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何物为妒?是瑶池波心一枚沉璧,千载幽光凝而不散。是鲛人泣珠时,坠落海底的那一粒未圆之泪。是古剑深埋于九幽之渊,铜绿斑驳间渗出的第一缕寒芒。是旧年宫娥对镜梳妆,玉梳折断后嵌入掌心的半截齿痕。是深冬炉火将熄未熄之际,最后那一簇幽蓝之焰,不灼人,却冷入骨髓。
夫妒者,生于暗而长于寂,成于岁月之累积,终于魂魄之销磨。它不似怒之暴烈,不似悲之哀戚,不似喜之张扬。它是夜色里悄然爬满石阶的青苔,一日不见其增,旬日已覆满阶前。它是梅雨时节墙角无声晕开的水痕,初时不过铜钱大小,转瞬已浸透半面粉墙。它是铜镜背面那层慢慢滋生的暗翳,照镜人只见容颜渐老,不见镜背光阴之锈蚀。
忆昔汉宫深处,曾有一盏长信宫灯,灯身鎏金,作宫女跪坐之形,袖管即为烟道。每至夜分,灯油注入,火焰燃起,那宫女便似活了过来,双瞳映着灯火,明明灭灭。千年之间,她跪在那里,手托灯盘,目睹了多少承恩与失宠,多少新人欢笑与旧人啼痕。那些被帝王遗忘的女子,从她面前鱼贯而过,每一张脸上都曾有过嫉妒的阴影。她们的嫉妒落在灯台上,积成油垢;落在铜人面上,蚀出绿斑;落在深宫的重重帷幔间,再也拂不去。灯油千年不竭,嫉妒亦千年不息。宫灯有知,当知世间最烈之毒,非鸩非蛊,乃妒也。它不入酒盅,不藏衣袖,只蛰伏于枕畔,待夜深人静,方寸之间翻涌成海。
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世间万物,皆有其影。然嫉妒者,非形之影,乃心之影也。形之影随形而动,日出则长,日中则短,日暮则没。心之影则不然。白日里,它潜伏于肺腑之间,被事务掩埋,被笑语遮掩,仿佛并不存在。待夜幕四合,万物归寂,那影子便从脏腑深处浮起,缓缓伸展,渐长渐大,终至充塞整个胸臆。此影不可见,不可触,然其重逾千斤,其冷逾寒冰。每至中宵,辗转难眠之际,便是此影最盛之时。它缠绕在肋骨之间,攀附在心包之上,一点点收紧,一寸寸勒入。你在黑暗中睁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那个人的脸;听见的不是更漏声,而是那个人得意的笑语。
是故嫉妒之为物,无形而有质,无声而有响。其形若何?若春水初融时,冰面下隐现之裂痕,看似完整,实则已碎。其声若何?若秋风乍起夜,枯叶离枝时,那一刹那骨肉分离之脆响。其色若何?若夏日午后骤雨将至前,天际那一抹介于青灰与暗紫之间的、令人不安的阴沉。其味若何?若未熟之青梅,若久渍之酸杏,若隔夜冷茶表面那层寡淡的薄膜。其温若何?若冬日指尖触到石栏时的寒,却又在这寒里藏着一丝自己才懂的灼。
古之骚客,每以草木喻情。然嫉妒非花非木,不可植于园囿,不可陈于案头。它是墙根暗处自生的蕈菌,不需阳光,不需雨露,只需一隙潮湿,便能蓬勃蔓延。它不开花,不结果,只以极缓慢之速,分泌出一种暗色的汁液。那汁液滴落在记忆的纤维上,便将原本素白的往事染出斑驳痕迹。这一处,是她对你笑时的眉眼——染了,笑意便成了讽意。那一处,是她握你手时的温度——染了,温暖便成了施舍。再一处,是她离别时说的那句“珍重”——染了,祝福便成了诅咒。你看着那些被浸染的记忆,明知它们原本不是这般模样,却再也无法还原。嫉妒最狡黠之处,在于它不篡改事实,它只篡改事实的颜色。黑的仍是黑的,白的却被涂成了灰的。
然嫉妒亦非全然丑恶。正如古玉之沁,本是杂质入里,反成珍奇;正如窑变之釉,本是火候失度,反得天工。嫉妒在人心中亦是如此。它固然是痛,是刺,是暗夜无明时的噬咬;然它亦是鞭,是镜,是昏昧中猛然照见自己的一束光。若无嫉妒,人安知自己真心所欲者何物。那些口口声声说“我不在乎”之人,未必真的豁达,或许只是从未真正渴望。而嫉妒者,至少是诚实的。他在深夜辗转时,至少在向自己承认——我想要。这三个字,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敢说出口的真言。
且看古之多少传奇,因妒而成,亦因妒而毁。吴宫之西子,若非越王妒吴之强,何来浣纱女入吴宫之事。那响屐廊上步步生莲,馆娃宫中夜夜笙歌,皆是嫉妒所结之果。赤壁之东风,若非周郎妒诸葛之才,何来“既生瑜何生亮”之悲鸣。那一场大火烧尽了八十万曹军,也烧尽了江东一代英才的最后一息。都是嫉妒。嫉妒是历史的暗线,穿起了一粒粒散落的珠子——那珠子有红有白,有喜有悲,每一粒都刻着同一个字:欲。欲而不得,便成妒;妒而无解,便成毁。这链条从古至今,无人能断。
