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静坐在椅上,望着幽幽的烛火。
忙活了一日,他也微有些倦意,太监递上帕子服侍他洗脸。
湖水绿色的帕子,正如今日周越川的衣裙。
小小姑娘,很有胆气。
方启静眉目舒展。那日看湖边桃花的时候,京城三月尚寒,她穿了一件翠绿色的棉袍,头戴花环,像一只山中的小精灵。可后来见她都是在竹里巷,她只穿官服和工服。
她今日盛装打扮,穿得也是绿色。绿色衬得她皮肉白净细腻,光洁如瓷。夏裙轻薄,更勾勒出她身段窈窕。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等待自己插簪时,一呼一吸……
她似乎不爱熏香,发上只有淡淡的阳光气息,却是天然去雕饰。
那些金钗都太俗气,脂粉都太厚重,纵然她今日的打扮让他眼前一亮,可他还是觉得,那些东西根本配不上她。
她只需站在那里,荆钗布裙,气韵干净,便胜过万千。
他长在皇室,见过的美丽女子自是不少,但做事时沉稳踏实,言语时烂漫可亲,装扮时娴雅端庄,遇险时却能蕴含杀机的——他从未见过。周越川出手的那一刻,他心中格外震动,刹那间竟然想看周越川将这个纨绔子弟当场射杀。
然后,他再给她善后。
这样他们就成了血腥的同谋。
他将为她遮掩,挡住德王和毕贵妃的怒火。他有了她的把柄,她将再不能同他疏远,而是仰仗他的羽翼庇护,为他做事……
可毕英这种腌臜人,也配将血沾在她的武器上?配给她的仕途留下污点?
这种人就该悄无声息地消失,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寒星锋锐,需要血来洗涤。
方启静忽然想,若寒星射伤了他自己呢?她的武器射穿他的血肉,留下他永远的创痛,她会大惊失色,会心怀愧疚,会和他永远在纠缠在一起。寒星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寒星,上面也有他的留痕……
他闭上了眼睛。周越川站在纯净的、白色的光晕里,一切惊吓、肮脏都不存在,康庄大道在她脚下铺开。
*
周越川划着小船,向他招手,露出温温柔柔的笑容:“公子,上船呀。”
声气儿也甜甜的,像芽糖。
他破天荒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敢看她眸子里漾着的笑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
他携着她的手登船,她的手温暖柔软,指腹却有茧子,他忍不住去蹭着,上船后,还不肯松开。周越川嘟起嘴,甩开了他的手。他站立不稳,坐到小船上,小船晃动不止。周越川却笑起来,笑声轻松愉悦,好像赢了什么恶作剧一般。
浅浅的酒窝,盛满了阳光明媚。
她坐在对面,扳着桨,他则支起小炉,为她煮茶。
嗯,这是明前龙井,是他带的,可不是周越川的劣质茶叶。
他想同她说笑,却像被施了法术,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急的很,她却一味地低头划船,也不看他。
他想做些什么,好叫她也来看看他,伸手摸到了周围——有柳条,有茉莉,有桃花,有杏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野花,红的粉的白的。他便弯着柳条,尝试去编花环,可他从来没做过这东西,手被扎了许多次,越急越做不好,勉勉强强编了一个花环出来。
他正要示意周越川来看,毕英却从水里钻了出来,拔出腰刀,哈哈大笑,作势要去砍他。
他尚未躲避,谁知一箭破空,毕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越川神色冷峻,手持寒星,冷冷地盯着毕英。
一箭穿喉。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干箭矢上的血迹。
方启静屏住了呼吸。
周越川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表情无辜:“殿下,我杀人了,怎么办呀。”
周越川若无其事地把寒星放下,又伸手接过他的花环,戴上去,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乌发披散,环上花团锦簇,方启静觉得阳光灼热。
她又笑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殿下,你帮我整理下头发。”
语气亲昵自然,仿佛有魔力般,支使他去做事。他挪过去,她却忽然低头,用额头轻轻蹭着他的下巴,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绒毛微颤。
她好像在发抖。
刚杀了人,怎么能不怕呢。
他心疼起来,忍不住抱紧了她,她却缩成一团,勾住他的颈子。
水波翻涌,小船在湖面上飘飘荡荡。
……
她伏在他怀里,他却觉得很轻,两个人都很轻,似乎飘到了云里。就这样依偎着,紧贴着,不热,也不冷,像泡在春水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他搂着她的腰,像他想象得一样纤细,但按下去,却很结实。她是一个有力气的姑娘。
她若再去扭着腰动弹,怕是要翻船。
可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此刻她正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放肆//对她,弄/得/过分了,她也只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咬着红润的唇,喊着公子,声音细细小小,要哭,却又没哭。
良久,她的头发垂下来,花环也散了,两人身上落满了花瓣。
她直起身,花瓣贴在她身上。
“公子变成了殿下,殿下以后不能再骗我呢。”
他一愣,便要应承,可是依旧说不出话来,他嘴唇翕动,却静寂无声。他想点头,但头也动不了。
他愈发急切,情急之下,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又吻上了她的唇。
她却偏过头,似是拒绝。他心下焦灼,乱抓着想制住她,谁知她拿着什么东西抵住了他,挣脱开来。
他紧紧握着那东西,触手一片冰凉。
方启静醒来,已经是夜里,他躺在床上,手握着那一把寒星。
他起身,服侍的太监们也吃了一惊。他哑声:“备水,我要沐浴。”
**
周越川得了福成长公主的邀请,军械司众人很快得知,有的羡慕,有的嫉妒。
郭可仁恨恨不已,凭什么周越川的运气这么好!就因为她是女子,两个小皇子的好奇,叫她展示手//弩,就结识了贵人!此次更是因为她是郑都尉的徒儿,得了杭念真的引荐,竟然能参加县主的及笄礼!
