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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碎窗

最令我震惊的一点是,我没死成。

一睁眼,我就躺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潮湿小床上,身侧是一扇小窗。窗户很小,一眼能看完窗外的景色,四四方方的框远不及窗外景色波涛汹涌。

窗外是大海。

这应该是沿海建立在巨型礁石上的小房子。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光亮透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Alpha。

陆通言。

他手中端了碗肉沫熬的粥,正散着袅袅热气:“醒了?”

我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我要是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陆通言无奈道,“还是你认为,我是邵峰楼派过来监视你的?”

他说的尽管有道理,但也不是我信任他的理由,邵峰楼绝对想杀死我,可陆通言并没有立场救我。

我已和他告过别。

陆通言是个很聪明的Alpha,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舀起一勺粥,喂到我嘴边:“对你来说,无论是敌是友,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吧。”

我盯着那勺白粥。

他说的没问题,我什么都没有了。

毒死了也不怕,都是命。

我喝下那口粥:“你为什么救我?”

“自己想。”

刹那间光阴掠过千万重,又在刀光剑影间照亮我的眼眸,我想起很遥远的一个下午,艳阳高照,陆通言看似玩笑随意地承诺,他要救我。

可谁又救得了谁,时至今日我都没把那句话当真。

“说过的就不会骗你,”他说,“这里是邵峰楼一个线人的家,暂时安全。你先安心养伤。”

“邵峰楼捏碎了母本,我为什么没死?”

陆通言没有忽视我的发问:“DC-5号信息素紊乱剂是杀手市场发售的第一款紊乱药剂,面向整个黑市售出,DC-1到DC-4都是实验室的失败品,当然,5号也没好到哪去,虽然邵峰楼拿到的已经是最顶级的货,也难免出现一点岔子——岑许,你很幸运。”

他的意思是,我活下来是九死一生,纯靠运气。

“他让你处理尸体,你把我救走了。”我很笃定地说。

陆通言不置可否。

“你不怕他杀死你?”

陆通言苦涩一笑:“你非要逼着我说实话?事实就是他不杀死我,我哥也会找办法逼死我,总得挑一条路走是不是?但我又说了,会救你。”

陆通言是骗子嘴脸,最高端的骗子往往需要最精湛的演技。

他父亲作为对南外交属人,嫡子的手段也不会差到那去,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哥,估计用尽千般手段折磨陆通言还没达到目的。

我,岑许。

居然做到了!

想到这里,我笑出声:“谢谢你啊。”

虽然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虽然我仍然认为他救不了我。

——该休息了。

我不再搭理那碗粥,向后倒去:“替我向你的朋友说声谢谢。”

陆通言不再坚持,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了。

黑暗中,海浪一**拍打着礁石。

我听着海浪的低吟,久久不能入眠。

连续几天,我都不停思考着以后的事情。

因为我有以后了。

不能再见顾渝洲了,但我应该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吧?或许我不能是岑许,也不能是陈小四,我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可以住在一个离P城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着回来。

说不定在某个时间点,我可以悄悄回到州属一中。

说不定在这个时间点,顾渝洲正在那扇窗内学习。

我不想透过窗看世界,可每次都是这样——孤儿院小楼里那扇结了冰的朦胧小窗,被我溅上分不清你我他的血渍;胡里巷筒子楼上窄门瘦窗,春日姹紫嫣红。

我睡得不分昼夜,做一个接一个的白日梦。

直到一场争吵把我从梦里叫醒。

声音太大了,我想忽视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争端因我而起。

“还不醒?你知不知道顾家带人搜到了哪里?!他再不醒,等着全部人跟着他一起陪葬吗?!”

我颤颤巍巍下床,不去看身后的窗。

不需要开门,薄薄的门板挡不住他们这么大的声音。

解释一下,我是被那药剂整得有点头疼,站起来就想吐,短时间瘦了非常多,只剩骨架子,不是嗜睡或者懒。

但是这句话也给了我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顾佑衍死后,顾家还有人能撑起来。

废话,有的是人,我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我逃避似的回到小窗边,蜷缩在床边,海浪当鼓点,就当门外在演奏一场过于聒噪的音乐会了。

一个人的寂静里,音乐会迎来了**。

“一个人的命没了,我们还能好好活着,这几年本来就是他多活的!不值得?他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去危险有多大,也是他自己要去的。”

再次澄清一下。

危险是危险,但最开始商量的时候,我是杀猪盘的核心人员,没说还给我弄了个杀猪盘。

邵峰楼的线人,应该也挺惜命的。

是我连累了他们吗?

