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多眼杂,颜姝和楼尧续了会旧,楼尧便被别的世家子弟给叫走了。
颜姝视线一转,恰好瞧见沈清晏立在熙攘人群中。
其余皇子皆围在一处言笑晏晏,唯独他形单影只,显得分外落寞。
他今日身上穿的,正是先前颜姝赠他的那件狐裘,这狐裘穿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矜贵非凡,一眼望去,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颜姝快步走上前,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六皇兄,你今日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嗯。”沈清晏神情分外冷淡。
颜姝愣了一下,旋即又笑道:“六皇兄,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参加宴席,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今日乃是除夕夜,举国同庆,皇上下旨,所有文武官员皇子公主们都要来赴宴,等到宴席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看着她盈盈浅笑的模样,沈清晏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了?
小公主待他这般好,可是他却这样卑劣,卑劣到希望小公主的眼里只能够看到他一个人。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男女分席而坐,颜姝和一众公主贵女们同席,沈清晏则与诸位皇子及世家子弟坐在另一侧。
“你们方才瞧见没有,楼二公子回京了,他生得可真好看啊。”
“听说他这次回京,是回来定亲的,楼老太爷近年身子愈发不好,想早些为楼二公子定下一门亲事,也好叫他别再成日里总惦记着往外面跑。”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闻七公主和楼二公子自幼相识,情分非同寻常,方才我还瞧见,楼二公子同她打招呼呢。”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齐刷刷落在颜姝身上。
颜姝眸光微闪,并未作声。
楼尧乃是楼家的二公子,身份尊贵,生得又英俊,乃是京城贵女们心中的如意郎君。
颜姝还记得前世——楼尧并未定亲,而是再度重返边关,再后来,她也被迫前往异国和亲,两人再未相见。
说起来,她和楼尧,也不过只是些年少时的情分罢了。
——
见颜姝默不作声,众人很快便笑着将话题引至别处。
颜姝充耳不闻,只埋头专心用膳。
这皇宫之中的宴席确实奢靡至极,山禽海味,四时鲜果,琳琅满目,尽显天家排场。
颜姝握着银箸,夹了个水晶虾仁放入口中。
周遭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夹杂着窃窃私语。
那些话不用细听也能猜出内容,无非是笑话她只顾埋头吃东西,毫无公主威仪风范,难登大雅之堂。
颜姝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既然老天赐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定要改变前世惨死的命运,保护好自己和母亲。
至于旁人的眼光,在生死面前,都不过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酒过三巡,席间宴饮正酣,丝竹笑语交融。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
颜姝蹙了蹙眉,循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男子席间处人群攒动,隐有争执之声传来。
“听说是三皇子的平安扣丢了,他怀疑是六皇子所偷。”人群之中有人解释道。
闻言,颜姝面色骤变,她霍然站起身,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只见沈清朗与沈清晏两人立在人群中央,四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世家公子、闺阁贵女们。
沈清朗言辞恳切道:“六弟,那平安扣乃是和田玉雕琢而成,是我母妃所赠,于我而言意义非同寻常,还望六弟归还于我,此事便既往不咎。”
沈清晏眸中透着不符年龄的冷漠,“我从未拿过你的任何东西。”
沈清朗轻轻叹了口气,“六弟,三皇兄也不想怀疑你,只是方才唯有你站在我身旁……”
他欲言又止,话中含义显而易见。
沈清晏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沈清朗乃是中宫正统血脉,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众人当即纷纷站队。
“我方才也瞧见了,六皇子就站在三皇子身旁鬼鬼祟祟的,形迹十分可疑。”
“定然是六皇子所为,他平日里就不受宠,只怕都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既然他不肯承认,不如搜身看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而被众人议论的对象——沈清晏,他站在原地,薄唇微抿,眼神冰冷。
见状,颜姝再也忍不住,她快步上前,拦在众人面前,“不是六皇兄偷的。”
她嗓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话音落下后,满堂目光霎时皆落至她身上。
四皇子阳阳怪气,“七皇妹,谁不知晓你与六皇弟关系好,自然护着他。”
颜姝冷冷一笑,“那四皇兄难不成亲眼瞧见六皇弟偷东西了?”
