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接近黄昏的时刻。
因为公事，秋庭一羽临时出去了一趟。
此时乌丸家的庄园，只剩下黑泽阵和那位夫人两个人。
莎朗今天有教会学校的活动，暂时还没回来。晚餐时，黑泽阵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的吃完饭，准备回房间休息。
乌丸家似乎从来都是这么安静，几乎所有仆役都是从镰仓时代起世代侍奉乌丸家族的可信之人，他们都明白家主的性格，因此即使家主迎娶了夫人也没有热闹到哪里去。
但今日，黑泽阵回房间的时候，意外听见有几个女仆在花坛角落小声嚼舌根。
“你们不觉得吗？夫人真的很奇怪。”
一名女仆悄声说，她似乎是新来的，还不懂得缄口不言的规矩。
“她的眼睛，那双梅红色的眼睛，我确认过的，夫人的瞳仁有时候会像蛇一样竖起来。和那个传说里的鬼一模一样！”
“对对，我小时候也听大人说过这个传说，他们说鬼都是昼伏夜出的怪物，有的鬼样貌不似常人，有特别尖的牙齿，很怕阳光，所以白天都不敢出来。夫人和这个说的一模一样！白天很少在家，基本上凌晨太阳升起之前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房间里，只有晚上，太阳落山之后才看得见她。”
另一个女仆也压低声音，语气透着股胆怯。
“你们说，夫人是不是……有可能就是传说中吃人的鬼啊？”
“不会吧，真的假的……”
或许是说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女仆们的声音安静了下去。
黑泽阵站在走廊窗户后，瞥见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仆役，准备回房间的脚步一转，走向了乌丸夫人所在地。
那个女人，在父亲的书房。
-
书房在庄园一楼，外面就是花园漂亮的风景。
悄无声息地接触那扇面对花园的窗户并不是什么难事，黑泽阵体术是秋庭一羽亲自教的，不输专业的武士。
他悄然站到书房那扇打开的窗户下，正要看看那个女人在书房做什么，忽然发现，里面有其他人。
书房里，不止何时进去了一个桃色短发，身上有着青色纹路的青年。看面相大约是二十多岁，穿着件桃色马甲，但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眼睛。
蓝色巩膜，金色虹膜，双眸里的字可以连成一个古怪的‘上弦叁’字样。
那是什么东西？
黑泽阵背贴着墙壁，搜索了脑海里的全部信息，都没能找到对应的东西，但能确认的是，那样的存在，已经不太像是人类的范畴。
正巧，他听见里面的‘人’正在对话。
“调查到乌丸在研究的药物的消息了吗？”
乌丸夫人——那个有着美艳外貌、穿着黑色留袖的女人问道。
“万分抱歉，无惨大人。属下几经调查，但并未能获得确切情报。乌丸莲耶对这些事的防备心很强，他旗下的几个医院和研究所我都有去过……”
回答她的是那个桃色短发的‘人’。
他貌似是女人的下属。
“属下无能，没有得到任何成果。”
“废物。”
女人抬起下颌，蔑视道：“我已经给出了定点的消息，但你却还是没能从中找到我想要的情报……”
“你太让我失望了，猗窝座。”
怒意攀上女人的眼睛，她似乎很生气，梅红色的眼瞳犹如盛怒中的毒蛇。窗沿下的黑泽阵离得远，却也能看清女人那张妩媚的脸变得冰冷了许多。
他不由得想起了女仆们私下讨论的那些话。
昼伏夜出、尖牙利齿。
全都对得上。
难道……
猛地一下，黑泽阵忽然发现，那个女人看了一眼窗户这边。
他下意识收回视线，紧贴墙壁，心脏直跳。
但他可以确认，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之下，他被发现了。
果然，下一秒窗户内就响起女人的声音：
“杀了他。”
几乎是瞬间，黑泽阵就感觉有一阵风袭来。再反应过来时，那个桃色短发的‘人’就出现在了身边，手起刀落，显然是遵从命令，准备除掉他这个偷听者。
黑泽阵反应得很快。
他随身带着刀，匆匆躲开桃色短发劈来的一掌，抓住空隙侧身将短刀刺进对方的喉颈——没刺中，刺中的是对方的手掌，血液瞬间飞溅出来，但桃色短发却只是意外地愣了一下，行动并未有所迟缓。
黑泽阵警戒地与他拉开距离。
在这片刻之间，他看见那个桃色短发的‘人’将刀从手掌抽出，血仅喷涌出来一会儿，很快，被刀锋破开的创口上，细胞与肌肉蜂拥嵌合。
伤口消失了。
这种东西，绝对不是人类。
黑泽阵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灵活地躲过鬼的追逐。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空旷的庄园庭园没有人影，只有寂静浓黑的阴影，冷淡的月光从头顶照下，黑泽阵能感觉到，身后，那只鬼在紧追不舍，又因为并不破坏建筑物，所以让他有间隙拉开距离。
……是因为听从那个女人的命令，顾及到这是父亲的庄园?
