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当日。
铜镜前,几位侍女正在为宋昭韫上妆。
她穿上了裴京玉为她挑选的珊瑚色金线襦裙,外罩烟霞色斗篷,头上带着一根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中镶着几颗亮眼的红宝石。整个人明眸善睐,顾盼秋波,如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画屏夸道:“夫人今日可真是美。”
宋昭韫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满意道:“难得今日能出门,再加上又是上元佳节,自然要打扮一番。”
随后,她扬声道:“夫君,我好了,我们走罢。”
“嗯。”裴京玉轻声道。
因今日是上元节,他便也穿了一件朱色袍子,腰悬玉佩,满头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长身玉立,芝兰玉树。
二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对壁人。
马车行驶至闹市,在一旁的小路上停了下来。
裴京玉牵着宋昭韫,温声道:“慢些。”
“嗯。”宋昭韫自马车中走出。
甫一下车,便见道路两旁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兔子灯、鲤鱼灯、琉璃宫灯,串在一起像一座灯火的宫殿。
街上热闹非凡,小贩的吆喝声,人们的交谈声,孩童的玩闹声共同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京城上方。
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如同碎金,一盏盏莲花灯浮于其上,寄托着人们的盼望与思念,慢悠悠的驶向远方。
不远处一束烟花炸开,在乌黑的天幕中尤为炫目,随后又化作碎星落入湖中。
宋昭韫看的目不转睛,原来上元节竟真的这般热闹。
裴京玉没有骗她。
“喜欢吗?”裴京玉问道。
“喜欢。”
女子乌黑的双眼倒映着火树银花,眼角仿佛能流出润泽的光。在朱红色的斗篷包裹之下,她的肌肤仿佛羊脂玉一般。
裴京玉不想看烟花,只想看宋昭韫。
他想永远凝望自己的妻子。
恰在这时,宋昭韫忽地转过身,踮起脚迅速地吻了一下裴京玉的唇,如蜻蜓点水。
随后,她拉着裴京玉的手,低头细声道:“夫君,我想去买糖葫芦。”
裴京玉喉头滚动,宋昭韫很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
看着她纤长的眼睫,红润的嘴唇,他恨不得将她揉碎到心中,与她同为一体。
“人太多了,慢些。”他牵着宋昭韫道,嗓音微哑。
待买到糖葫芦后,宋昭韫便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慢悠悠的和裴京玉欣赏着花灯。
“那个龙灯,好美。”宋昭韫夸道。
裴京玉寻着她的目光望去,点点头:“嗯。你有没有喜欢的灯?那个琉璃灯如何?”
宋昭韫在各式各样的灯中挑了挑,最后道:“要那个鲤鱼灯。”
“好。”裴京玉给了小贩几枚铜钱,将鲤鱼灯拿了回来。
宋昭韫道:“玉哥哥,你帮我拿一会,我再吃一口糖葫芦。”
裴京玉宠溺道:“好。”
二人随着人流又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一群人聚在一起,比刚刚还要热闹。
几盏六角琉璃宫灯高高竖着,灯下飘着几条红纸。
宋昭韫问道:“夫君,他们在做什么啊?”
“在猜灯谜。”裴京玉看向她,“想玩吗?”
“想玩。”
裴京玉又牵住她的手:“那我们进去。”
“泥里一条龙,头顶一个蓬。身体一节节,满肚小窟窿。”一位青衫书生道。
人群中立马有人接道:“这不就是水里的莲藕吗?!”
“对了!恭喜这位公子!”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宋昭韫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将面前红纸上的墨迹念了出来:“一勾残月带三星。”
裴京玉正准备开口,却听宋昭韫道:“你先别说,让我猜一猜。”
“好。”他笑笑,静静望着宋昭韫在宫灯下白净的小脸。
“我知道了,是‘心’字!”宋昭韫转过头来,满眼期待地望着裴京玉,一双杏眼中好像洒了金箔。
“我猜对了吗?”
“嗯,韫娘真聪明。”裴京玉伸出手为她阻挡人群的挤撞。
“孔雀东南飞。”宋昭韫又看了一张红纸,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解不出来,便求助身边的男人。
她拉着裴京玉的袖子,“夫君,这是什么啊?”
裴京玉抬眼,神色慵懒:“孙。”
“为什么啊?”
