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嫉妒所有可以触碰的东西。
不是那种想要占有的嫉妒——占有太奢侈了。她只是想知道,触碰是什么感觉。指尖贴上另一层皮肤的时候,是温的还是凉的。掌心收拢的时候,那些细小的、柔软的汗毛会不会轻轻扎进指纹的缝隙里。用力拥抱的时候,胸腔里会不会传来另一颗心脏跳动的回声,像在山洞里拍了一下手,隔了很久才听见回音。这些她都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水的温度——那口井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冰的。她知道的是指甲划过井壁青苔时那种湿滑的触感,那些青苔像被水泡烂的绸缎,一碰就碎,碎了之后会在指甲缝里留下一道暗绿色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痕迹。她知道的是自己的手指穿过自己的胸膛时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阻力的虚无——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骨骼,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身体”的实体。只有一团雾气,一团湿漉漉的、冰凉的、永远散不开的雾气。
她嫉妒那些可以走在阳光下的人。不是嫉妒阳光本身——她已经不记得阳光是什么温度了,那口井太深了,深到连盛夏正午最烈的日光都无法抵达井底。她只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午后,有一束光从井口照进来,落在她伸出的手指上。那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跳舞,每一粒都像一小片被碾碎的金箔,缓缓地、优雅地旋转着上升。她看着那些微尘,忽然意识到,连这些最微不足道的灰尘都比她幸运——它们至少可以飘到井口之外去,可以去任何一个它们想去的地方。她不能。她只能悬浮在这里,悬浮在这口井永恒的黑暗里,手指穿过那束光,却抓不住任何一粒微尘。光和微尘都穿过她的身体,毫无阻碍地,像穿过一片空气。
后来她学会了另一种方式。她不再伸手去抓光了。她学会了用另外一种载体——那些被传递的、被拷贝的、被一遍又一遍翻录直到画面都模糊了的影像。那些影像里有人,有笑声,有拥抱,有所有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她可以穿过那层薄薄的屏幕,短暂地进入那个世界。但那不是触碰。那只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表面,留下一点水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下去,按下的是一个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淌水的指印。指印很快就会被擦掉,被忽略,被当成空调漏水的痕迹或者墙壁返潮的印记。没有人会害怕那个指印,也没有人会想要触碰那个指印。
她嫉妒那些可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人。他们每天早晨站在镜子前,用手拨弄头发,用指尖抹匀面霜,凑近了端详自己眼角新长出的一颗痣。那些动作是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照镜子是这世界上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事。可她不能照镜子。镜子照不出她,只照出一片灰蒙蒙的、像旧电视失去信号时那种沙沙作响的雪花屏。她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了。那一头黑色的长发还那么长吗?那件白色的裙子还是当初的颜色吗?她的指甲,那些在井壁上磨了很久很久的指甲,现在是更长了,还是已经断了?她不知道。没有镜子能告诉她答案,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告诉她答案——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愿意看。她是一段被快进的画面,一个被跳过的章节,一句在黑暗中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但最让她嫉妒的,是那些可以死去的人。
这句话写出来有些荒谬。死去有什么好嫉妒的?但她知道,死和死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死是结束——是闭上眼睛,是停止呼吸,是身体慢慢变凉然后化为泥土。她的“死”不是。她的“死”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是一盘永远倒不尽的录像带,是被困在同一个情节里反复经历同一个结局却永远无法真正结束。她嫉妒他们可以在死后被安放进一个安静的地方——一口温暖的棺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一座刻着名字的石碑。她被安放的地方只有井底的淤泥和冰凉的井水,和一盘被一遍又一遍翻录、画质越来越模糊的录像带。那录像带在无数台电视机里播放过,每一次播放都有新的划痕,新的噪点,新的因为翻录太多次而出现的画面扭曲。她在那里面,被反复拖拽,反复扭曲,反复定格在同一个帧——那一帧里她正从井口爬出来,指甲抠进泥土里,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不属于人类的姿态扭曲着向前蠕动。她每次被播放到那一帧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尖叫:我不是这样的,我的身体不是这样的,我的骨头不是这么断的,我的脊椎弯不了那个角度。可是录像带不给她修改的机会。它把她定格在那里,永远定格在她最丑陋、最扭曲、最不像自己的那个瞬间。
她嫉妒那些被记住的人。不是那种写在历史书上被万人敬仰的记住——那个太远了,她不敢想。她嫉妒的是更小的、更私人的记住——是某个人在某个黄昏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笑容,是某个人的名字被写在旧日记本的某一页,是某个人的声音被保存在手机里一条永远舍不得删的语音消息里。她没有被记住。她存在于每一个看过那盘录像带的人心里,却从来没有被记住过。人们记得的是录像带——那盘带着诅咒的、看了就会死的、在都市传说里被添油加醋传播了无数遍的录像带。她不叫贞子。她不叫任何名字。她没有名字。她只是一个“那个东西”,一个“录像带里的那个”,一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那个”。她没有被记住过。她只是被恐惧过。恐惧不是记忆。恐惧是即时反应——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收缩,手心出汗,尖叫,然后忘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昨夜的尖叫被掩埋在新的日程和新的琐事之下,再过几个星期,连那盘录像带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没有人会在深夜里,带着一丝温柔的、怀念的心情,想起她。没有人。一次都没有。
