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上云舞蹈学院的柳木青有一件不敢告诉室友的事，那就是他其实是一只鸟妖。
在被柳莺大妖带着入了人世后，柳木青与和他同期入世的小伙伴们几乎每月都会被大妖嘱咐一些话。
比如来人间走一遭是为了修行，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别往心里去，再比如人类与妖终归是不同的，知道你们喜欢热闹，可以和人类交流和玩闹，但关系别太近。
那时还是幼鸟的柳木青懵懵懂懂的记住了这些话，化为幼童踏入人类世界，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这几年他走的倒挺顺，就算遇到什么伤心事也能在过段时间抛至脑后，高中住宿也和柳莺家族的朋友们分到了一起，日子过得还算顺心，在考大学时却多出了些烦恼。
柳莺们喜欢唱歌，也喜欢跳舞，几乎所有柳莺都想走艺术的道路，大家一拍即合，全去考了音乐，只有不擅长唱歌的柳木青去考了舞蹈。
他是喜欢跳舞的，进了大学后分到的室友也很和善，可他从未与人类这样同吃同住过，虽能与他们融洽相处，但妖终究是妖，在外面时还能伪装成人类，回房间放松后总会露出些不像人的行为，高中时宿舍里都是柳莺妖朋友，回到宿舍他们就可以尽情的动来动去做自己，在大学宿舍里可不能这样。
柳木青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情绪越来越沉闷，在某个夜晚失眠到清晨，他望着窗外升起的朝阳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选了没课的一天去到学校附近的深山中，变成鸟儿自由的在山里放风。
能变成人形的鸟妖普遍会法术，并不惧怕曾经那些会对柳莺造成威胁的捕食者，可柳木青忘了上云市有很多隐藏在人间的妖精，就他倒霉，在树枝上跳来跳去鸣叫的时候不小心冲撞到了正在睡觉的大妖，被凶狠的赶出山里就算了，还不小心被大妖伤到了爪子。
他跌跌撞撞地飞出大山，飞到离人类近的距离时不得不变回人形，变回来后脚上的疼痛感也成倍增加，直接在大街上痛昏了过去，昏过去前有双手托住了他，他也瞥见了那人帅气的侧脸。
他是谁？
柳木青想对救了他的人说谢谢，醒来后那人却早就走了，后来回到寝室后才有一位室友说救了他的人似乎也是舞蹈学院的学生。
孔羽阙。
柳木青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正在上大三，在打听他的消息时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讨厌他的人说他太装了，走起路来像在用下巴看人，崇拜他的人又说他为人其实很和善，舞跳的也很好，只是不太喜欢和人说话。
那时柳木青不太在意救命恩人的性格和长相，只想找个机会去道谢，听到“舞跳的好”这句话后才对他起了更加浓厚的兴趣，在知道运动会开幕式时大三的学生要表演节目后也没请假，拄着拐杖也要来看演出。
节目名字叫《春燕归》，与鸟儿相关，柳木青本就是鸟妖，对关于鸟的歌舞类节目都很感兴趣，他坐在操场上靠后的位置看节目，没看多久便认出了孔羽阙。
大三的学长学姐们跳的都很好，可只有他，跳的是最像鸟的。
跳得真好。
柳木青举着手机录像，却不舍得把目光放在屏幕上，连拍歪了都不知道。
那天过后柳木青忽然开始“害怕”见到孔羽阙了，一想到可能会和他发生的对话就开始紧张，在腿恢复后自己的“道谢计划”也迟迟没法推进，过去很久后才获得了一个可以与孔羽阙对话的机会。
那会是期末周，学校的各个角落都是背书的学生，柳木青练完舞后在校园里散步，走到湖边某个清净的地方时瞅见了树下的人影。
孔羽阙似是在背某个文化课的资料，坐在凳子上看书的时候也挺直脊背把书举高了看，看着看着背卡壳了就开始生闷气，扬起手想摔书后又顿住，叹了口气把捏皱的纸捋平，把书展开继续背。
柳木青觉得好玩，捂着嘴在不远处的树后捂着嘴噗噗笑，结果没想到孔羽阙迅速转头往后看，吓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窜到了树冠上。
怎么办？要跳下去吗？
现在跳下去岂不是会很尴尬。
他踌躇不已，只能眼睁睁看着孔羽阙背着包离开，失去了道谢的机会。
再往后机会来的就没那么轻易了，待他升到大二后孔羽阙也上了大四，在刚被救的时没能好好道谢，过去一年后柳木青反而更加犹豫。
我莫明的去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人家可能都不记得当时随手救的人了。
越踌躇就越不敢踏出那一步，就这样拖啊拖啊，孔羽阙毕业了，没能好好道谢这件事成了柳木青的执念，他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了，却在毕业多年后的一场演出彩排里再次见到了孔羽阙。
学长的舞跳的更好了，长相也变得成熟了很多。
柳木青在后台偷偷看表演时这样想，望着他优雅流畅的动作捏紧了手中的扇子。
……他们怎么还在台下，不来后台休息么？
节目一个接一个的过去，柳木青越来越紧张，他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在上台前平静下来。
