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
墙壁上的黑影越来越多了，这次影子没有遮掩，光明正大的跟随众人的脚步扭头。
温寻感觉心里一阵发毛，跟言溯贴的更紧了。
广播里的规则变了：“第四轮。举报活下来的人中谁欺负过苏眠。被举报次数最多的前三名接受惩罚。倒计时，十分钟。”
恐惧早已击溃他们的理智。
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指着前排一个戴耳钉的男生：“他。他在苏眠的座位上倒过胶水。”
第二个站起来：“她。她在群里发过苏眠摔倒的照片，还配了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
“她……”
“他……”
“他，她，他……”
举报声越来越密集，如暴雨拍打在残破的屋顶。
手指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指认的声音此起彼伏。被指认的人脸色发白，有的辩解，有的低头，有的大声反驳说“你也干了”。
屏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增加，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欺负的具体行为，时间，地点，证人。名字上方跳出一个排名。举报次数从高到低排列。
第三名：周恒。被举报次数：11次。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撕作业本、往书包里塞垃圾、在黑板上写外号、带头孤立。第二名：李思雨。被举报次数：12次。行为包括：偷拍苏眠换衣服的照片发到群里、用苏眠的口音取笑她、把苏眠的日记贴在公告栏。
第一名：陈知更。温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板上，陈知更的名字后面只有一行字：“举报次数：372次。”
“三百七十二。”温寻喃喃自语，脑中忽然闪过病历上的日期——苏眠是一年前转校过来的。从转校到坠楼，正好三百七十二天。他张了张嘴，正要往下说——
LULU的透明屏幕在脸侧弹出一行红色警示：“温医生，监测到您有违背不替代原则的倾向。请确认您的操作。”
温寻顿住了。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压回去，重新开口：“三百七十二天。她三百七十二次没有伸手。你们举报她欺负苏眠？她举报了自己三百七十二次。”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被压了下去。他没有替陈知更说“她是在惩罚自己”。那条线他差一点踩上去——医患之间天然存在的规避原则——现在他退回来了。
教室安静了。陈知更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说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词——然后停了。她低着头，像是在等温寻继续说，又像是怕他继续说。
温寻看到了，但他不能替陈知更卖出这一步。
倒计时归零。
广播响了，孩子天真的嗓音：“谁来做寿衣？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来做寿衣。”
墙壁上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甲虫影子。硬壳，六足，背部裂开一道缝，从缝里伸出无数根细长的针。针尖上穿着线——黑色的线，在夕阳光里微微反光，翅膀扇动时针线碰撞，发出规律的像缝纫机被踩动一样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他们翅膀扇动，笨拙的扑向前三名。
周恒被抓住的那一刻还在喊：“我不就是在背后说了她两句，我没欺负过她！”
甲虫六足从背后抱住周恒，翅膀下的针扎进他的身体里又从另一边穿出来。
“咔哒，咔哒，咔哒。”
第二只扑向李思雨。她的尖叫只持续了一秒，针线从她的嘴唇开始缝合——那张说过“多发几张”、取笑过苏眠口音的嘴被黑色的线一针一针缝上。她瞪大眼睛，再也说不了话。
第三只扑向陈知更，然后停了。
甲虫的细足被黑刀挡下，擦出一串火花。刀身漆黑无光，像一道凝固的裂缝。
言溯闪到陈知更前方，挡下这一击。
甲虫发力，双翅扇动，卷起一阵飓风。它密密麻麻的牙齿咬向言溯的肩膀。
言溯偏了偏头，刀锋翻转，割下虫头。
墨绿色粘稠液体喷溅在地上。
它没有死——精神领域的造物不会被物理攻击杀死，而是化作黑色的墨滴洒在地上。
言溯收刀。他的另一只手抓过温寻的手腕，把人拽到身后——极快，不到半秒。温寻站稳时，言溯已经松开了手。
黑刀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落到言溯手中，他看了温寻一眼。
甲虫黑影又出现了，这次同时出现了五个，影子从地面到墙壁，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在搜寻猎物。
温寻冲到陈知更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走。”他拽着陈知更往门口跑，身后传来甲虫窸窸窣窣和言溯挥刀的声音，一刀接一刀。
温寻没有回头。
他拽着陈知更穿过走廊，跑上楼梯。
脚下的台阶在震动，墙壁上的黑影朝他们伸出手求救。
天台。
铁灰色的天空下，水泥地面上积着浅浅的雨水。栏杆上锈色斑驳，空气中飘荡着阵阵甜腥味。
温寻松开陈知更的手。陈知更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她的校服袖口在奔跑中被扯开了，露出手腕——是一道一道可怖的伤口。不是利器划伤的，是用指甲反复抓挠同一个位置，抓到皮肤破开结痂，再抓破。
温寻捂住自己的手臂。那些排列规则的银白色疤痕在发痒，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他低头看着陈知更手腕上那些抓痕，和自己手臂上的疤一样。他把手从手臂上拿开，垂在身侧。
身后传来脚步声，言溯走上天台，黑刀已经收回掌心了，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精神力透支的那种抖。
校服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条浅红色的划痕。温寻的目光落在言溯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
剩下的幸存者一股脑涌上天台，全校的广播响了，声音在空荡的校园回响。
不是女声，不是孩子的嗓音，而是所有声音的合诵——有男有女，有高有低，像整个班级在齐声朗读。
三十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五轮。指认凶手，谁是害死苏眠的凶手？凶手接受审判……”声音停了一拍。
天台上，剩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经历了四轮死亡，他们早就失去了理智。
“是他，他带头孤立她！”有人指着后排的男生。
“不是我！是李意拍的照片！”“我只是拍照——周清往她书包里塞过死老鼠！”“你们谁没干过——”“我没有！我只是没说话！”“没说话也是帮凶！”“那你呢？你也没说话！”
指认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人都在说别人的名字，每一个人都在撇清自己。
