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她嫉妒所有正在被使用的身体。
不是那种带着**的、想要占有的嫉妒——她早就过了那个年纪。那种嫉妒太烫了,像刚烧开的水,不小心碰一下就会起泡。她的嫉妒是另一种温度:是隔夜的茶水,表面已经凉透了,只有最底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喝到嘴里才尝得出那种介于温和凉之间的、暧昧不清的滋味。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一圈细小的绒球,她从那些绒球里挑出最松的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把它捻下来,弹到地上。然后看着它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茶几脚下。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那颗绒球投下一小粒椭圆形的影子。她看着那颗绒球,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是一样的——都是从某件曾经完整的东西上脱落下来的零碎,被弹到角落里,再也没有人捡。
她嫉妒那些可以在清晨跑过公园的年轻身体。不是嫉妒速度——速度太具体了。她嫉妒的是那种完全不在意自己膝盖的感觉。他们的膝盖是润滑的,是安静的,是在每一次落地时默默承受冲击然后无声弹起的精密机械,不需要任何预热,不需要任何维护,不需要在起身之前先用手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感受髌骨与股骨之间那一瞬间生涩的摩擦,然后站定几秒钟,等待关节液重新分布,等待那种细微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咔哒声消失。他们的膝盖不会在阴雨天提前预警,不会在爬楼梯时发出沉闷的钝响,不会在夜半翻身时忽然疼醒。他们不会在每一个冬天来临时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膝盖上绑着护膝,护膝里贴着暖宝宝,暖宝宝外面还盖着一层羊毛毯,像在照顾一对随时会罢工的老机器。她的膝盖是一对快要报废的旧机器,零件磨损得太厉害,润滑油早已干涸,每一次屈伸都能听见金属与金属之间令人牙酸的摩擦。她想不起自己的膝盖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是那年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之后,是那年冬天在雪地里站了太久之后,还是只是单纯地到了某个年纪之后,身体开始一件一件地、像分期付款一样地收回她年轻时透支的全部健康。
她嫉妒那些可以大口咬苹果的年轻牙齿。不是嫉妒牙齿的白——她的牙在她们那个年代已经算白的了,是用盐巴和牙粉一颗一颗搓出来的白,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用那些她不认识的仪器和药水。她嫉妒的是牙齿的牢靠。他们的牙齿是扎根在牙床里的,像一棵棵被水泥浇筑在花盆里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摇,可以咬开核桃,可以撕开包装袋,可以用牙齿代替剪刀。她的牙不行了。有几颗是假的,装在牙龈上的时候牙医说可以用到老,她没有问“到老”是到多老,因为她知道牙医嘴里的“到老”和她自己感觉到的“到老”不是一个概念。牙医的“到老”是保修期的老,她的“到老”是每天早晨用舌头一颗一颗试探那些还属于自己的牙、确认它们今天还牢牢地站在原地、没有在昨夜悄悄松动的老。她嫉妒那些牙齿咬进苹果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咔嚓——那是她丢失已久的声音,是她年轻时从未觉得珍贵、如今却愿意用一切去换回却再也换不回的声音。
她嫉妒那些可以被阳光照透的年轻皮肤。不是嫉妒皮肤的弹性——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她曾经也拥有过。她嫉妒的是皮肤下面毛细血管里血液奔流的颜色,那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用任何腮红都模仿不来的嫩粉色,像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的花萼基部,饱含着一整个冬天积蓄的汁液。她的皮肤已经不会透出那种颜色了。她的皮肤现在是另一种粉——是那种被洗了太多次的棉布床单的粉,颜色还在,但已经褪到了最浅最浅的层次,浅到你不确定它还能不能被叫做粉色。她的皮肤很薄,薄到可以看见手背上每一条静脉的走行,那些静脉以前是藏在皮下的,现在都浮上来了,像一张被岁月重新绘制的地图,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河道如今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弯弯曲曲,分支交叉,每一条都有名字,每一条都通向一个她越来越缓慢的器官。
她嫉妒那些可以一觉睡到天亮的人。不是嫉妒睡眠的质量——她早就不追求质量了。她只嫉妒那种可以不被打断的连续。年轻时的睡眠是一整块丝绸,从入夜铺到天明,平滑,完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现在的睡眠是一堆碎片——一块是十一点到一点,一块是两点到三点,一块是四点到五点半。碎片与碎片之间,是大段大段的清醒,她在那清醒里听着窗外的声音从夜鸟变成晨鸡,听着暖气管里水流的汩汩声从急促变得舒缓,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数着剩下的时辰。她在那些清醒的间隙里,不敢想太多,因为一想就会想到那些让她不安的事——明天要去医院拿报告单,下个月要交取暖费,明年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花。这些都不算大事,但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压在她胸口的重量。那重量不致命,却让她无法翻身。