嫉妒之于人,初如滴水穿石,不觉其损,日积月累,方见其深。少年时,嫉妒是一杯烈酒,入口辛辣,下喉如烧,醉得快醒得也快。那时你嫉妒邻座得了先生一句夸奖,嫉妒玩伴得了一颗你没有的糖,嫉妒窗下那个少年的目光落在了别人的发梢上。那些嫉妒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觉便忘了一大半。然那酒劲虽过,余味犹在。每一杯饮尽的嫉妒,都在你心里留下一滴残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残酒积少成多,酿成了一汪深潭。到了青年,嫉妒便是这潭中的水,你已经不是偶尔饮一杯了——你浸泡在其中,日日夜夜被它浸润。同窗得了功名,潭水便冷了一分;同伴得了良缘,潭水便深了一寸;同僚得了升迁,潭水便多了一层冰。
待到中年,嫉妒已成陈酒,藏于心窖深处,轻易不启封。然一旦启封,那酒气便熏得人眼泪直流。此时之嫉妒,已非少年时那般鲜明,那般激烈。它变得沉郁了,复杂了,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有对光阴流逝的恐惧,有对自身平庸的认命,有对当年错过之事的追悔。这坛陈酒,不再是一味辛辣,而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你品着它,尝出的不止是别人的好,更是自己的不够好。这大约是人世间最难以下咽的一杯酒了。
待至晚年,嫉妒变成一杯冷却的残茶。茶叶早已沉底,茶色已然浑浊,你端起来喝一口,舌尖已品不出什么滋味。那些曾经让你妒火中烧的人和事,大多已随时光远去。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事已经淡了,有的恩怨已经随风吹散了。你坐在檐下,晒着暮年的太阳,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心里竟是一派茫然。嫉妒如烟,来时有形,散时无踪。你在烟雾里过了大半辈子,烟雾散了,你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物换星移,春秋代序。嫉妒亦如这世间万物,有生老病死,有成住坏空。初生之时,只是一念之间,心湖微澜,尚可平息。若任其滋长,便如春草萌发,渐至葳蕤。彼时它尚需养料,需你日夜以注意力浇灌,以比较心施肥。待其茁壮,便不再需要你的浇灌了——它自会长出根须,扎入你心房心室之内,吸食你的平静,啃噬你的欢愉,然后将枝叶伸入你的每一根血管,每一缕思绪。此后你不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的土壤。它在你身上开花结果,果实是苦的,名字叫“不甘”。
然嫉妒亦有天敌,名曰岁月。再盛的嫉妒,也抵不过时间的冲刷。昔年你嫉妒之人,十年后或已落魄;昔年你嫉妒之事,二十年后或已不值一提;昔年你嫉妒之物,三十年后或已灰飞烟灭。嫉妒的对象会变,会老,会死,会消失。而当对象消失之后,嫉妒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在你的生命里悬空片刻,然后缓缓飘落,落在记忆的角落,和尘埃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粒是嫉妒,哪一粒只是寻常岁月的碎屑。
有人言,嫉妒是弱者的情感。此言大谬。嫉妒非关强弱,乃关亲疏。人不会嫉妒远在天边的帝王,却会嫉妒近在咫尺的邻人。他的田地比你的多收了三斗米,他的儿子比你的早中了半年举,他家的门槛比你家高了一寸——仅此一寸,便是一道你跨不过去的鸿沟。越是相似者,嫉妒便越是深重。双子之间的嫉妒最是蚀骨,因为他们本是同一方水土养大的两株并生之树,一株多得了些阳光,另一株便只能在阴影里枯槁。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古今多少悲剧,其根源不过是一句话: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嫉妒亦无分贵贱。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只要是人,便逃不脱嫉妒的罗网。帝王嫉妒臣子的才华,怕他功高震主,便赐下一杯鸩酒。臣子嫉妒同僚的恩宠,怕他青云直上,便在奏章里藏一枚暗箭。书生嫉妒同窗的文章,便在墨里掺水,让那字迹淡得考官看不清楚。僧道嫉妒同修的清誉,便在禅房里散布几句闲言,说那人夜半诵经时偷吃了供果。连出家人尚且如此,何况滚滚红尘中的凡夫俗子。可见嫉妒非人之过,乃人之性。
我曾见古画一帧,名《妒意图》。画中无人物,只一室寂静。案上置双杯,一杯倾覆,茶水横流。屏风绣鸳鸯,其中一只丝线已脱,半翅零落。窗外竹影萧萧,月痕惨淡,满地碎光,似裂帛,似断弦,似有千言万语,却被沉沉夜色吞没。整幅画无一人,却处处是嫉妒之痕。倾倒之杯是嫉妒,残破之鸳鸯是嫉妒,碎月是嫉妒,断弦亦是嫉妒。画家以空写满,以无写有,那一室的荒凉,比任何一张扭曲的面孔都更接近嫉妒的本相。
