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下雨，被子也是潮的，晒嘛都晒不了的。”郑貣在电话那头说。
“冬天快到了，总要这样的。”唐排的电话开免提，放在桌子上，但心思不在电话上，更多是桌上的文件。
郑貣东扯西扯，也没有讲到说话的重点，唐排也没有催促，就是说些唠家常的话。
座机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是急事。
唐排接起：“万姑娘那边刚下飞机就被狗仔跟住了，现在司机在高架上绕，不敢回家。”
“让她来公司。”
快速判断，挂断，等待消息。
唐排每天的工作都需要高度地注意力，去做出当下最正确的判断，狗仔追车和私生追车不同，狗仔是媒体上的助推手，没办法真得招惹。
苏要当初兴起签下的两个艺人——余景枝，万阖优——也没有把他们放弃，每年都是好资源供着，只不过苦了唐排，每天除了各种投资合同，还要关注媒体动向。
“囡囡，你是不是很忙呀？”电话那头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也是因为听到了唐排这边的动静。
唐排扶额，关上免提，把电话拿起，“妈，你今天有别的事吗？我这边确实有点忙了，可能不能一直听电话了。”
“妈妈知道了。”郑貣把电话挂断。
如今的唐排二十多岁，近三十的年纪，和家庭的关系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像是一碗索然无味的汤，煮汤的人在前十几年拼命地添加各种佐料，为了让这碗汤更加鲜美，现如今汤中的食材丰富，卖相看上去非常美味，可是煮汤人一尝才发现与原先的白水无差。
唐排从不认为这是“出国留学”，或是“和张朴韫谈恋爱”出现的裂痕，她也不得不承认，因为这样的“裂痕”，她才能成为这样优秀的人。
显然煮汤的人不停地想要捞起食材，试图改变这种味道。
电话又再次响起，不是座机而是手机，“唐助理，我已经在公司楼下了，抱歉之前打你手机一直占线，所以只能找别人联系你。”
“没事，你上来吧，苏总休息室里有几件衣服，你拿去换掉，等会儿我再找别人送你回去。”唐排对她交代。
“好的，先谢谢唐助理了。”
解决完这件事，唐排又投入到看各种文件的工作里。
敲门声“咚咚”，推门看见一位年轻女孩，是这层的前台姑娘，女孩的手还推着门，没有彻底进入房间便直接说，“唐助理，之前周四预约苏总的客人，他过来说想重新约一下时间。”
唐排抬眼，细细思量，“你跟他说，如果这周除了那个时间外想见苏总，是不可能的，苏总这周都约满了，下周只剩下周一早上开周会的前半小时。”
“好的，我这就去回复。”
唐排就这样解决完所有人抛过来的问题，她第一次过得这么紧凑，葛进走得太突然，让她措不及防迎来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新来的那个小助理面对太多问题不太成熟，要一点点交代任务，一点点教他做事，就像当初葛进对她那样。
忙碌一整天，唐排熄灭她这一层楼的最后一盏灯，坐电梯往地下车库走。
电话又恰好响起，是郑鹜忘。
“喂，哥。”
“爷爷出事了，你知道吗？”
“爷爷？”郑鹜忘的爷爷就是唐排的外公，“你说外公吗？”
“对，外公……”他语气里的慌张是无论怎么平静都掩盖不掉的。
唐排握住电话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郑鹜忘是c市有名的医生，他在这方面的关系是一家中最多的，他的语气都有些慌乱，更别说其他人了。
“出什么事了？”
“肝癌晚期。”
唐排本来全神贯注地听郑鹜忘的话，可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清了，脑海里只剩下“肝癌晚期”。
“唐排！唐排！”电话那头呼喊她的声音让唐排反应过来，“你继续说，这个病还有救治的可能吗？”
她明白这种病一旦加上“晚期”，就没有太大的希望，可哪怕有一丝的希望，她也要试一试，也要找一找。
很明显，电话那头的无力就是寻找后的结果。
“只能保守治疗。”
唐排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车好遥远，她压根走不到停车的位置，她的脚迈不出一步路，明明过年的时候还是那样生龙活虎，明明自己过年的日子还见过外公，明明再过几个月，她又可以回去见面，怎么会这样？
唐排从小生活在所有亲人的宠爱下，每个人对她来说都是无比珍重的存在。
她不停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试图保持清醒，“我马上回去。”
“不用了，你在a市工作忙，小姨说不想打扰你。”郑鹜忘交代，“我就怕小姨对你说不出口这个消息，我来问你一声。”
唐排这下终于明白郑貣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打一通电话唠家常，“我妈确实没有说出口，没事，a市工作可以交接，我回去看看外公。”