音乐响起，代表书法的舞者们先一步登台，在自己的节目开始后他反倒没那么紧张了，排练了太多次，身体比头脑先一步进入状态，他挥着扇子正常跳完，下台时往孔羽阙的方向瞄了一眼。
咦？他在看我。
意识到孔羽阙看的人就是自己后柳木青有些高兴，开朗地笑着冲他挥手，挥完又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匆匆和同伴一起下了台，之后的彩排中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的状态，能见面的时间极少，就算见了也只是打个照面，柳木青始终没找到和他好好说话的机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柳木青拍了拍自己的脸，神情严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下定决心要和孔羽阙搭上话，对他说出那句迟了许多年的“谢谢”，在正式演出结束后与同伴打了声招呼便绕着圈去找孔羽阙的踪迹，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在他快放弃时却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柳木青慌张地道歉，看到那人的脸时僵住了身子，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局促微笑。
《雀灵送喜》里的舞者们扮演着不同的鸟雀，柳木青光看他的装束就知道他扮演的是绿孔雀，舞台妆在现实中看都有些浓，可放在孔羽阙的脸上却显得并不突兀，脑后和肩头用作装饰的羽毛也让他看起来更加优雅与帅气。
“你好。”柳木青听到孔羽阙这么说。
他还处在莫名的紧张状态中，笑得有些局促，也回了句“你好”，紧接着便直进主题，唤孔羽阙学长，又问他还记不记得曾经帮过自己。
果然，孔羽阙不记得了，柳木青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有些失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耷拉了下来，笑容也变得淡了些。
“……是去爬山摔断腿的那个人么？”孔羽阙接话道，语气有些紧张。
“对！”柳木青见他想起来了眼神又变得明亮，笑容也扩大了不少，因为兴奋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说话时也晃来晃去，“被你救了之后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搭话。”
“这没什么，我只是把你送进了医院，等你室友来后我就走了。”孔羽阙问，“怎么摔的？”
“……就……一不小心就……那样摔了呗。”柳木青越说声音越小。
总不能说我是被大妖拿法术打到爪子了吧？
“你没和一年级的同学去运动会表演节目也是因为这个？”孔羽阙继续问，“你跳舞很好看，按理来说应该会被老师推荐。”
“你觉得我跳的好？”柳木青噌地抬头，抑制住想蹦哒两下的**。
“对。”孔羽阙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
“我也觉得你跳的很好。”柳木青笑眯眯的夸他，说起夸他的话来滔滔不绝，“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跳的很好，现在看上去比那时候跳的更好啦。”
紧接着，他又把话题跳到了感谢上：“谢谢你送我去医院，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行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和学长搭话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柳木青了却了一桩心事，现在心情正好，笑吟吟的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又听到他说。
“可以一起吃饭，但请我吃饭就不必了。”孔羽阙又在他面前站成他熟悉的站姿，脊背挺直，下巴也抬了起来，头还微微偏了偏。
这种动作并没有让柳木青觉得他很高傲，反而还透过微红的耳垂透露出了他的一丝不好意思。
“如果有机会，还可以一起出去玩。”
……他在害羞？
柳木青刚才说了好多话，紧张的感觉本来已经褪去了不少，现在被他这个表现弄的心脏又开始突突跳，低头去看通过好友申请的通知，抿嘴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4】
该聊点什么好？
柳木青抱着手机躺在床上，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最后用趴着的姿势在手机上打字，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
【青果】：学长喜欢吃什么？
【青果】：[小鸟探头.jpg]