此画名为《妒意图》,实为“妒痕图”。嫉妒逝去之后,留下的便是这些痕迹。它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东西——你对那个人的善意,你对那段关系的珍重,你对自己的一些肯定。它也留下一些东西——你看镜中自己时,眼角多出的那几分刻薄;你经过某个街角时,心头忽然掠过的一阵酸涩;你在无数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那话当时不觉得怎样,此刻却如针刺喉。这些都是嫉妒褪去后留下的痕迹,淡得像水墨画上最后一笔余韵,你不说没人知道,但你自己知道。那些痕迹永远在那里,像瓷器上的金缮,修复了裂痕,却留住了那道裂痕的样子。
夫天地之间,万物有灵。嫉妒虽为心魔,亦有其造化之功。它雕刻了人性的沟壑,使原本平坦无奇的灵魂,有了起伏,有了深度。一个从未嫉妒过的人,大约也从未真正渴望过什么。他的灵魂是一片平原,坦荡固然坦荡,却少了些峰回路转的景致。而嫉妒者之心,是千山万壑,有峭壁,有深渊,有暗流,有奇峰。他在其间攀爬跌撞,遍体鳞伤,却也看尽了平原上一生无缘得见的风景——那风景或许并不美好,却无疑是深刻的。深刻本身,就是一种美。正如残荷之美不在盛放,而在衰败中见出的风骨;正如断碑之美不在完整,而在残缺中透出的沧桑。
或问:嫉妒可解否。曰:可解,亦不可解。可解者,岁月也。待你活到一定年岁,见多了起落,历多了聚散,自然明白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非嫉妒可移。不可解者,天性也。人心肉做,非铁石,焉能无妒。既不可尽解,不如与之共处。视之如一室之内的旧友,虽不请自来,也不必逐之。他来了,你便让他在角落里坐一会儿,莫搭理他,他自会无趣而去。他若赖着不走,你便忙你的事——读书写字,烹茶理花。待你忙完了,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去。这门功课,需修一生,且未必能修成正果。但修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每一次你在嫉妒将起之际按捺住了,每一次你在嫉妒翻涌之时转移了,每一次你在嫉妒过后的废墟上重新站起来——这些都是你灵魂的刻痕,是你作为一个人,不断塑造自己的证明。
是故嫉妒亦如古之青铜礼器,初铸时金光烁烁,耀人眼目;经岁既久,铜锈斑驳,光华尽敛;再历千载,出土时已是一身青绿。那青绿非其本色,却是岁月赋予的苍茫。嫉妒亦如是。初起时灼灼如火,令人辗转;渐而冷却,沉淀为一种钝痛;最终,当年华老去,鬓发斑白之际,回头看那一生的嫉妒,竟也生出几分苍凉的亲切。那些曾经让你痛不欲生的人和事,如今不过是午后闲坐时偶尔泛起的一缕旧绪。它们构成了你记忆的肌理,没有它们,你的一生该是何等单薄。
天欲雪。云层低压,铅灰一色,压得屋檐似乎矮了几分。窗外的老梅已经开了几朵,是红梅,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那红色不似往日的喜庆,反倒有些凄然的意味。像是谁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在宣纸上滴落的几颗血珠,尚未干涸,带着微微的温热。风起时,花瓣轻颤,有一瓣离了枝,飘飘摇摇,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贴在窗纸上。从屋内看,那花瓣映着窗纸的白,像一枚暗红的印记,又像一个未完的句读。
我坐在这窗前,看那瓣梅,忽然想到嫉妒岂非也如这寒梅。生于冰雪之中,开于百花之先,独自承受一冬的寂寥,却在最冷的时候,开出最烈的颜色。世人皆道梅有傲骨,却不知那傲骨之中,是否也藏着一丝不甘——不甘与凡花为伍,不甘在春光明媚时与群芳争艳,于是选择了这最冷的季节,独自开放。那一树的红,是孤傲,也是孤愤;是清高,也是清寂。嫉妒何尝不是如此。它让我们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却也让我们在孤独中看清自己。
炉火将尽。最后一点炭火在灰烬里明灭,那光是暗红的,像垂死野兽的眼。我用火钳拨了拨,灰烬扬起,几点火星飘起又迅速熄灭。炉火已尽,茶已凉透,梅香却愈发清冽。是夜深之时了。今夜无星无月,天地之间只有雪意沉沉。我起身添了件衣裳,又坐回窗前。那瓣贴在窗纸上的梅,依旧在那里,像不肯离去的一缕执念。明日清晨,会有雪来,将它覆盖。但今夜,它还在。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