天台上的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无数个气泡——气泡炸裂，罪行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温寻没有注意到，他小声嘟囔说:“真是全员恶人。”
他的声音极轻，或许温寻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言溯听见了。
言溯看着那些人，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移向温寻。
陈知更坐在天台边缘，她的嘴唇在动。温寻读出了她的口型——是我、是我、是我。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陈知更站了起来，慢慢举起右臂。手腕内侧的疤痕开始流血。
“是我，我杀了苏眠。”
温寻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LULU的透明屏幕在脸侧闪了一下：“温医生，请遵守治疗师不替代原则。第二次警告。”
温寻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但看到陈知更手上的伤疤，他的疤痕就变得奇痒无比。他想快点结束这次治疗，为了陈知更，更是为了他自己。
人群安静了。
“是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铁灰色的天空下。
“苏眠是我害死的。苏眠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刚转学来的时候，坐在我后面。她对我笑。她什么都跟我说。她继父对她做的事，只有我知道。她给我看手臂上的淤青。她说，等她毕业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她说她想自由，像空中的鸟那样自由。”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后来他们开始欺负她。叫她‘垃圾女’，撕她作业本，往她书包里塞垃圾。她问我，知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说，没有。我安慰她，但是不敢得罪其他人，不敢站起来替她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他们把她叫去天台。我看着她被拉出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她在求我。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陈知更的声音哽咽，“我可以干涉的。我明明可以。我是她朋友，我每天坐在她前面。我有无数次机会。我只要站起来一次，只要说一句话，只要拉住她的手——她就不会死。”
空中盘旋了几只人面怪鸟，胸前那抹亮眼的橙红色——是知更鸟。
她张开双臂，表情中带着一丝解脱，“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是我害死了她。我宁愿代替她去死。”
她转过身，面朝人群，说:“我自首。”
长久的沉默。
一只手举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是她。”有人指着陈知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颤抖，“是她害死的。我们都看到了。她什么都没做。她是苏眠的同桌，她什么都没做。”
“对，是她。”
“是她。”
“是她。”
手指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指着那个瘦小的张着双臂的女生。
人群的声音从细碎变成整齐，从整齐变成整齐的喊叫——替罪的凶手。
温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指。他想起第一层被推到讲台上的瘦小男生，想起第二层被抽中的周明，想起第三层那些被当作“最好的朋友”出卖的人。每一层，他们都在把一个人推出去。第五层，他们把陈知更推了出去。因为她站出来了。因为她替所有人认了罪。因为只要她是凶手，其他人就不是了。
众人已然癫狂，竟纷纷同情起苏眠，并且怨恨陈知更的胆小冷漠。
他们忘了——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温寻往身侧靠了半寸，靠空了。他愣了一下。
言溯的精神力以他为原点往回震荡，像弹簧被压缩到极致，不是撤退，是蓄力。
LULU屏幕上的线条波动，机械的声音传出:“言医生，请控制您的精神力数值。”
广播响了。不是女声，不是孩子的嗓音，不是合诵。
是陈知更自己的声音。
从天台的广播里传出来，和天台上站着的陈知更同时开口，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谁来唱赞歌？是我，知更鸟说。用我的血。”
铁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从那道裂口里，落下来一个庞大扭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它的身体像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云雾，伸出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嘴。
那些嘴张开，里面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尖牙。整栋五层的教学楼都在震动，墙壁上鼓出一个一个的包，像皮肤下的肿瘤。
肿瘤裂开了，里面涌出黑色的触手正愤怒的拍打地面。
那些嘴同时张开，用不同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你明明可以救她的。”
“旁观的罪人！”
越来越快的语速和层层叠叠的话结合，贯穿人们的身体。学生们痛苦的捂住耳朵。
温寻抬头看着那些触手，咬紧牙关扯了一下嘴角：“这副本的Boss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打到第五层才露脸。”
他腿在抖，腿却没有半分撤退的意思。
黑刀从言溯手心抽出，另一只手按在温寻肩上。
温寻的余光扫过言溯握着刀柄的手指，说:“别冲动，我快想明白了。”
言溯没有回答，按在温寻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温寻抬起头。那些触手正在往下压，每一张嘴里都吐着同一句话——“你明明可以救她的。”
但他听见了，在层层叠叠的合诵底下，在那些尖牙和嘴唇的缝隙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啸——是陈知更自己的声音。
从天台的广播里，从每一张触手的嘴里，从墙壁上那些六边形格子里周明永远推着眼镜的画面中，同时传出来。说的是同一句。
372天来每一天都在说的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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