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松泉经过周越川的值房：“下午换身衣服，带你去校场。”
周越川一喜，终于能去校场了么？校场上用于试验军械司的兵器，也有些兵士在此练习。
“挑一张你画过最多的弓，射一箭我看看。”郑松泉负手站在一旁。
周越川心里有些打鼓。她幼时祖父虽然教过她射箭，但都是小弓，练个瞄准，全当逗孩子玩儿。此时真正操作军弓，还是第一次。纵然她力气比同龄人大些，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张弓。
她力道不足，心下又紧张，“嗖”的一声，弓箭离弦，却软绵绵地斜插在靶子前方的土地上，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越川满脸通红，又是尴尬又是羞愧。
旁边传来几声轻微的嗤笑，是校场的兵士。
郑松泉目光扫过，嗤笑声立刻消失了。他走到周越川面前，拿过她手中的弓箭：“手臂无力，下盘不稳，呼吸紊乱！你以为画熟了图，就真正懂它了吗？连它的力量都无法驾驭，谈何改进？从今日起，每日练习一个时辰！”
多日来，周越川一遍遍重复着张弓射箭。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指被粗糙的弓弦磨出了水泡，又积成茧。郑松泉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她的姿势。
周越川咬着牙坚持。她不信自己连一张弓都征服不了。
“旁人行，我为什么就不行？我偏要给他看看！”
又到了月末休息。
杭念真本要回家，却见周越川的值房亮着烛火。她敲门而进，见周越川桌下的一团物事：“这是什么？”
“沙袋。”
“沙袋？怎么？要练力气？”
周越川赧然：“师父让我练箭，可我……没力气。”
杭念真笑道：“你师父要求的也真多！那种弓，确实不好拉。要练力气，也不能急于求成，你这成日做事熬夜，多好的身子也撑不住。循序渐进，也别太着急了。”
杭念真一向平和，不比郑松泉严厉。她怜惜周越川一个小女孩儿，便道：“以后中午同我一道吃饭。”
“什么？”周越川微微吃惊。杭念真是五品都尉，一品都督同知家的千金，又是军械司的老人儿了，竟不想对她这般照顾。
杭念真掐了掐周越川的面颊：“几个月，瘦了不少！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司里多么刻薄，把好端端的孩子都折磨瘦了。你莫要推脱，我在军械司无聊，你多陪我说说话也就是了。”
军械司女工员甚少，还有几位，要么只是挂个名，要么只是做些抄写、整理卷宗的工作，唯有杭念真、司佩兰和周越川三人，一直兢兢业业。司佩兰二十**岁年纪，正值产育，家中休养。而这位杭大人直爽热情，军械司众人都与她交好。
周越川心中感激：“多谢杭大人。”她抓了抓脸：“我瘦了吗？我还以为因为做活累，我天天去抢肉吃，都吃胖了呢！”
杭念真笑道：“你这岁数正在长身体，就算吃的多，又能胖到哪里去？”
周越川一个小姑娘，在军械司立足本就困难，加之她出身普通，家中无甚助力。军械司众人都是男子，郑松泉虽对她在公事上有着要求，但为了避嫌，不能在生活上对她有所照顾。杭念真少年时，纵然有父兄庇护，也是闲话不断，许多同侪轻视她的能力。二十年来，她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实属不易。她见到有同样际遇的女子，都加以照顾。
周越川授官之初，就引发了一些议论。有的议论周越川怎以女子身份得以授官，有的好奇她的家世背景，有的更悄悄试探她的本事。只是周越川每日埋头于郑松泉布置的大量活计中，根本无暇顾及。
加之周越川年幼迟钝，对于周遭闲言碎语，根本听不明白。几个月来，众人见她确实刻苦认真，人也朴素本分，在郑松泉手下居然还能苦撑这么久，也渐渐熄了议论。只是这一切，周越川懵懵懂懂，浑不知情。
杭念真见她如此听话，还要拿沙袋练力气，心想：“郑松泉也是好运气，竟找到了这么个不肯偷奸耍滑的傻孩子，好好雕琢一番，说不定真能成些气候。”
周越川刻苦，杭念真也看在眼里，甚至有些佩服。若是易地而处，她十几岁时遇到郑松泉这种面冷心硬要求高的师父，非要哭着求爹爹给自己换一个不可。又想，自己是当不得周越川的师父，她心软，周越川若在自己手下，只怕不能进步如此飞速。
杭念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年轻人的头发，还硬硬渣渣的：“我告诉你一个事。本来我要收你的，可偏生被你师父要了去，为此我还同他吵了一架。”
周越川微微吃惊：“什么？”
她一直以为是副掌事把她分给了郑松泉！
杭念真悄声道：“你师父恐怕一早就看中了你，想要好好栽培你，你要相信他的眼光。你师父因为过于严格，司里的年轻人都很怕他，他也很少收徒弟。但他这个人，一心都在做事上，没有坏心的。不过我也会说说他。”