不、这种东西，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都听见了，那个女人在让这只鬼窃取父亲的实验资料。
要赶紧把这些事告诉……
不由得黑泽阵多想，猗窝座的身形已经逼近。
少年心脏狂跳，他很冷静的能看清楚敌我劣势。这个东西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他目光紧缩那只桃发的鬼刀手向下、直冲自己脖颈而来的招式，想要躲开这一招——
‘呼。’
一瞬间的事，黑泽阵只感觉有一双手忽然从腋下穿过，随后眼前一晃，自己便双脚腾空，离开了那个鬼数米之远。
他茫然了一瞬，下意识仰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黑发灰瞳的青年将他护在臂弯之中，悠然地抬起手，向那只将他逼迫得几近死亡的桃发鬼打招呼。
“哟，晚上好。”
“要进去和我一起去找夫人喝杯晚茶吗？”
黑泽阵收紧抓着的布料，急促跳动的心脏渐渐镇定下来。
他的父亲回来了。
-
出门一趟，回来就发现自己后院起火。
秋庭一羽不禁唏嘘，自己果然娶了一个很难搞定的老婆。
白川前辈：「现在意识到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太晚了……都说了不要对反派嗨老婆啊！」
但要是能听得进劝，秋庭一羽就不是管理局上下最难搞的刺头了。
“胁田。”
秋庭一羽揽着怀里的小孩，喊了一声管家，管家目不斜视地过来，带走了黑泽阵。
其他人都清空了，秋庭一羽这才走向上弦鬼，不顾猗窝座戒备的目光，哥俩好似的揽过他的肩膀，“不走吗？无惨应该还在等你复命吧？我那有上好的大吉岭，还有从国外购置的可口可乐，酒也有，喝一杯？”
猗窝座的肌肉骤然紧绷。
他发现，他挣不开这个人类的钳制。
可他没感受到呼吸法的气息，这个人类到底是……“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无惨大人的名讳？”
“你说鬼舞辻无惨么？”
秋庭一羽露出了笑容，不答反问。
白川前辈一看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小子要作妖了，果然，秋庭一羽的下一句就是：“那是我刚过门不久的夫人。”
“……？”
猗窝座懵了一瞬。
他下意识以为这个人类说的应该是无惨大人众多身份中的其中一个。
猗窝座记得无惨大人最近似乎特别注重这一个身份，因此他在追杀那个小孩的时候才会注意着不破坏环境避免给无惨大人增添麻烦……所以，这个人类应该只是无惨大人的……
上弦之叁企图将情况圆成他能理解的样子。
但在鬼迷日眼的勾肩搭背中，他听见了一句令他终生难忘的话：
“是的，我是你的上司，鬼王鬼舞辻无惨的丈夫。”
秋庭一羽友好地和上弦之叁握手，还上下晃了晃，“你是他的下属吧？认识一下，我叫乌丸莲耶，你叫什么？”
“…………”
寂静。
是比刚才更深的寂静。
园庭中连风的声音都没有，月光的冷白色照在园丁修剪好的花草上，凄冷而阴暗。
猗窝座觉得他也许、大概、可能是中了下弦鬼魇梦的幻术也说不定。不、就算是幻境，也不应该出现这种可怕的走向吧？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猗窝座。”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鬼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廊柱浓黑的阴影下，身形仿若幽咽的鬼魂。他夜中猩红的瞳孔停留在了被勾肩搭背的猗窝座身上，抬声命令道：“退下。”
猗窝座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类。
他以为人类见到了鬼王的真正面目时会露出的是恐惧。
可事实与他以为的完全相反。
只见那个人类一看见鬼舞辻无惨，铅灰色的瞳孔瞬间就亮了起来，月光照进他的眸子里，他放开猗窝座，主动走向那个已经露出鬼形态的女人，打招呼道：
“嗨，老婆。”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么？”
……？
啊、这个人类在喊什么？
难道这个人类……他真的和无惨大人……
不可能。
猗窝座冷静下来。
这么恶劣的冒昧，无惨大人必然会杀了他。
——但是并没有。
“你怎么回来了。”
鬼舞辻无惨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反而在人类靠近之后，仿佛习惯、又好似任由一般，没有对秋庭一羽去牵起他的手的行为做出任何不耐、或是斥责。
只是就这么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就这么一句。
没有愤怒、也没有杀人。
那人类也并非不知情，他甚至大胆地附在鬼王耳边，却没怎么压低声音，“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说起来，有些事我想……方便吗？无惨。”
“……”
中间语被故意省略，猗窝座看见鬼舞辻无惨扫过他一眼。
他的上司，掌控十二鬼月的鬼王既没有否认人类冒犯的那句“老婆”，也没有对这样狎昵亲近的态度有所厌恶，只是冷淡的命令他这个下属：
“猗窝座，你可以退下了。”
啊……
猗窝座不由得想起了前段时间被召唤进无限城听鸣女转达无惨大人命令时，那名琵琶女鬼一言难尽的神态。
他正是从鸣女口中得知了无惨大人的动态。
他以为只是无惨大人例常的套取情报行为，就和伪装成药商的养子那样。
但此刻，猗窝座看着走廊阴影下，仿佛交叠的黑影一般、在交谈着什么的一人一鬼：
人类看向鬼王的目光情深不移，几乎从鬼王出现开始，视线就停留在了黑发红眸的鬼身上。
而鬼王也并没有拒绝人类的肌肤相亲，只是偶然会皱一下眉头，多的就没有了。
……所以、原来是这样吗。
猗窝座总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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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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