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柏言跟着父母走后,我还徘徊担心了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毕竟是亲生的,顾谌也不能对孩子使用什么暴力手段。
他要是真使用了,十个谢又扉也拦不住他。
几天之后初瑜回到主城,不论三七二十一赶往顾谌住处,把二人的情感纠葛强行解开,拉着一家三口回到主城核心住处。
她的原话是,顾谌既然是因为死了老婆想要闭门死过,现在老婆没死,儿子也活得好好的,赶紧滚回来过正常生活,别扣扣搜搜像家里破产了一样,收拾完了也该去军区报道了,鬼知道他带薪旷工了多长时间。
我惊叹:“他还带薪旷工啊?”
“精神状态不好,军区宁愿他少干点活调整自己。”顾渝洲如是道。
初瑜对大孙子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左看右看,越看越顺心,越顺心就越觉得顾谌带孩子不靠谱。
一日,顾谌和谢又扉出城办手续,顾柏言独自在家。
这几天顾渝洲也忙得足不点地,回家都是半夜,又有初瑜私下里吩咐过我一些事,我就借着这个空档,带顾柏言去了趟P城。
坐飞机来回是很快的,和他父母说了一声,都没异议。
虽说到了这一代,大部分长辈都不想把血海深仇讲给小辈听,但他的出生终究是太凑巧,也需一个知情权。
“你祖母太忙,父母又在外面办事,就让我带你来了。”
我将那一束百合放在顾佑衍幕前,说:“他是你的祖父。”
顾柏言鬓边的头发被风吹起,望着那墓碑上的字:“他就是你故事里死去的那个州理事长么?”
我说:“他很有名,你该知道。”
“我知道的。”几天不见,他似是又成熟几分,“但大人讲的故事,和电视里的人,总是不一样。”
是啊,就像我和他最开始见面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和他说的没有?”
顾柏言问:“自己待一会儿可以吗,你先去一旁等我。”
我并不强求,转身离远了些。
还记得顾渝洲刚找到我,带我来这里,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总是想从他幽深的眼眸里探知一两分有关自己的过往。
他说,找到我,顾佑衍会为他高兴。
如今那个人已经葬送九泉之下,我也不再能知道他是否为我们被成全而感到半分喜悦。但至少变迁万千,他想保住的都活到现在。
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陌生号码。
刚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很快速地道:“岑先生好,现时在主城A区内执行备案任务时发生意外情况,监察官不知下落,为保证您的安全,请立即离开墓园至P城居所。”
我眼前黑了一下:“什么时候失踪的?”
那头监察署的人也顿了一下:“无可告知,但目前情况可控。”
多问也就是这些回答,监察署的人经过层层筛选,说话和顾渝洲一样,不想告诉你的可以一直打太极绕弯子。
稳定心神,我领走顾柏言,迅速按照电话里的吩咐做了。
接应的是一辆军车,上车后司机就往P城住所赶。
我一看后视镜,车后居然跟了好几辆黑色大蛤蟆,追得还挺紧。
好吧,黑色宾利。
“后面的车不用管?”我开口问。
司机急转弯,车速不减:“监察官安排的,自己人。”
我发现经历过几次绑架之后,我处理此次意外情况居然出奇得心应手,还有心思安慰一下小朋友。
小朋友比我还镇定:“这就是上层阶级的生活,好刺激。”
我一巴掌呼上去:“避谶!除非你想天天这样。”
安全后,我提溜顾柏言上楼,强制他洗手洗脸才能坐沙发上休息,对此顾柏言本人表示:“城里人规矩真多,我还是喜欢我妈。”
我不是他妈,只是个普通亲戚,要不了他那么多喜欢。
索性不要,得罪人也要洗干净手。
简单说明事情经过,顾柏言道:“你不担心你老公?”
“刚才司机说的是顾渝洲备的人,也就是说他料到有这一步。不瞒你说,你叔叔这人比较靠谱,他想得到的基本都完美解决了,不过是时间问题。”
顾柏言童言无忌:“他看你的眼神有的时候比看备案的眼神还要凝重,你不也是个问题,他合理解决你了吗?”
我又是一巴掌:“别以为你是谢又扉生的我就不揍你。”
顾柏言捂脑袋认输投降。
结果就是,我对顾渝洲的信任不是空穴来风。
但这个结局也非常令人意外。
——齐儒栩死了。
短短十几分钟,几乎所有躺在列表里的联系人都向我发来慰问消息,并告知我,顾渝洲又一次进了医院。
上一次闹得天翻地覆,去医院看他的场景我记忆犹新,不想再体会一遍。
然而此次不同了。
【顾渝洲:在家待着,我没事。】
看样子我对他的信任没落空,他也准确预言到了事发后自己和其他人的状态,还用功夫安慰我一下。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多么喜悦,相反,一股火气从心底开始燃烧。
他有时间在谢又扉和顾谌之间周旋,有经历和司政二署打太极,甚至把总长也毙了,没时间提前和我知会一声是吧。
“合法伴侣”在他嘴里是一个束缚我的符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无法挣脱这蔓延的蜘蛛丝。
明明平等的关系,到我手里变成狗尾巴草。
挠他他还不说痒!