【绿鳞】：你呢？
……炸虫子。
这个这个……嗯……好像不能直接说。
柳木青挠了挠头，想到只有少部分人能接受吃炸虫子后选择隐瞒。
【青果】：我喜欢吃肉～所有肉都挺喜欢的
孔羽阙那边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才把要说的话发出来。
【绿鳞】：我也是
【绿鳞】：我还喜欢面食，米饭也喜欢
【青果】：我去找找饭店～
两人都很矜持，说的食物都是极其容易找到的，那晚他们商量了许久定下几个饭店，可两个人那段时间工作都忙，时间总是错开，兜兜转转，两个多月就过去了。
然而这没见面的这两个月他们并没有断了联系，反而变得更加熟稔，性格虽有差别，但工作内容相似，喜好也重叠了一大半，起初柳木青在与他对话时还带着些尊敬，熟起来后便变得更加放松，每日都和他分享今天发生的趣事，孔羽阙那边倒没什么趣事可说，他这人平时不怎么关心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日子像水一样流走，只对跳舞和美食感兴趣。
于是他们俩的聊天记录就变得很有趣，柳木青那边是大段大段的话，孔羽阙那边则几乎都是食物的照片，每天都在饭点给他发自己今天吃了什么，有时还会向柳木青推荐坐起来舒服的木质吊椅。
突然有一天晚上，孔羽阙失去了消息。
窗外雷鸣阵阵，狂风呼啸，柳木青缩在床里瑟瑟发抖，他盯着聊天框内从中午开始就戛然而止的对话，身形一缩，被子鼓起鼓包，一只柳莺从被子的缝隙里钻出来，蔫哒哒地倒在手机旁。
怎么这么久没回消息。
他在做什么？
嫌我烦了？
想到这里柳木青就有些难过，把翅膀张开，将头埋在羽毛里。
……还是说出事了？
不行！
有危险这种事比嫌我烦还可怕。
他紧张兮兮地跳起来用爪子去按语音通话，都忘记变成人形了，打了三四个都没打通，隆隆的雷声越来越大，让他更加的心慌。
柳木青把脸埋到自己的羽毛里可怜兮兮的发出两声鸣叫，用露出一只眼睛，用爪子往上滑，点击孔羽阙昨晚给他发的语音。
“早点睡吧，晚安。”
他又拿爪子点了几下，听着孔羽阙的嗓音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孔羽阙的背影。
如果他真的烦我了怎么办？
……我不想和他分开。
柳木青缩进被子里又变回了人形，拿被子把自己裹紧，牙齿死死咬住。
什么人妖殊途，什么别和人类靠的太近，我不想这样做了。
大妖叮嘱的话已被他抛在脑后，他只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这样喜欢的人，若现在放手，未来肯定会后悔。
……喜欢？
我喜欢他？
是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刚出现，他的心就给了他答案，与此同时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叮铃铃的语音通话邀请出现。
看见屏幕上熟悉的绿水彩头像时柳木青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可怜的小床在他跳起来后发出嘎吱地响声，他精准地落在手机旁，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后盘腿坐着接起电话。
“我手机进水了，刚刚才修好。”孔羽阙刚接通就开始解释，“怎么了？”
“没怎么。”柳木青嗫嚅道，“看你不回消息，怕你出事。”
窗外的雷鸣又轰隆隆地响，柳木青肩膀缩了缩，气息有些不稳。
孔羽阙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又道：“怕打雷？”
“……是有点怕。”柳木青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听着雷声有些分神，说出的话没过脑子，“我刚刚才发现，你只要半天没联系我，我就会变得好想你啊。”
“……嗯？”
孔羽阙明显愣住了，而柳木青听到他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窗外刷刷的雨声和莫名沉寂的气氛让他更加尴尬，匆匆转移话题：“你今晚吃饭了吗？”
“……嗯，吃了，今晚吃了干拌面条。”
“那就好那就好。”柳木青躲在被子里，“都过零点了，睡觉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晚安。”
“……晚安。”孔羽阙的语气有些飘忽，柳木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互道晚安后就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拿被子蒙住头，过了许久才打开手机，盯着孔羽阙和自己的聊天界面看。
喜欢。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脸慢慢变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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