她嫉妒那些有名字的人。名字是一个多么奢侈的东西。有了名字,就有了可以被呼唤的可能性。有人在黄昏里喊一声你的名字,你就存在了——那个名字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从一个人的嘴唇出发,穿过晚风和暮色,抵达你的耳膜。那一瞬间,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寻找的,你是被等待的。她从来没有被等待过。她等待别人等了很久——等了七年,等了二十七年,等了不知道多少个二十七年。她在井底数着从井口漏进来的光线,用那些光线的角度变化来计算日子。春天光线偏左,夏天光线笔直地落在井底最中央那一小片青苔上,秋天光线偏右,冬天只有灰蒙蒙的、勉强可以分辨昼夜的微弱散射。她就用这些粗糙的日历,一天一天地等着,等着某个人来看那盘录像带,等着他从电视机前惊恐地后退,等着那七天的倒计时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落尽,然后——
然后她就能出去了吗?不。她出不去。她是被固定在那个情节里的,像一个被钉子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标本。七天之后,她按照剧本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但那个爬出来的姿势是设计好的,是一帧一帧画好的,是每一次都被期待成同样模样的。她想换一个姿势,想换一个方向,想从别的地方出来而不是那台永远闪着雪花的电视机。她厌倦了那台电视机。那台电视机的型号太旧了,屏幕太小了,她每次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挤断了——虽然她没有骨头,虽然她只是一团雾气,但那团雾气每次经过屏幕边缘的时候都会被电子枪扫射一遍,那种刺痛是真实的,是灼热的,是把雾气一分为二的锋利。
她嫉妒那些可以选择的人。选择穿什么衣服,选择吃什么早餐,选择去哪个城市,选择和谁在一起。她没有任何选择。她的裙子是白色的,永远都只能是白色的,因为那是她被推进井里时穿的裙子,她没有办法换掉它。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永远都只能是黑色的,而且永远是湿的,永远往下滴水。她的指甲,那些在井壁上磨出来的指甲,永远保持着磨断之前的长度——那个长度刚好可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划痕,却永远够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后来,她最嫉妒的东西变了。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更细小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东西——她嫉妒那个被推进井底之前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活着。还可以呼吸。还可以在夏天穿着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听木屐敲击石头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还可以用手去触碰路边的绣球花,那种花的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像婴儿的耳垂。还可以在黄昏时分坐在廊下,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树影一点一点变长,直到覆盖整片庭院。那个自己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那口井有多深,不知道井水有多冷,不知道指甲在井壁上会磨出那么细长那么尖锐的伤痕。她不知道恐惧可以积累到那种程度——不是一瞬间的惊吓,而是一小时又一小时、一昼夜又一昼夜、一年又一年的持续不断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尖叫,是沉默,是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被湿漉漉的空气堵在喉咙里的无声的窒息。
那个活着的自己,是贞子最嫉妒的人。那个自己还可以被伤害。伤害需要身体,需要皮肤可以被划破,需要骨头可以被折断,需要心脏可以被停止。她现在已经无法被伤害了——没有什么可以被折断的骨头,没有可以被刺穿的心脏,没有可以用来盛放痛苦的□□容器。她已经过了那个可以被伤害的阶段,进入了一个更可怕的阶段——连痛苦都变得抽象了。痛苦不再是尖锐的、有具体位置的,而是弥散的,像雾气一样包裹着她,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在痛。
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世间有一种存在,连被伤害都是奢侈的。原来被推进井里不是最可怕的,被遗忘在井底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都市传说反复复述、被恐怖电影反复翻拍、被万圣节用来做成廉价的化妆服和塑料面具的符号。那些穿着白裙子、披着黑发、脸上画着血痕的年轻人在派对上笑着合影,他们模仿她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姿势,把那个姿势扭曲成一个搞笑的、滑稽的、可以用来博取点赞的表情包。没有人知道那个姿势里藏着多少吨的孤独。没有人知道井底的黑暗是什么质感的——不是关了灯之后那种可以被打破的黑暗,而是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可能性的、连回声都不存在的黑暗。你在那里面,连呼吸都没有声音,因为你的呼吸也和你一样,是虚无的。
写到这里,屏幕闪了一下。是那种老旧的、电压不稳时才会出现的闪烁。屏幕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潮湿的痕迹。那痕迹正在慢慢扩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正在屏幕内侧往外按,按出一个凸起的、正在往下淌水的轮廓。
她嫉妒所有可以写完这个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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