顾柏言小脑袋一晃:“叔他没死吧?”
“活得好好的。”我哼了一声,“没良心。”
顾柏言:“谁没良心?”
我道:“没骂你。”
顾柏言能感觉到我心情不好,灰溜溜走开,参观房子去了,留我一个在这里思考沟通解决的方法。
我气还没消,他“噔噔噔”跑回来:“大事不好啦!”
怎么,孙悟空大闹天宫来了?
顾柏言把一摞纸塞给我:“你老公有外遇!”
我:“嗯?”
顾渝洲有外遇的可能性很小,实际上他如果腻了或者移情别恋了,掐死我真如掐死苍蝇,可惜我知道他不会。
“好多信,这里还说是写给一个喜欢的人。”
我让他自己玩去,翻看那堆纸。
顾柏言告诉我,信件是从书房角落里找到的,P城主城住所的书房我都翻找过,没看到这东西。不过孩子在找秘密上有种异于大人的天赋。
由此可见,估计藏得真的很隐蔽。
是用中性笔写,黑色的笔迹很深,看得出主人在写的时候很用力,并且字迹要比少年时顾渝洲写字更为一笔一画。
可落款又是我离开之后,他这是忽然不想写连笔字了?
不,更像是在认真学写字。
我去辨认字迹,逐渐笑不出来。
“岑许,我想我有点忘记你。”
“之前每时每刻你都在身边,他们说你死了,走了,是假的吧。父亲会让你活过来,你该回到我身边。”
“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你从卧室出去,你该和我打声招呼。医生似乎认为这是我编造的故事。什么时候你回来,告诉他不是。”
“顾宝宝被送到顾谌那里,比他们谁先死掉。”
“只是某种疾病而已,并不能控制我本身。”
“最近我时常记起你,又时常忘记你,你每次来都不告诉我要去哪里。本来我不屑问,但你越来越少,是否有时你能告诉我一个去向。我说过接得住你,不用你去追。”
越写到后面,他的预言越乱,像是怎么也学不会说话了,写最简单的白话文,标点符号歪歪扭扭,主谓宾乱七八糟,连字符的笔划也不再连贯。
直到一句话,仿佛环绕在我耳畔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次再见,请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这是他能力所及能写出最完整的句子。
接下来,信的落款时间已经在几年后,他的笔锋也逐渐回归以前的潇洒锋利,变成我认识的那个顾渝洲。
“医生说我还没好透,让我继续给你写信。”
“你叫岑许,你是个怎样的人?从之前的留痕来看,你并不聪明,甚至有些愚蠢,称不上其貌不扬但其怒不争。我想不通你用什么样的心态离开,但我觉得,你该一直和我在一起。”
“无论你是不是苍蝇,至少我不会抛弃你。”
“他们想让我记起你,但事实上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作用,你已经是个离我而去的人,你先抛弃我,我没有立场挽留你。”
“我愈发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顾谌和母亲都不愿告诉我。回忆起你真的这么重要么?”
日期断了,这就是最后一页信纸,我抹了把脸,翻过这页纸,发现信纸背后贴了一张便签。
是我的笔迹。
“让我的爱像阳光常围绕你左右,却又给你熠熠生辉的自由。”
离开顾家前匆匆一笔,权当我祝他此后海阔天空,天高任鸟飞。打开那扇门的那一刻,我从未想过,顾渝洲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而现在,这笔迹下又添了一句。
“岑许,回到我身边。”
——2029年9月。
我腮边湿漉漉的,抹过去才知道一手全都是泪痕,可我心中却没有太多悲哀,更多的是不甘和讶异。
我认识顾渝洲的时候,他的气势和成熟程度就远超同龄人。
他是最不该被这些感情困住的,他也这么告诉我。
那为什么一字一句又在写思念。
回忆里的一切都变了味,我以为他风光无限,为一个年少时光过客消沉几个月,重拾状态过他该有的生活,伤疤到我再次出现时才被揭开。
谁知和我预料的不一样。
一年前顾渝洲才记起我。
我们认识很短的时间,他靠四年的时间完全忘记我,又花三年一点点把我记起来。
他说,岑许这个人,并不值得被寻找,毕竟是我先抛弃了他。
但在记起我后,又找到了我。
不知不觉,我已欠他太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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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双向奔赴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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