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司。
郑松泉十分郑重：“自安王接管军械司以来，对火器格外重视，只是司里精研火器的人不多，目前人手已然不够。”
他看向周越川：“火器凶险，远胜弓弩，火药会爆炸，火铳使用不当会炸膛，有时伤人不得，反而伤己，你怕不怕？你若是担心，也可拜其他人为师，继续学习弓弩。”
周越川神色肃穆：“师父，若说一点不怕，那是我骗你。但我想，只要我小心谨慎，防患于未然，不断摸索，必然能将火器为我所用。师父，我愿学习火器。”
郑松泉一怔，他早知道周越川喜爱火器，平时胆子也不小，本以为周越川会斩钉截铁地说“不怕”。但又知，她素来诚实，从不把话说满。他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我便教你使用火铳。”
周越川大喜。
*
这日周越川正在摩挲两眼铳，吴子平慌里慌张跑过来：“赶紧收拾着！后日安王和两位小殿下要来司里！”
莫峥询问：“安王也不是第一次来，你怎么这么急？”
吴子平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才道：“这次，和以前完全不同！过去安王只见掌事他们，这一次，九品以上的工员，都要预备着！东西都收拾好，地要扫干净，图纸都归到位，衣服，衣服都洗干净了穿！”
他见周越川还在看两眼铳，急道：“哎呀，小姑奶奶，赶紧把你这些火器收拾好，这么危险的东西别老拿手里！还有两个小殿下来，要是跑来跑去，不小心被火器伤着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皇帝共有六子，长子皇太子，二皇子封德王，三皇子封安王。剩余三个儿子尚且年幼，未有封王。最小的皇五子、六子为一对双胞胎，皇帝甚是宠爱。
郭可仁颇为兴奋：“那，这次，我们能见到安王了？说不定安王见了我们觉得投缘，我们就能飞黄腾达了……哈哈。不知道安王长什么样子？”
吴子平拍了他一掌：“就爱做梦！”
安王……周越川想起了崔璨说安王“年轻英俊、风度翩翩”。不知怎的她又想起薛臻来。
薛臻，他会不会跟着安王一起过来呢？
郭可仁瞥了一眼周越川，道：“我们都无妨，你得打扮好看些，你可是咱们司里最年轻的一朵花儿，要是安王相中你，讨你当小老婆，咱们也一起沾沾光。”
周越川擦着铳管：“你再胡说八道，下一刻铳管就会砸到你后背上。”
旁边的工匠劝道：“郭大人，王爷的玩笑可开不得。”
郭可仁眉毛高高竖起：“我们说笑，关你什么事！你是活做完了，还是闲得慌？”
工匠唯唯诺诺。郭可仁自从做了工员，自诩朝廷命官高人一等，对于工匠时时呵斥，周越川心中厌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高思明嘻嘻一笑打圆场：“嗐，小川，他只是瞎说，这些王孙公子，三妻四妾，最没良心，你小心些，最好打扮得丑点才安全！”
吴子平急得去捂嘴：“行了，几位爷，少说几句吧！编排王爷，想干什么！”
面见王爷，确实是极大的荣耀。周越川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掌事，可掌事从没和她说过话。
安王，那可是金枝玉叶呀！
得知周越川或许能见安王，周家忙碌了起来。
上身的工员服洗的干干净净，王氏给周越川整理发髻，疼得她呲牙咧嘴。
“头发梳整齐，都藏在帽里。”王氏叮嘱，“指甲剪了没？”
“母亲，安王又不会去看我的指甲。”周越川嘟哝。
“这可难说，你们司里女子那么少，年轻的就你一个，万一他点名要见你呢？”王氏干脆利索，“伸手！”
周越川只好乖乖伸手，王氏拿着小剪子，给她修了十个圆润漂亮的指甲。
周越川有些惋惜，她特意留了拇指的一点尖，就是为了做活方便！
王氏道：“过了这日，你再留就是了，又不着急。”
又嘱咐道：“千万要稳重，不要蹦蹦跳跳的，要规矩，要礼貌。”
“我知道。我就老老实实躲在人群里，安王不会关注我的。”
王氏看着继女。
鼻梁笔挺，下颌线条清秀柔和，面颊上婴儿肥稍褪了些。骨肉匀停，腿直腰细。本来稚气懵懂的眸子，也多了三分坚定。
长高了，也长开了，是大姑娘了。
她自己只是普通秀才之妻，平日掌管家中琐事，也不知道面对这些天皇贵胄该如何。这个继女虽然年幼稚气，却在女学读过书，在军械司做了一年徒工，又是有官身的小工员，论见识，自己已经比不上了。
可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如果周越川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就好了。
她神色温柔，周越川却有些不自然起来：“母亲放心吧，师父也在呢，若安王殿下问我什么我答不上来，师父会为我找补的。”她轻轻一侧身，不露痕迹地避了过去。
*
安王殿下携两位幼弟检视军械司，众工员都规规矩矩站在演武场中等着。周越川躲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换了好几个位置，保证前后左右都是人，绝不会被安王一眼看见，才放下心。
郭可仁忍不住发牢骚：“到底来不来？站了大半个时辰，脚都要麻了！”
吴子平道：“噤声！掌事、都尉陪同殿下看库房，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咱们这些小角色，最后能看到殿下就不错了！”
“来了，来了！”
眼见浩浩荡荡的太监、侍从前呼后拥，乌压压一群人，众工员赶紧跪下。