她嫉妒那些可以被轻易原谅的遗忘。年轻人忘了别人的名字,忘了约会的时间,忘了今天是星期几,那是可爱,是迷糊,是“最近太忙了别介意”。她不能忘。她忘了钥匙放在哪里,那是老糊涂。她忘了今天是星期几,那是脑子不好使了。她忘了锅里还炖着汤,那是差点把房子烧了。她的每一次遗忘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每一个小错误都被当做某种不可逆转的衰败的信号。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忘记不是因为不专心,而是因为那条她走了几十年的神经通路,正在悄悄地长出杂草。杂草越长越多,路越来越窄,她走在上面,越来越不确定前面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方向。她嫉妒那些遗忘之后可以被笑着原谅的人。她忘了什么,只会引来沉默——那种沉默里不是包容,是一种她已经太熟悉的、带着怜悯的、不敢说出口的确认:她果然老了。他们不说,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亮。
她嫉妒那些可以谈论未来的人。他们的未来是一条还没有展开的卷轴,里面藏着无数可能性——明年去哪个城市,后年换什么工作,三十岁之前要不要结婚,三十五岁之前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她很久没有用过“未来”这个词了。她的未来已经缩得很短很短,短到只够看见下一个季节——冬天来之前要买一双防滑的棉鞋,春天来之前要把阳台上那盆冻伤了的绿萝搬进屋里,夏天来之前要把风扇从储藏室最深处拖出来洗干净。再远的未来,她不敢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那个未来里还有没有她。她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的日历上消失,像书页里被剪掉的插图,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她不知道下一次翻开日历,消失的那一页会不会是她自己的名字。她的手机通讯录越来越像一座墓园,每一个不再亮起的头像都是一块小小的电子墓碑。她不敢往下滑,因为滑着滑着就滑到了那些再也不会更新动态的名字,那些名字下面是同一个日期——那是她最后一次接到关于那个名字的电话的日期。
她嫉妒那些可以被记住的人。不是那种写在历史书上的被记住,而是更简单的——被家人记住。被记住爱吃什么菜,被记住生日是哪一天,被记住年轻时候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她坐在团圆饭的桌边,看着满桌的菜,每一道都有人点,每一道都有它的主人——糖醋排骨是孙子的,清蒸鲈鱼是儿媳的,辣子鸡丁是儿子的。她面前摆了一盘青菜,水煮的,不放盐。没有人问她,这道菜是您想吃的吗。他们只是以为她只能吃这个——年纪大了要清淡,血压高要少油少盐,血糖高要少吃主食。这些道理她都懂,她也不想反驳。她只是偶尔会想念年轻时用猪油拌饭的味道,那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还喜欢,还是只是在怀念那个还可以喜欢任何东西的自己。那个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担心明天早上血压计上跳出来的数字是比昨天多了五个点还是十个点。
最让她嫉妒的,是那些可以哭出声的人。她的眼泪还在,但泪腺的开关好像坏了。不是不能哭——她可以。看电视剧的时候女主角死了她会哭,看新闻里被拐卖的孩子找回家了她会哭,看窗外那只流浪猫在雨里蜷成一团她也会哭。但她不能为自己哭。为自己哭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泪腺和鼻腔之间的某个弯道里,她拼命眨眼睛,只能感觉到一阵酸涩,却没有一滴液体流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可以为自己哭——为一场失恋哭一整夜,为一句伤人的话哭湿半条枕巾,为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哭到鼻塞头痛。现在这些理由都还在——失恋变成了丧偶,伤人的话变成了无心的冷落,回不去的时光变成了她整个已经消失的青春。但她哭不出来。也许是身体觉得,为一个已经活到这个年纪的人流泪,是一种浪费。泪水也是需要节约着用的资源,而她账户里的余额,早就不多了。她把那些哭不出来的眼泪吞进肚子里,它们在胃里积成一滩又苦又咸的水,偶尔泛上来一阵酸,她便抿紧嘴唇,把它再咽回去。没有人看见她抿嘴唇时微微颤抖的下巴。
她嫉妒镜子。不是嫉妒镜子里那些年轻的脸——她早就不在意那些了。她嫉妒的是镜子可以永远留在原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面前变老,自己却从来不会老。她嫁进这扇门的时候,那块镜子就在那里了。那时候它是一面崭新的镜子,水银涂得匀匀的,照什么人都是亮的、明的、清清楚楚的。她在那面镜子里照过自己的嫁衣,照过自己怀第一个孩子时隆起的肚子,照过自己第一次发现鬓角有白发时拔下来捏在指尖的那根细细的银丝。现在镜子里的她,已经不拔白发了——太多了,拔不过来。那面镜子见证了她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女人,又从女人变成一个老人。但它自己一点都没变。它还是那么亮,那么新,边框上的雕花还是那么清晰,水银的背面还是那么完整。她嫉妒它不需要经历衰老,不需要经历关节痛和失眠,不需要经历被从圆桌的中心移到角落的过程。它只需要挂在墙上,日复一日地,照见每一个路过的人,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恢复成一块空白的、等待着下一个面孔的玻璃。
午后的光斑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一寸一寸地,像一只透明的蜗牛。她看着那只蜗牛慢慢爬过她的膝头,爬过毛毯上的绒球,爬过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然后消失在沙发底下的阴影里。再过几个小时,暮色就会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天花板降下来。她会在这个角落里再坐一会儿,数一数今天又没有等到的电话。然后她会慢慢站起来——先用手撑着扶手,然后感受膝盖里那一声细微的咔哒,然后站在原地等几秒钟让身体找到平衡。她会走到那面镜子前,看见里面的人,她会对她微微点一下头。不是和解,不是认命,只是确认——确认她今天还在这里,确认她的嫉妒还在她胸腔里某个角落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堆被灰烬覆盖的炭火,看不见火焰,摸上去却还是烫的。那烫不灼人,只是温温的,刚好够她在渐渐变凉的暮色里,保持最后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体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