郑鹜忘没有一再劝说，自己这个表妹有主意，他清楚。
没有晚上打电话打扰苏要，而是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解释自己的情况，随后开车回家整理行李。
看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在第二天早上七点。
所有事都做好，已经凌晨一点，唐排心里挂念着事，没办法入睡，又要提前去机场候机。
一夜窝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看着黑屏的手机，等待“误诊”的消息，显然没有。
她从a市到c市不过短短两个小时，但似乎度过了漫长的两天一般。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唐排也没有跟郑貣打个招呼说自己回到c市了。
所以当郑貣在唐排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感到惊讶，“囡囡怎么过来了？”
外公也听到郑貣的声音，坐起身子，“囡囡回来了！”
唐排刚才推开门之前就已经调整好情绪，笑容灿烂，“对呀，妈，外公，我回来了。”
郑貣刚想说些什么，又羞赧地紧闭嘴唇，眼神里又染上担忧的情绪，神色凝重。
唐排走到郑貣身边，伸手拂了拂她的后背，对着外公笑颜如花：“外公，公司里放了两天假，我就想回来看看你们。”
“哦哦，好啊好啊，我这一病，你们倒是都回来了，平常也不见你们回来呀！”外公跟唐排打趣。
“哪有，我这是刚回来，听妈妈待在这里，才知道您生了个小病呀。”唐排的手被郑貣握住，力道不紧但能感受到她的焦虑。
和外公聊了一会儿，郑貣拉住唐排，“没吃饭呢吧，我带你去吃点饭。”
想跟她单独聊一会儿的想法显露无疑，无非就是害怕外公起心思。
两人走出病房，往外走，“是郑鹜忘那小子告诉你的？”
“嗯。”
“他从小便这样和你沆瀣一气，告诉他不跟你说，还非要告诉你。”郑貣的嘴巴撇撇。
唐排拆台，“您跟他说，会告诉我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妈妈这不是看你太忙了吗？”郑貣尴尬一笑。
“今天是外公，那明天呢？您如果生病了也不会告诉我吗？妈，你是我妈呀。”唐排最后一句感叹太过轻，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可是痒。
郑貣默不作声。
两人之间太多沉默，从唐排小时候，郑貣便不会说自己的想法，唐排对情绪感受迟钝沉闷，导致两人的关系一直很规矩，像是万千母女的模板，可是亲人相处怎么会有模板呢？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冷战，不是一句话不说，而是尽量避免交流。
外公的治疗让他长久躺在床上，需要人陪伴，郑家三子女轮流照顾，郑鹜忘一直在联系国内外权威的医生，唐排也收到苏要的帮助，是几个国外医生的电话，她让郑鹜忘帮忙联系，郑鹜忘点点头，说他也正要联系这几位医生。
唐排没有在c市就忘了工作，而是将一部分工作迁移到线上进行。
医院的楼梯间，经常能看到唐排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戴耳机对着电脑说话的情况。
即便苏要说公司没她一阵子也转得下去，但她还是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唐排一共请了半个月的假，时间过得飞快，她要回a市工作，下次再见面，不知道会不会有天人两隔的情况，她不停地深呼吸，强迫自己不将眼泪落下，“外公，我要回去工作了，下次见面要过年了哦。”
“好。”老人的脸上没了红润，鼻头吸着氧气，脖颈的骨骼凸起，手臂的青筋暴起，消瘦的手指夹着血氧仪，像是随时崩塌的悬崖，整个人瘦削得触目惊心。
郑貣说：“我送送唐排啊，爸。”
唐排跟着郑貣出了病房，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落下，她的啜泣声细微，靠在病房门外，郑貣站在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出她竟可能安慰的言语：“会好的，都会好的。”
唐排轻声回答：“妈，你是不是比我痛啊？”
郑貣一时哽咽，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
唐排坐上回程的飞机，想自己长大的瞬间，她理解了所有，理解父母的安排，理解母亲的在意，理解自己的叛逆，理解亲人之间的无言，哪有什么模范的相处板块，只有不理解的陌生人，可幸好她如今都理解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