抬首看向祖父,却见祖父向来坚毅的面容上染上了几分落寞,他不免心内涩然。几十年的同生共死,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但敌在暗,他们在明。
那般背信弃义之徒,要是不及时清除,来日宣武军怕又会陷入绝境、逼入死地!
书房内密语声时起时落,直到院内廊灯燃尽,萧忱湛等人才踏出房门。
回靖寒堂的路上冷风不断,却吹不散他满腹军事。
羽衡侯在靖寒堂外院一整晚,终于等到自家主子踏着浓重夜色而归。
他几步便朝着世子迎上去,躬身行礼“世子。”
萧忱湛步履不歇,羽衡既敢来寻他,那交代他的事应当是办妥了。
“羽衡办事不力,求世子责罚!”
已越过羽衡继续向前,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有力的问责。
他终于止步,回身看向跪地之人。
羽衡被头顶那道寒冽的眼神看的脊背一僵,硬着头皮继续道“表姑娘为人和善,她说并非是羽衡之过,无需放心上,她还要谢过我带路救她丫鬟之恩。”他顿了一顿,回想起表姑娘那些话,心内触动。
“正是如此,属下愈感愧疚。表姑娘这般仁慈,却被属下松懈对待而引起阖府流言。羽衡愿领一级军法处置!”
这般的寂静深夜,羽衡铿锵有力的嗓音听在萧忱湛耳中好似加重了数十倍,一字一句,莫名地敲在他心上,反复来回。倏忽一瞬,那女子轻柔却坚定的嗓音回响在他脑海。他好似,身临其感的听到了她对羽衡说这番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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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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