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祉叡眉峰微挑。
这少年素来好逸恶劳,沉溺享乐,除却这副精致的皮囊,整个人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此刻他却摇身一变,说出这番剖心置腹之言,俨然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
一个人,真能转变得如此彻底?眼前这副面孔与过往的放浪形骸,孰真孰假?亦或....都是他的假面?
“哦?你竟有此等决心?”朱祉叡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苏渔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不以为意,这步棋需得耐心周旋。
她深知性格骤变难免惹人生疑,但若余生都要扮演一个五毒俱全的草包,实在是强她所难.....既如此,倒不如索性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田耕纪》。
对洗心革面的人,世人总是乐见其成的。
她正色道,“将军拭目以待,很快便知我所言非虚。”
这般郑重其事的苏渔,倒让人觉得陌生极了。
石大夯嗤笑出声,“你框谁呢?整个临淄,就属你和那姓吴的龟孙名声最臭,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就你这滩烂泥还想扶上墙?怕是一个月就要破功,不,不用一个月,老子赌你连十天都熬不过去!”
朱祉叡听得冷汗涔涔。
这莽夫当真口无遮拦,吴大成乃吴擎之子,吴擎又是自己的下属,此刻外面众人环伺,不知多少耳目,他竟就这么叫骂出来......
难怪当了十七年的兵,仍只是个折冲都尉。
石大夯的讥讽却引得苏渔朗声大笑,他一时怔住了,“你笑啥?”
说来也怪,这小子的笑声......清悦如林籁泉涌,倒意外的好听。
苏渔转向他莞尔一笑,“石兄既知我好赌成性,又愿作陪,我又怎会扫兴?不过既是赌局,总得先亮出彩头才是?”
石大夯紧盯着苏渔,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小子平日一惊一乍的,今日怎得沉稳老练了许多?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苏渔,恍一望去,这小子还当真是...细皮嫩肉。此刻他微微抬起脸,日光落在那双瞳孔上,似一池水波潋滟的清潭。
石大夯心口莫名一跳,“你想要什么彩头?”
苏渔眼睫低垂,眼尾的细小的纹路绽放开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排静谧的倒影。他声音轻软,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我...极喜欢周兄那匹乌骓,不知你可愿割爱?”
眼尾红红的,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猛地蹿进石大夯脑海,营中兄弟总夸醉花楼的娘子美若天仙,可他却觉得眼前这小子的容貌比那些娘子还要美上几分......
霎时之间,他只觉得胸口正在被一根羽毛搔动,搅得心口痒痒的,他想也没想便脱口道,“行!你若赢了,宝马归你!”
苏渔粲然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石兄是君子,想来不会反悔。”
目光满是戏谑。
石大夯这才惊觉中了圈套,气得脸色铁青,“好小子,你何时变得此狡诈!”
此刻屋外的士兵围成乌泱泱一片,自己话已出口,若再收回,这张老脸往哪搁?
坐骑固然珍贵,可男人的脸面,更是万万丢不得!
况且.....他也不见得就会输。
这小子来军中已有半年,终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须知由奢入俭难,单是那酒瘾,一日不沾就浑身难受,更何况他五毒俱沾?
石大夯冷笑一声,“赌就赌,爷还怕你不成?老子就不信你能熬过十日!”
他面色一肃,扬声对众人道,“当着兄弟们的面说清楚!十天之内,你若触犯任何军纪,都算你输!”
苏渔笑着颔首,“自是如此。”
朱祉叡默立一旁,冷眼瞧着石大夯被那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乌溜溜的眸子清波流转,像是会说话一般。眸子里的各种情绪,自己竟全都读懂了——嘲笑、戏谑、胸有成竹......
再对比他那副花容月貌的俏皮囊,难怪先前将所有人都骗了。
苏渔抬眸望去,朱祉叡神色晦暗不明,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此刻,那双幽深的眸子正牢牢锁住自己,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心下雪亮,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堂兄这般人物自是瞧不上“苏渔”这种混吃等死的纨绔。况且这小子本就顽劣,惹人生厌也是情理之中。
众目睽睽下,石大夯和苏渔的赌约就这么定下了,军中不少人都吃过苏渔的亏,自然巴不得石大夯赢下这局。
“他到底搞什么名堂?还给自己挖坑?”