凭什么!
吴子平拈着一块周越川从公主府打包来的点心,忍不住回护周越川:“郭兄,那长公主本就喜欢邀请女子游园赴宴,和咱们这些大老爷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咱们做上了都尉,也不可能收到长公主的帖子啊!”
郭可仁除了嫉恨,还有懊恼。
他做徒工时,也帮过郑松泉做事,若他愿意去求,说不定郑松泉也会收他!可惜他惧怕郑松泉严格,便未上心,却叫周越川捡了漏!
如今才明白,铁面阎王的名声是这些都尉里最大的,况且安王重视火器,周越川跟着师父,便能经常在贵人面前露脸,前途一片光明!
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要前途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得嫁人?这分明是抢他们的机会!
周越川无暇顾及他的嫉妒,自那日小殿下赏赐玉佩后,她便觉得郭可仁态度微妙,便与他渐渐疏远了。
她与吴子平、莫峥说着公主府的华丽,脑子里却是杭念真同她说的话。
“你莫怪我交浅言深,实则是你年纪逐渐大了,你父母怕是要给你找相看的人家。若你不在军械司,找个门当户对的良善人家,相夫教子,自然是大部分女子的归宿。可你如今也是朝廷的官员,便不能随便与人相看。”
周越川急道:“我不……”
杭念真神色认真:“你说你不想嫁人,但时间久了,想法会有变化。况且,你的父母也未必同意。”
杭念真知周越川家境平平,如若婚配,她父母结识的,不过也是普通秀才、乡绅之子。“普通人家,多不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如今我让公主见你,便是要人知晓,你有你的好处,若能结识开明人家,就像司佩兰一般,婚后依旧能做事,甚至对你有助力,便是极好。”
周越川听懂了:杭念真支持自己做事,却又担心她不嫁人会后悔——若注定要嫁人的话,便要嫁个好的,嫁个能帮自己的。
公主的帖子,也能给她抬身价。
周越川心中感念。
婚事对她而言,都是父亲的要求。她不愿嫁人,是想在军械司做事。
她害怕成婚,害怕像继母一样,从此以夫为天,看着夫家的脸色过日子,害怕不能继续做事,害怕相夫教子,害怕失去了姓名,从此只是一个“周氏”!
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婚事。
但如果,像司佩兰一样,有一个开明的、支持自己的夫家……
杭念真怕她不明白,说得更是直接:“两姓之好,并非情爱,更是结盟。你看那些‘榜下捉婿’的穷书生,仗着岳父的人脉,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你为何不能去做那书生?一个人单打独斗,像你师父那样,实则艰辛非常。”
周越川忍不住看了一眼悻悻的郭可仁,想起了他说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家族,师父,贵人,都可以是大树,婚事也能是大树。
崔璨的亲生父亲不过是江南商人,娶了崔璨之母崔懋大人,才打通了京城的生意,纵然二人和离,生意却在京城扎了根。
福成长公主的驸马,更是靠着尚公主,成了皇帝的心腹。
这些男子可以,那么,女子自然也可以。
周越川觉得好像突然打通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通道——可这又似乎与过去的观念背道而驰,她得好好想一想。
可她似乎要想的事情,有些多。
寒星,还有寒星。
原来她手持寒星对着恶人时,血液会热,心却裹着冰雪。她绝不允许恶人去作恶,绝不允许自己受辱,恶人就该像靶心,承受千百次的击杀。
她是军械司的人。
但是,要杀恶人,也得看准了时机,若一时冲动,不能收拾残局,就会后患无穷。周越川轻抚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安王又救了自己一次了。
安王是她的贵人,那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她愿做安王的寒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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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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