“因为孔无东为子,雀无南为小。”裴京玉向她解释。
宋昭韫这才恍然大悟,她牵着裴京玉的手,赞道:“夫君你真不愧是是状元。”
裴京玉笑笑,眼角也溢出流光,在宋昭韫的额头留下一吻。
他迄今为止不知听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赞美,但只有这一次他感到自己这个状元身份价值千金。
二人又看了几个灯谜,便从喧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咦,这不是裴大人吗?”一道苍劲的声音响起。
裴京玉回过头来:“陈大人,好巧啊。”
面前的男人是工部尚书。
他看着依偎在裴京玉身边娇丽的女子道:“那这位,应就是传说中的左相夫人了?”
宋昭韫微微福身。
工部尚书的身边站着尚书夫人,她望了望宋昭韫,对宋昭韫道:“一直传言左相夫人国色天香,这一见面果真如此。”
宋昭韫笑道:“夫人过誉了,我看夫人才真是沉鱼落雁呢。”
尚书夫人又道:“夫人若有时间可以来我们陈府玩一玩,小女和裴府的安娘差不多年龄,而且自小认识。”
“好,多谢夫人相邀。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和安妹妹一起过去。”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互相告辞。
尚书夫人望着二人的背影,小声道:“你不是说左相在朝堂上手段狠辣吗?怎么还给自己的夫人拿鲤鱼灯?”
工部尚书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可能因为这不是朝堂吧。”
陈夫人颇有些羡慕道:“不愧是陛下赐的金玉良缘,若是云妹也能有这样的好夫婿我便能圆了心愿了。”
云妹正是他们的女儿,年过豆蔻,正是要嫁人的时候。
工部尚书愣了愣,最后叹道:“这几十年才能出一个裴京玉,你就别想他当你女婿了,可遇而不可求啊。”
陈夫人随即骂道:“我想想还不行吗?女儿的亲事上,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街道的另一边,一位穿着锦色襦裙的女孩手中也拿着一串糖葫芦,头发梳成了两个羊角辫,俏丽又可爱。
她对一旁的青年道:“哥哥,为什么我不能去找姐姐啊?”
这正是宋月盈和宋晏清。
她刚刚在人群中看到了宋昭韫,姐姐拿着糖葫芦和姐夫走在一起,姐夫手里还拿着一个鲤鱼灯。两人走在一起如一对壁人,很是引人瞩目,宋月盈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
她刚想开口喊宋昭韫却被宋知风捂住了嘴。
宋知风牵起女儿的手,带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因为左相夫人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为什么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宋月盈眨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因为她嫁入了裴府,此后便是左相大人的夫人,裴府的主母。”
杜氏也叹了一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姐姐自出嫁后就不是宋家的人了。”
宋月盈原本喜悦的心情像被泼了一桶冷水,她原以为新年就可以见到姐姐,却不想在阖家团圆的元宵节中居然不能和宋昭韫相认。
“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吗?”
“那我出嫁后也不是宋家的人了吗?你们不再是我的爹爹和娘亲了吗?哥哥也不是我的哥哥了吗?”
杜氏一愣,道:“不,月盈,你即使出嫁也是我们家的女儿,你姐姐她不一样。以后,就算你姐姐回来,你也不要总粘着她,忘记有这个姐姐吧。”
宋月盈眼眶一红,“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姐姐就不是她的姐姐了。
“盈儿不哭不哭。”几人连忙哄道。
“我想要姐姐。”她抽泣道。
“哎呀,说了多少次了,这话可不能说。”宋父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带着女儿走了。
这哭声很快便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声音中,无人在意。
但宋昭韫却捕捉到了这一丝哭声:“夫君,你听到有小孩的哭声吗?”
人潮汹涌,裴京玉带着她走出人群,低头道:“声音太多太杂,没有听到。况且,小孩哭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可是那声音好像是月盈的声音,难道母亲她们也来了吗?”宋昭韫不禁有些喜色,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宋家妹妹?她不像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人啊?”裴京玉搂着她的腰。
曾经和妹妹一起玩的画面在宋昭韫的心头浮现,她抿唇笑了笑,“月盈只是个小女孩罢了,怎么可能不会哭?”
“这里人太多了,或是你听错了,我确实没有听见月盈妹妹的声音。”裴京玉神色如常。
“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宋昭韫有些遗憾,应该是她最近思念妹妹思念出幻觉了。
回去的路上,裴京玉对她道:“我没有骗你吧?答应你的事情便会做到。”
“嗯。”宋昭韫点头。
望着满天的星火和手中的鲤鱼灯,她感觉自己的对裴京玉的爱念之情达到了顶峰,甚至快要溢出胸腔。
“夫君,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宋昭韫搂住了裴京玉,将头埋入了他的胸口。
裴京玉双眼微动,只觉自己好似吃到了全天下最甜的糖。
他轻轻抚了抚宋昭韫的白皙的脖颈,轻声道:“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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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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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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