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在闹铃中睁开眼睛。
他昨晚的睡姿出乎意料的老实，入睡时对着阳台侧躺的姿势醒来后基本没有变化。他翻身平躺，旁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房间门虚掩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餐具碰撞的叮当声。
他躺在床上放空了一分钟，随后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的开关被抬起，水流哗哗地涌出，带走了洗手池中的泡沫。柏舟伸手接了一捧水，漱掉口腔里残留的泡沫，就着弯腰的姿势用清水洗了脸。水温过凉，但足够让人清醒。
他直起身，将被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梳。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看不出有多难过，也看不出有多开心，总归不是魏子衿经常见到的面孔。
专属于魏子衿的表情到底哪里特别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肯定是嘴角带着笑的。
怪不得昨天晚上魏子衿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好。
他伸出两根食指抵在嘴角，向上发力，硬拉出一个死气沉沉的弧度。
“算了……现在就是笑不出来啊……”
他低声说着，垂下头不再看镜子，两只手又落回台面，支撑着无力的身体。
脑海里不断重现走廊里闪烁的灯光和女生平静的告白，他止不住地想自己避开的魏子衿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大概率是拒绝的吧？
既然那天晚上主动吻了他，那魏子衿又怎么会接受其他人的告白呢？
既然那天晚上主动吻了他，那魏子衿肯定也是和自己一样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程度。
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魏子衿只是习惯了做哥哥，习惯了什么都依着他，习惯了不拒绝他呢？
而且魏子衿把那天晚上忘得一干二净，感到困扰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轻叹了口气，扯了张洗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又顺带把发梢上的水珠擦净。
这时浴室的门被敲响，紧跟着的是魏子衿的声音。
“舟舟，早饭好了。”
隔着门板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啊，会在意的只有自己。
柏舟腹诽，清了清嗓子回道：“好，我马上就好。”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我在餐厅等你。”
柏舟听着脚步声走远，直到确定魏子衿不在房间了才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他一个人在闹莫名其妙的别扭，他不知道要怎样控制自己的表情，要怎样面对魏子衿。
磨磨唧唧换完衣服，终于还是迈出了房门。
柏舟站在餐桌旁，魏子衿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
他暗自松了口气，抽开椅子坐下，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棉质鞋底与木地板触碰的声音柔软而轻微，随后一份盛好的早餐和一杯温度适宜的热牛奶摆在了他眼前。
“……谢谢。”柏舟轻声道了谢，低头默默吃早饭。
咀嚼的动作渐渐放缓，柏舟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子戳着从煎蛋里剥离出的蛋黄，开口道：“哥，现在期末周，早读取消了，你今天……可以不用和我一起过去了。”
魏子衿的声音一如往常：“嗯，好。”
很干脆明了的答案，甚至不用柏舟烦恼万一魏子衿问他为什么不能一起去上课时的回答。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死盯着盘中被戳得粉碎的蛋黄。
“那中午还是一起吃饭的吧？”
“咳……中午室友约我练习日语会话，应该和他们一起吃。”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一声：“室友？”
柏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直接和对面的人对上了视线，又连忙低下头，手里不自觉地继续折磨已经变成粉状的蛋黄。
“嗯，会话课考口语，和他们分到一组了。”
“好，知道了。那下午结束了再联系？”
“……嗯。”
柏舟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抽了张纸擦了嘴，拿过一旁的书包站起身：“那我，先去教室了。”
魏子衿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才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淡淡道了声“好”。
柏舟最后也没敢抬头看他，说了再见后抱着书包埋头出了门。
-
会话考试是真的，和室友分到一组也是真的，但也不需要那么早就开始准备，只用编一段对话背下来，提前练习个两三次就足够。
中午没有所谓的约了室友，只是他想躲一下罢了。
柏舟机械地往嘴里塞白米饭，每次也都只夹一两粒。余光黏在倒扣在桌上的手机上，假装不在意地期待着什么。
倏地手机开始振动，柏舟愣了一会才在裤子上抹掉手心的汗，拿起手机一看，原本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猛然坠回原地，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感到身后一凉，才发现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后背就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柏舟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有些失望，捏紧又放松的心尖被无名的酸涩占领。