*
当周越川真的能十发弓箭中七次红心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冬。
她在军械司，做了郑松泉的徒弟快半年了。
郭可仁的赌局胜负已分，押了半年的莫峥成为最大赢家。
郑松泉也松了口，带着周越川开始设计弓弩。
周越川对着图纸：“这种弩呢，实在太重，想要设计一种又轻又准的，力气小的人也能拉得开。”
郑松泉看了看她改进的弩机，颔首道：“原来的弩机是铁质的，部件粗糙，晃动大。你用了黄铜精密弩机，间隙极小，击发更干脆。”话锋一转：“可惜黄铜的成本更高些。”
周越川一笑：“趁着朝廷今年拨下来的银子多，赶紧打造一批，把这钱先花掉，免得明年没有了。”
她前些时日学习成本核算，经常出入账房，和管账的也熟了。听账房说是今年开始，由皇三子安王殿下分管军械司这摊子事儿。这王爷倒是神通广大，向朝廷要来了不少银子，比往年多了三成。
经过半年的相处，周越川慢慢摸清了郑松泉的性子，不再对他惧若猛虎，加上她进步迅速，人又勤奋，郑松泉待她也不再疾言厉色。
郑松泉不由失笑：“你打的如意算盘！今年钱是多，可是开销也大。李都尉他们也有新东西要做呢。”
周越川眨眨眼，露出顽皮的神色：“咱们先用着嘛。李都尉他们不是还没开始？咱们抓紧先用了，别人的事儿就向后挪挪。到时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也只能怪自己做的太慢。”
郑松泉心想这小妮子看着老实，倒也有种狡猾，想做的事情，早已打听清楚，该花钱的时候，自然也不肯让给别人。
周越川又道：“师父，黄铜弩机我已经让人制出来，弓身我想用竹木、牛角、牛筋，多层复合，比单纯用木头更轻便牢固。”郑松泉道：“我也正有此意。”
“自然自然，这本来就是师父的主意。”周越川笑道，“我是看了师父给我的册子，才有这样的想法。是师父启发了我，换我自己哪里想得到。”
郑松泉瞥了她一眼：“不必恭维我，好话说了一箩筐，我既然答应了你每月底的假期，不会再拖你来点卯。说说你自己的其他想法。”
小心思被戳穿，周越川有点讪讪的：“原来的弓身都是直臂，握持费力。我想改成曲臂，更加贴合手型，前端预留着接口……”
郑松泉道：“你的这设计，轻便是轻便，未必符合战场的道理。战场上还是士兵配合使用床弩，破坏力更大。”
“可我们可以把它当做防身的东西嘛！我是说，人人配一把，若是军队打散了，士兵们无法配合，打到弹尽粮绝、精疲力尽，到了巷战的地步，就用这个杀敌……或者，配属给锦衣卫？或者给达官贵人们防身用？”
郑松泉这次倒没怎么说她：“行吧，按照你的图纸和设想，先试试吧。”
打好了基础，也该到了放手让她试验的时候。一开始自然不能让她碰最重要的东西，做几个小玩意儿玩玩，却是无妨。
工匠接了她的图纸，便开始制作。周越川心中大是兴奋。
“郑都尉同意你的设计了？”莫峥问道。
周越川重重点头，眸光里露出喜色：“没错！我终于能跟上你们的进度了！”这一批新工员，莫峥、郭可仁等早就都跟着各自的师父进行兵器的设计、改进或者试验了，只有她这半年里完全是画图和算账。
莫峥温声道：“恭喜恭喜。别忘了去祈福。”周越川一愣：“为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郭可仁插嘴，“做什么新东西前，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大家都要去祈福上香。”
“灵吗？”周越川半信半疑。
郭可仁道：“去祈福的不一定能成功，但不去祈福的很难成功。这可是咱们军械司的老玄学了，怎么，郑都尉没教你？”
郑松泉一向不信神佛，自然也没告诉过她。
周越川靠近郭子仁：“郭兄，去哪里祈福最灵呢？”
“香云寺。那里最灵。”
莫峥接着道：“那里有猫。但不太出来，你写好祈福带，然后在后院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慢慢转三个圈，如果看到有猫出来，就说明一定能成！”
周越川觉得不太对劲，军械司众人也属于武人，总应该去拜些武神，比如岳庙关二爷庙，去和尚庙，这合适吗？
但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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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练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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