是吧。

别和自己说不是了。

心中有个声音说,只要身边有人死去,除非寿终正寝,否则大概率是被我害的。

我想起谢又扉倒下的一瞬,一瞬前他还在冲我笑,直到枪声响起,连接了顾佑衍的死和他的离去。

可是他凭什么。

他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活,我的不幸我可以承认,他本该往前走的。

我不能想,我再想就会死的。

你看,我还把顾渝洲扔下了。

这就有点不一样了,他也许能放得下,我实际是放不下的。

瘦得皮包骨头,手腕上还挂着那个尺寸不再合适的手环,虽然坏了,但也算是能寄存我的一点思念吧。

我要死了。

是要死了吧?那就这样吧。

那是陆通言的声音:“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是邵峰楼有错在先,到底在给他遮掩什么?你也知道岑许死了代表着什么——”

门轴摩擦的声音响起,我推开门,打断他:“没关系,他说的对,这些天是我多活的,走了也没有遗憾了。”

陆通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没搭理他,终于轮到我不搭理别人了,心中窃喜。

我转向门外那个Beta,淡淡道:“这些天麻烦你了,我收拾好会自己离开,不会连累到你。”

说完,我回屋,关上了门。

当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等着陆通言。

他果然来了。

“你确定要走?”

这是决定了的事情:“不能留了。”

“我还自不量力地以为能救你。”

“多活这几天也挺好的。”我不怎么真情实感地安慰他,“要选什么路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算食言。”

陆通言看着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眼神很友好,但是就是像是在看陌生人。

也是,从今往后,无论能不能活下去,我们就只能形同陌路了。

他轻声说:“祝你旅途顺利,岑许。”

说完,他打开门。

就当他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我叫住他:“陆通言,平安符里的信,其实是你写给我的吧。”

陆通言就像是被空气卡住了,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走开。

“我的养父,不,我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我总是在言语描述中美化他人,也给你讲过我曾经受过他的帮助,只是没有点名他的身份,你掌握邵峰楼所掌握的资料,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你靠我的言语推测他是什么样的人,从而模仿他的行径,是想提醒我吗?”

我自言自语:“你说想救我,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啊。可惜我不是一个值得你救的人。”

陆通言以为,把真相告诉我,我会和顾佑衍确认,上演一期《天龙八部》,大家皆大欢喜。

在顾佑衍那里,还有和议会斡旋的余地。

可在陆通言眼里,他已经输了,没有和我坦白的机会了。

他以为的救赎,只是把我往泥潭里推了一把。

“原来真的是你……其实也没有其他人了。”

陆通言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凌晨,还未日出的时候,我离开了这个小屋。

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我曾读过很多童话故事。

故事的情节很曲折奇幻,都被劣质油墨印在小小的书本里,书本是清一色的白,因陈旧氧化而变成脏兮兮的灰黄色,陈列在胡里巷书店的书柜里。

记不清哪一个故事,曾描过这样一个画面。

主人公分得父亲的遗产,挥霍完后离家出走,行至山穷水尽处,身无分文,在高山脚下,芦苇荡边长跪不起。

有天鹅从天而降,赐予他三件宝物。

我面前没有高山,只有恶水。

海浪拍打着我赤|裸的脚背,丝丝冰凉,双脚近乎麻木地在向前走。

不知哪一刻,我停下脚步。

灰黑色的海水与天空相融,盛在我的视野里,描绘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我早该想清楚的。

从海湾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活不下来了。

不,也许更早,早到顾佑衍被杀的那时,早到我“扮演”岑许的那时,或是我的养父惨死的那时。

我没告诉顾渝洲的有很多。

现在想来,这是最重要的一件。

世上有这么一种人,最想活的,出人意料地活着,再于情理之中死去。

我抹了把脸,把手上潮湿的沙砾都蹭到了脸颊上,随后扯下了手腕上不舍得摘的手环,宝石还耀着光,电子表盘已经残破不堪,亮不起来了。

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我也只能留到这里了。

说不上多不舍,就是又抹了几把脸,潮湿的水渍变多了。

是眼泪还是海水呢。

“滋啦——”

在我用石头狠狠砸向手环的时候,本坏透了的电子表盘发出了诡异的声响。

电子元件掉了出来。

是一个已经不能运转了却还在滋滋作响的单独原件。

我认识一点。

那是个追踪器。

我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地。

追踪器。

一个追踪器。

出现在顾渝洲送给我的手环里。

然而它已经坏了个透彻,不然顾渝洲可能还能追踪我的位置到这里。

他知道我要离开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也是从我想要离开他的那一瞬开始的吗?

旭日将要升起,日光生长的一刻,我似乎才明白这愁绪有多么漫长,几乎要把枝蔓两端的我们紧紧拴在一起。

除非我泅渡过这片海去。

“我不会回来啦,顾渝洲。”

我轻吻了手腕一下,就像是吻过他给予我的一切。

刹那,我的脑海一阵嗡鸣。

我已经走出很长路程,这一段应该是海湾村,在这里死掉,他们很难找到我了——这是我最后一个想法。

然后我就晕死在海水边,唇齿都是泥沙的味道。

再见,岑许。

……还有我的顾渝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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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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