她身量单薄,裹在厚实的狐裘中,越发显得娇小玲珑,然而那双眼睛却清凌凌的,像是浸透了冰霜,透着冰冷的寒意。
沈清晏垂在袖中的五指,不觉悄然握紧。
她为何要这般护着他?
自从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人,会这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
他的心尖像是被蚂蚁爬过般,泛起一阵异样的痒。
四皇子道:“我是没有瞧见,然而在场的人里面,就数他的嫌疑最大,依我看,倒不如搜身看看,如此一来,也能证明六皇弟的清白。”
颜姝寸步不让,“六皇兄好歹也是皇子,岂能随意让人搜身?”
沈清朗温声道:“七皇妹此言差矣,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六皇弟既然做下这样的事情,岂能因为他皇子的身份,便不予追究?”
眼下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偷窃之人的身份,三皇子这番话,却已然先将罪名扣在了沈清晏头上。
皇上便是这个时候来的,瞧见了此处的动静后,他眉头紧蹙,一脸不耐,“你们又在闹些什么?”
沈清朗当即上前回话:“父皇,儿臣的和田玉平安扣不见了,方才唯有六皇弟近过儿臣的身,有人怀疑是六皇弟所为,还请父皇下旨搜身,如此一来,倘若当真不是六皇弟所为,也可借此洗脱嫌弃。”
闻言,皇上眉头一蹙,不耐道:“既然如此,那就搜身吧。”
颜姝心底一冷。
看来皇上对六皇子果真没有丝毫感情,竟任由他一个皇子,承受这般屈辱。
沈清晏面上瞧不出丝毫波澜,他长睫微垂,脸上透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两名侍卫得了令,立马上前,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很快,便在他身上寻出了一枚平安扣。
一时间,殿内哗然一片。
“果然是他偷的。”
“他生母就是罪妃,当年若不是皇上心善,怜悯他们兄妹两人年幼,他哪能活到今日。”
“身为皇子,居然做出这样下作的勾当,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颜姝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原来年幼时候的沈清晏这般可怜,没有一个人真心关心他,疼爱他。
怪不得前世的他,会弑父杀兄——这样的亲人,宁可没有。
“竟然当真是你。”皇上望向沈清晏,眸中满是憎恶,“果然和你母亲一样。”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晏的身上,或同情,或憎恶,或幸灾乐祸。
沈清晏面上依旧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他不疾不徐开口,“父皇何不仔细瞧瞧,这平安扣究竟是不是三皇兄所遗失的那个?”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沈清朗率先夺过平安扣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这怎么可能?
方才侍卫从沈清晏身上搜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他那枚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平安扣,只是一块寻常玉石雕琢而成的,压根不值几个银子。
沈清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居然真不是他偷的,看来是一场误会。”
“说来这六皇子也真是可怜,当年他母亲出事的时候,他尚是稚童,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在这皇宫之中的日子可不好过。”
听着周遭这些议论声,颜姝心中只觉得分外讽刺可笑。
宫里人向来如此,看人下菜,见风使舵,方才还言之凿凿,转眼间便换了一副嘴脸。
皇上淡淡开口,“既然并非老六所为,那老三,你便向他赔个不是,此事便就此揭过。”
闻言,沈清朗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父皇竟然让他向沈清晏道歉?他一个罪妃之子,也配接受自己的道歉?
沈清朗胸腔怒火翻涌,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不敢违逆圣意,面上勉强维持出温和端方的模样,拱手道:“六皇弟,是兄长冤枉了你,在此向你道歉。”
沈清晏唇角漾起一抹轻嘲,没有多言。
方才他刚入宴席,便敏锐察觉到有一个侍卫借着人潮故意靠近,将一个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平安扣偷偷藏在了他的身上。
这般粗鄙拙劣的陷害手段,除了他那个愚蠢的三哥,还有谁能够做得出来呢?
他索性将计就计,偷梁换柱,以性命威逼,将这个玉扣与一个小侍卫身上的普通平安扣调换了。
沈清晏心底曾经有过一丝微小的期许:或许在得知冤枉了他后,父皇心中会有那么一丝愧疚,然而此刻,皇上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虚妄幻想。
原是他痴心妄想。
深宫凉薄,帝王无情,从妹妹死的那一刻,他就早该对这个父皇彻底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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