他按下了接通键。
“喂，妈妈。”
尹芷兰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诶，小舟啊，想没想妈妈？”
“嗯，想了。”
“妈妈也想你啊宝宝。外婆昨天上杭市体检，说要顺便在这边待几天。她一来就一直念叨你，小舟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好啊妈妈。”
“那你——”
柏舟没等对面把话说完：“我今晚就回去。”
“哦，好，”尹芷兰似乎是没想到柏舟会那么干脆，还以为他会和魏子衿不舍上一会儿，“那要和子衿说一声的。”
“嗯，我等下就和他说。”
“好，别忘记就好。吃饭了吗？”
“刚好在吃。”
“哦，和子衿一起吗？”
对面问得很随意，柏舟却顿了一下。
“……没呢。”
尹芷兰闻言也没多问，和柏舟确定好时间后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自动退出通话界面，跳转到微信界面。
柏舟低头看了一会儿，置顶的聊天框一直没有跳出新消息。他收了手机，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碗里饭菜都没怎么动过。
回到教学楼又是一下午的满课，柏舟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想该怎么和魏子衿开口，结果拖到最后一节快下课。
讲台上的老师照着PPT念得正投入，柏舟瞟了一眼，低头打开和魏子衿的聊天框，斟酌着用词迟迟没有下手打字。
眼看快要下课，柏舟纠结了半天的消息终究是发了出去。
【哈酷鼠】：哥 晚上我回家哦
【哈酷鼠】：外婆来杭市体检了
【哈酷鼠】：要在家里多待几天
【哈酷鼠】：我就回去陪陪她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直到下课铃响起手机才传来消息的振动。
【Z】：我和你一起回去。
【Z】：上下学开车方便。
【哈酷鼠】：不用啊
【哈酷鼠】：家里离公司和学校都远 我坐地铁就好了
【Z】：在哪？还在一教？
【哈酷鼠】：嗯 刚下课
【Z】：在楼下等我。
最后一条信息刚发来没多久，魏子衿就在楼下的人流中抓住了往校门走的柏舟。
柏舟突然被抓住胳膊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的是魏子衿，瞬间放松，但下一秒心又马上提起。
魏子衿的表情微带笑意，柏舟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像被牢牢锁定的猎物。
“不是叫你等我？要是我走得不够快，你是不是就已经跑地铁站里了？”
柏舟心虚地没有看他：“就……不用麻烦你啊，地铁很方便的。”
魏子衿拉着他往停车场走，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随后抬手挡住要撞上柏舟肩头的力道：“不麻烦，外婆难得来一次，我理应去看看她。”
柏舟找不到话反驳，只得乖乖被他塞进副驾驶。
车停在了柏舟家门口，刚一停稳柏舟就打开车门跑下去。
幸好车上开了电台，不然他早被车里怪异的氛围吃掉了。
虽然这怪异的氛围有八成都是他引起的。
“欸，乖乖啊！”
柏舟刚走进院门，李小芸就笑着拥上来。
“外婆。”
“欸，幺儿好乖！肚子饿没有？外婆做了好多好吃的！”
“饿了。我是说一下车就闻到好香的味道，原来是你做了好吃的，”柏舟抱着李小芸的手想往里走，“外婆，体检结果怎么样？”
李小芸笑呵呵的：“嘿，健康得很啊！”
“那就好。”
柏舟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却突然走不动了，转头一看，是李小芸看见了跟在后面的魏子衿。
柏舟原地站定，直直望着前面自家的大门。
“欸，子衿也来啦！”李小芸见两个孙儿都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魏子衿走上前，让李小芸挽住自己的胳膊：“外婆，身体怎么样？”
“一个二个都来问我的身体，”李小芸笑了笑，带着两人往家走，“不要担心，健康得很！你们都关心外婆，外婆很开心啊！子衿也还没吃饭吧？来外婆家吃吧！”
三人说着走到了家门口，刚要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尹芷兰。
“子衿也来啦？”尹芷兰有点惊喜，但很快接受了，望了眼隔壁，“你家今天没人啊，来阿姨家吃饭吧。”
魏子衿自然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门：“谢谢阿姨。”
桌上全是柏舟爱吃的菜，柏舟却吃得食不知味。一家子人拉着魏子衿问长问短，柏舟只能缩着脑袋吃饭，生怕哪个话题又扯到他，要他讲话。
老人家应该是太久没见到魏子衿了，拉着他一直讲，吃完饭又拉着人坐到客厅继续聊。柏舟见人都不在餐厅，赶紧收拾了碗筷，趁没人注意上楼回了房间。
咔哒。
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声，房门关上，光亮和声音都被隔绝在门板之外。柏舟背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最后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
他轻叹了口气，明明……只要问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每次都要弄得那么不愉快。
但他就是问不出口啊……
害怕听见不想听的答案，害怕问出口后一切都会和以前不一样。
如果得到的有可能是坏的结果，那他宁愿不问，只要捱过一段时间，他就又能和以前一样和魏子衿相处，弟弟也好其他的也好，他很满足现在和魏子衿的相处状态。
他就是个别扭又狡猾的胆小鬼。
“小舟，哥哥要走咯。”
敲门声响起，接着是尹芷兰的声音。
“阿姨，这几天舟舟复习很用功，应该已经休息了，就不叫他出来了。”