“你不知道吧,这小子有符家撑腰,自然有恃无恐。”
“话虽如此,可这种赌约总不好闹到符将军跟前。你瞧他那样,倒像是胜券在握,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兴许就是存心要石都尉难堪吧,他俩不是素来不合么?不就是戒十天酒呗,还能换匹宝马,若是换我,我也愿赌!”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那小子夜夜笙歌,瞧他那弱不禁风的样,身子骨早被掏空了......石都尉这回可赌的不是酒,是色字头上那把刀!”
吴大成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他抚掌大笑,“苏老弟,高啊!三言两语就把他心尖上的宝驹诓到手了!”
石大夯闻言皮笑肉不笑道,“话别说得太满,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赵六从吴大成身后探出个头来,他嬉皮笑脸道,“几位玩得这么热闹!也带小弟一个呗!我来做庄如何?”
说罢,他转身朝人群大声吆喝,“来来来兄弟们,开盘了开盘了!我押苏老弟赢,十两黄金,赔率一比三,哥几个敢不敢跟?”
石大夯眼神一厉,“放肆!陈将军尚在,你敢公然聚赌!”
赵六却气定神闲地朝朱祉叡拱了拱手,“军纪森严,小弟岂敢触犯?只是这军规嘛……”
他拖长了调子,笑容带着几分轻慢,“禁酒禁色,可未曾明言禁赌啊,将军说是不是?”
身子压得虽低,话里话外却全无敬畏。
石大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些仗势欺人的宦官子弟,他恨不得一拳砸烂他们那些嘴脸!旁人畏惧他们背后的家世,他却不怕!
他正要上前,却被朱祉叡伸手拦住了,朱祉叡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诸位兴致高昂,本将也不便扫兴,只是......”
他语气陡然转厉,“若有人借此生事,私下斗殴,休怪我军法无情。”
众人忙肃然应诺,“是,谨遵将军令!”
朱祉叡深深看了一眼苏渔,拂袖而去。
见上峰默许,将士们喜形于色,纷纷掏出私房钱,一拥而上:“我压十钱!压石都尉赢!”
“还有我!押一两!”
苏渔心头有些发堵。
本意是想在堂兄心中留个好印象,怎料好似反倒更招人嫌了?
赵六收下一大捧赌资,大大咧咧将手往苏渔肩头一搭,“老弟,我这十两金是赚是赔,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被众人拿来压注取乐,石大夯本就憋了满肚子火,此刻见赵六同苏渔勾肩搭背,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凭空而起。
苏渔不着痕迹地卸开了那只咸猪手,“赵兄说笑了,谁不知赵氏富甲一方?”
目光扫过那堆银子,她唇角微弯,“不过依小弟看,他们押的也不多,拢共不超过二十两,赵兄便是输了,不过就是六十两银子罢了。”
她加深了笑意,“这点小钱,也就兄台三日的花销,若小弟害兄台输了,改日再请你大吃一顿,赔罪便是。”
赵六闻言更是乐不可支,“如此甚好!”
能赢自然好,输了也不亏。
片刻后,心头又浮起一丝疑虑,这小子素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今儿嘴怎么这么甜?且他一向抠门…莫不是在糊弄自己?
赵六眼珠一转,笑眯眯试探道,“听说德胜楼的炙肉乃是一绝,愚兄近日正想去尝尝…”
苏渔挑眉,这厮倒会顺杆爬。
吴大成一听德胜楼,咽了咽口水,也凑上前来,“请他不请我?苏老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苏渔含笑应道,“吴兄所言极是,小弟也正有此意,只是…”
她看向二人,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赵六果然上钩,急问道,“只是如何?”
苏渔莞尔,“只是这德胜楼可不便宜,赵兄这区区二十两的注,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兄台若真信我,何不再押一百两?”
赵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这赌约摆明是苏渔输,他方才压注,不过是见朱祉叡在场,想让他难堪罢了。
再投一百两?那岂不是拿银子打水漂?
输个六十尚能当茶余饭后的趣谈,若输上几百两,传出去他不成了临淄城头号冤大头?
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个…兄台最近手头不太宽裕,吴兄,你要不你再添点?”
吴大成嗤笑一声,“瞧你那脓包样!”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个沉甸甸的金线袋子,掼到赵六怀里,“接稳了,一百两!”
这掷金如土的豪气,将一旁的苏渔看得直咋舌。
看他们胡闹半晌,石大夯猛地大吼一声,“慢着!”
这声如炸雷般的狮吼,惊得三人惧是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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