周越川也老实跪下，不免痛惜她的袍子，好不容易浆洗地干干净净，又沾染了地上的尘土。耳边却是郭可仁急促的喘息声。周越川暗笑，前一刻郭可仁还在发牢骚，此刻却紧张得连喘气如牛。
“喂，你们都抬起头来！”清脆的童声，众人错愕，一抬头，安王没见着，却是两位小殿下。两人约莫十岁上下，穿着大红色金线团龙曳撒，阳光照射下，金线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五殿下、六殿下眉清目秀，恍若仙童，也就罢了。奇得是相貌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周越川从未见过双生子，她大感惊奇，却也不敢仔细看。
两个小殿下趾高气昂，让一群低阶工员抬起头，一个一个点评。
“这个胖。”郭可仁流汗。
“这个眉毛好短，像两只毛毛虫。”吴子平无语。
“咦……你……哈哈哈，这是个像女人的小白脸。喂，小白脸，你有什么本事？”
周越川暗叫不妙，忙稳住心神，回道：“回禀二位殿下，微臣本就为女子。”
“原来军械司也有女子！”六殿下颇为惊奇，“你在军械司呆多久了？可有造什么东西出来？”
周越川只得据实禀报：“微臣做工员快有一年，画了手//□□，并交给工匠建造。”
两位小殿下来了兴趣：“拿过来瞧瞧！”
周越川心中大急，她从未和这种出身高贵、又年幼的孩子打过交道，也不知呈上小弩会如何。可是郑松泉、杭念真等品阶较高之人都去陪同安王，环顾四周，竟无一能主事之人。
周越川无奈：“是，殿下。”
她心中打鼓，只得领着小殿下的侍从，去自己的值房中取来了新造的小手//弩。
她捧着木盒走到校场，两位小殿下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下了，不远处还摆着几个靶子。众工员散了，吴子平却在旁边侍立，偷摸向她呲牙咧嘴，周越川也只得报以苦笑。
五殿下一见小弩，来了兴趣：“这个看着好小巧。”
他拿到手里掂了掂：“倒不重。”他本意想让侍从试一箭，但见这弩又轻又小，便跃跃欲试。
周越川陪着笑：“殿下，这上弦需要手法……”
六殿下一把抢过手//弩，试着拉了拉，实在拉不动，只好撅着嘴，递给了旁边的侍从。
这弩机与弓不同，张弦颇为费力，但瞄准和扣击却十分轻松。纵然周越川改进了这手//弩，让它变得轻巧便于手持，但弩臂变短，上弦时不能用蛮力拉开，而需要技巧。
侍从接过手//弩，却也不会上弦，脸憋得通红。
周越川轻声道：“让我来吧。”
她对于自己的手//弩已经轻车熟路，把弩矢放好，矢尾扣住弓弦。又把弩横放于地，一只脚踩住弩担。弯下腰，抓住弓弦，深吸一口气，暗中蓄力，双手用力拉弦，接着整个身体猛地挺直站起，借用腿和自身的重量，听得“咔哒”一声，挂上了弦。
周越川搓着被弓弦勒红的手指，庆幸郑松泉当初让自己学习射箭，增长了力气，不然哪怕自己掌握了上弦的技巧，双臂无力也是困难。
她端着手//弩，露出笑容：“殿下请。”
五殿下忙不迭地接过来，周越川弯腰，靠近在五殿下：“这是望山，对准靶心就可以了。”
她伸出右手，包住五殿下的手：“这是悬刀，扣动它，就能射出。”
五殿下心中却有些紧张，他瞄准靶心，手微微颤抖，周越川察觉，手臂使劲，帮着五殿下稳住手//弩，毫不迟疑，当即扣击悬刀！
五殿下还未反应过来，弩箭已经刷地一下飞了出去，正中靶子！
众太监侍从都欢呼起来，纷纷称赞。
“殿下好技艺！”“殿下初次用手//弩便能中靶，真是勇武过人！”
五殿下也笑起来，摇头晃脑，十分得意。
周越川摸摸脑门上的汗，万幸。
六殿下却不以为然：“有什么了不起？是她帮你的！”
他道：“你上弦，让我来！”
周越川只好上弦。六殿下接过手//弩，这一箭却未能中靶。
五殿下故意说：“看来六弟还得多练练。”
周越川赶紧演示：“这也不难，眼睛、望山、靶心连成一线，双腿微张，把手//弩托稳，呼吸平稳，不要紧张……”她屏住呼吸，手指均匀压动，在呼吸暂停的瞬间扣动扳悬刀，弩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好！”五殿下脱口而出，拉住周越川的袖子，“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阳光洒在身上，周越川扬起脸，看着靶心，忽然心境无比开阔。她嘴角噙着笑，其实中靶心对她来说，并非难事。这手//弩是她设计，造好后又练习过多次，若不能正中靶心，才是辜负了身上这身官服，辜负了师父的教导。
但被皇子这般夸赞，她也难免得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周遭，陪伴二位殿下的都是侍从与太监，并无任何官员。
六殿下不喜二人亲近，凑过来：“喂，你快点教我！”
周越川压下那一点失望：“是！”
果然，二人经过周越川的教习，又多次试练，终于都能中靶。只是两人你争我抢，都抢着用。周越川赶紧又把另一把小弩拿来。两人一人一把手//弩，本应相安无事，却又争着抢着让周越川帮忙调试。
两个殿下还不断斗嘴，她只能不断陪笑，哄完这个哄那个，忙得好似陀螺。
若不是常年调停周宏盛和周妙言，她也不会这般善于平衡。周越川觉得比起这二位殿下，自家的弟妹当真是听话多了。
她却不知，双生子自打生下来，便在不断同对方比较，对方有的，自己也非要有不可。哪怕是个狗尾巴草，在对方手里，也是香的。
两个殿下终于过足了手瘾。五殿下解下身上的玉佩，丢给周越川：“赏你的！”
六殿下不甘落后，也把玉佩赏给了她，还不忘问她姓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演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