柏舟听见魏子衿这么讲，竟也生出了点困意。
门外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确认两人已经下楼了，柏舟才从地上爬起来，摸黑往窗边走。
现在的话，应该看得见……
他拉开窗帘，在缝隙中看见魏子衿从墙后走出来，打开自己院子的大门，穿过院子站在门前开锁，接着大门开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壁的客厅亮起了灯。
柏舟偷偷看了一会儿，正想拉上窗帘，正对面的房间突然亮起了灯，拉开窗帘的声响大得仿佛就在他耳边。
魏子衿打开落地窗，信步踏入阳台，两只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
看不清表情，但柏舟能感觉到那道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心里一紧，将窗帘拉上，转身往床上一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
“今天起那么早？”
尹芷兰看见走进餐厅的儿子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挂钟，早上六点。
“嗯，要去学校。”柏舟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
尹芷兰见他坐下后只喝白粥，其他的菜都没动，就知道菜不合他口味，又觉得剥咸鸭蛋脏手。
她拆了颗新的咸鸭蛋，剥好后切开放在他碗里：“子衿不是开车来的？”
咸蛋黄的红油满得溢出，浮在白粥表面。柏舟被勾起了点食欲，把咸蛋黄挑出来拌在粥里。
“……我不和他一起去学校。”
尹芷兰有些意外，挑眉问道：“为什么？”
柏舟接着把蛋白部分也碾进粥里，慢吞吞道：“不为什么啊……他早上又没有课，而且我自己也可以去啊。”
“……”尹芷兰怀疑地打量了一圈自己儿子，不太正常，平时干什么都要黏着魏子衿，今天却破天荒地早起要赶地铁去学校，“和你哥吵架了？”
柏舟听后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啊，有什么好吵的。”
尹芷兰哂笑，悠闲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有啊～没有就好～”
柏舟假装没听见，几口喝掉稀饭，抓了书包急急忙忙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早上早早地爬起来，赶在魏子衿前面出门，下课了要不就是往图书馆里扎堆，要不就是狂奔到地铁站回家。
但回家后不久魏子衿的车就会停在隔壁的院子里，他在家里一天，魏子衿也会在家里一天。
柏舟窝在床边的懒人沙发里，从窗帘缝看对面亮着灯的房间。
“乖乖，吃不吃水果？”门外李小芸问道。
“好。”柏舟应着，跑去开门。
李小芸笑着把果盘递给他，轻声问道：“和子衿吵架了？”
柏舟没想到外婆也会来问他，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啊。”
“哎哟，人老咯，外婆是搞不懂咯，”李小芸摸摸柏舟的头发，“刚才子衿来找你，水果也是他拿来的。”
柏舟看着碗里水果，搭在碗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要快点和好哦，哥哥会伤心的。”
“……我才没有和他吵架。”
“好好好，吃完把碗拿下来啊。”
李小芸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楼去了。
-
临近正式演出的日期，舞台剧的排练也从一周三次改成了一周五次。
第三次晚上十点从排练室出来后，柏舟看见魏子衿站在之前一直等他的位置上。
魏子衿察觉到有人出来，转头看去，刚好对上柏舟投来的眼神。
“结束了？”
魏子衿走过去，把柏舟肩上的书包拿下来拎在自己手里。
柏舟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抓着书包肩带的手：“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你都回来得那么晚，担心你。”
柏舟低着头“哦”了一声，跟在魏子衿后面上了车。
魏子衿看他系好安全带，驱车驶出停车位。
“要排练到几号？”
“23号。”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柏舟知道魏子衿这是要每天都来接他回家。
车内的空气沉默到SUV停在柏舟家门口。
“谢谢。”
柏舟轻声说道，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魏子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柏舟背过去而露出的后脑勺嗤笑一声。
柏舟动作微微一顿，两只脚站在地上后道了声再见，便关上车门跑回家了。
这样的互动持续到正式演出的前一天，不过魏子衿叫住了马上要跑走的柏舟。
“明天早上我送你过去，等下把时间发给我。”
柏舟小声抗议：“不用了吧。”
魏子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发我。”
柏舟捏紧握在手里的书包带：“知道了。”
魏子衿点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进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魏子衿就看柏舟这样躲来躲去，马上要忍不住了！
豆腐有话说：
终于……更了！有点不好意思捏耶比 实在是卡文卡得好难受……
下章告白哼哼 让本豆腐好好构思构思（捋胡子）（？你个豆腐哪里来的胡子）
最后球球收藏呀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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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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