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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秘密基地

余七发现那个废弃厂房,纯属意外。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他骑车瞎逛,拐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灰色水泥房子,窗户破了大半,铁门半掩着,门口的杂草长到了膝盖。

他推开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全是灰,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字。屋顶破了好几处,阳光从洞口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不知谁扔在那里的旧物——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余七走近了才看出来,那是一张沙发。

双人沙发,深色布面,全是灰,坐垫塌了一半,靠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余七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弹簧咯吱咯吱响,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房子,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个地方可以用来干什么了。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徐让。

"带你去个地方。"

徐让正坐在教室里写数学卷子,头都没抬:"不去。"

"你还没问是哪儿呢。"

"不去。"

"徐让。"

"说了不去。"

余七直接把他的笔抽走了。徐让终于抬起头,隔着银框眼镜看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是不是想死?"

"你跟我去,我就把笔还你。"

徐让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里。"带路。"

余七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笔塞回他手里,拉着他往外走。

从学校骑车到废弃厂房,大概二十分钟。余七骑在前面,徐让跟在后面。十月的风已经凉了,余七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徐让还在。

每次回头,徐让都在。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两辆车的距离。

到了地方,余七把车停在门口,回头朝徐让招手。

"进来。"

徐让跟着他走进那间破厂房。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地上有脚印——余七自己的,来的时候踩的。

"你就带我看这个?"徐让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有了回声。

"你看这个。"余七走到那张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发出一声惨叫。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仰头看徐让,"坐。"

徐让站着没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破窗户、漏光的屋顶、墙上的涂鸦、地上的碎玻璃,最后落在余七脸上。

"这是你找到的?"

"嗯。怎么样?"

"很破。"

"那是。"余七不以为意,"但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徐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余七旁边坐了下来。灰尘扬起来,他皱了皱眉,但没有站起来。

余七侧头看他。阳光从他们头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徐让的肩上,像一盏追光灯。

"以后这儿就是咱俩的秘密基地了。"余七说。

徐让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说"不要"。

那天下午,他们在厂房里待了很久。余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和垃圾扫成一堆。徐让把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扶正了,用纸巾擦了擦桌面,发现上面刻着两个字——"再见",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学生留下的。

余七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那张沙发,说:"还缺个台灯。"

徐让说:"你还想在这儿写作业?"

余七想了想,说:"也可以不写作业。"

徐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余七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洞。天很蓝,蓝得不像十一月。

"徐让。"

"嗯。"

"你说这个地方,以前是干嘛的?"

"不知道。"

"我觉得以前可能是个工厂,做什么零件的。你看墙上那个印子,以前应该挂过什么机器。"

徐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印子,没说话。

"后来倒闭了,"余七继续说,"老板跑了,工人散了,东西搬空了,就剩这张沙发。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可能是看门的大爷?"

"你话真多。"

"你话真少。"余七笑了,"我们俩凑一起,平均一下,刚好是正常人。"

徐让没理他,从包里把那本《局外人》拿出来,翻开,继续看。余七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你看这种书不困吗?"

"不困。"

"我一看就困。"

"因为你只看网络小说。"

"网络小说怎么了,好看啊。"余七理直气壮,"你不能看不起网络小说,那里面也有好故事。"

徐让没接话,翻了一页。

余七靠回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会儿QQ空间。小飞发了一条"周末好无聊",配了张自拍。他点了个赞,又退出来了。

他歪头看徐让。徐让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像在默念。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余七忽然很想亲他。

但他忍住了。

他们在一起才不到一个月。上次那个吻,严格来说,是徐让主动的。他还不太确定他们的"节奏"是什么——徐让这个人,什么都慢,说话慢、反应慢、连喜欢一个人都慢。他要是不小心吓着他了,这头好不容易从壳里探出头来的乌龟,说不定又缩回去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徐让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

"你看完这本,下本看什么?"余七问。

"《局外人》还没看完。"

"看完呢?"

"《鼠疫》。"

"还是加缪的?"

"嗯。"

"你就不能看点甜的?"

徐让终于抬起头看他:"什么是甜的?"

"就那种……"余七比划了一下,"男女主最后在一起了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一起?"

"因为是小说啊,作者写的。"

"作者也可以写他们不在一起。"

余七愣住了,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悲观。"

徐让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余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徐让说的也许不是小说,是他自己。他不相信"在一起"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信。

余七伸手,把徐让手里的书抽走了。

徐让抬起头。

"你看我,"余七说,"比书好看。"

徐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书又抽回去了。

"不觉得。"

余七笑了。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徐让的肩膀上。徐让的肩膀有点硌人,骨头硬硬的,但他没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看书,一个靠着看书的人。厂房里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飘,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铛响。

但这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在这个破厂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后来,这间厂房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每周六下午,余七都会骑车来这里,徐让也会来。有时候余七先到,会在门口等,看见徐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就朝他挥手。

徐让从来不会挥手回应他。但他会把车停在余七旁边,从包里掏出两瓶水,扔一瓶给余七。

余七觉得这就是徐让说"我也想你"的方式。

他们在厂房里做各种事情。有时候写作业——余七写数学写不下去的时候,会把本子推到徐让面前,徐让看一眼,把解题过程写在草稿纸上,推回来,一句话不说。余七照着抄,抄完说一声"谢谢徐老师",徐让面无表情地嗯一声。

有时候吃零食。余七会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堆东西:辣条、薯片、可乐、火腿肠、面包。徐让不吃辣条,说"太油了",但每次余七拆开一包,他都会拿两根。余七说你不是不吃吗,徐让说我没吃,就是看看。余七看着他手里的辣条,笑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余七靠在沙发上,徐让靠在余七身上,两个人在漏光的屋顶下睡觉。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有一次,余七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徐让还没醒,头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

余七不敢动。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徐让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见徐让——那还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徐让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远处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余七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像个纸片人一样,薄薄的,风一吹就要飘走。

那时候他不认识徐让,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成绩好,不知道他不爱说话,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那一眼,他记住了。

后来分到了一个班,才知道他叫徐让。才知道他成绩年级前三,才知道他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才知道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高冷""不好相处"。

余七不觉得。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笑的样子很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他只是想让他笑。

现在,徐让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余七小心翼翼地把头转过去,在他的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像做贼。

徐让没有醒。

余七心跳很快,脸上发烫,但他没有动。他就这么坐着,让徐让靠着,让阳光照着,让风吹着窗外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往前走了,也不回头看了。

就停在这里。破厂房,旧沙发,阳光,风,和一个靠着他睡觉的人。

但时间不会停。余七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QQ消息,是小飞发的:

小飞:周一小心点,周洋说要找你算账。

余七看了一眼,把消息划掉了,没有回复。

他低头看徐让,徐让还在睡。

他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任何不好的事情。

厂房外,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屋顶的洞移到墙上,又慢慢移到地上。灰尘在光里飘着,飘得很慢。

余七闭上眼睛,靠着徐让,也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间破厂房后来会成为他们一生中最安全的地方。而安全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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