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消散，人偶再次动起来。她们的速度极快，眨眼睛已经跳到他们一步外。
温寻眼疾手快，再次按下这组键。
言溯转身，长腿横扫，大人偶被踹飞。
“精神领域的造物背后都有自身的逻辑和意义。”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敢停，人偶的动作也随之卡顿，“钢琴的存在，可以克制人偶的琴音存在……不可能毫无意义。”
话音刚落，言溯把黑刀塞到他手里，坐上琴凳。
“喂喂喂，干嘛？！”
温寻瞬间领会言溯的意思，但是领会归领会，言溯把背后交托给他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我，我不行……”他余光瞥向重新摆出攻击姿态的人偶们，后退半步紧贴言溯的后背，“而且这是你精神力武器，除了你，别人也没办法用啊！”
言溯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双眼盯着钢琴放空，十根修长好看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方悬浮半晌。
这时大人偶旋转着扑上来，温寻下意识拿刀劈砍——果然没用！
大人偶的利刃压在黑刀刀刃上，对方的力气很大，从上方压得温寻快握不住刀了。
琴声响起，琴音不同了。
言溯也在试音，和他刚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弹出来的音明显不是瞎弹。
手指翻飞，每个音都是上个音的演变。
温寻扭头看他，比吐槽先来的是信任，“我快撑不住了……”刀刃摩擦传出刺耳的声音，大人偶收了刀，往后跳了两步。
但这不是中场休息——小人偶跑来，举起蓄势许久的右拳跳到半空。
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会生理性僵在原地。
这就是现在温寻的状态……
死腿快动啊！他的大脑在咆哮。
忽然，温寻听见毫无连贯性的琴音变了。
就像色块杂乱的魔方，经过某个关键步骤——倏地成功达成了颜色统一的结局。
小人偶的动作停滞，但跳到空中的她，在重力和惯性牵引下朝温寻面门砸过来。
完了。
温寻本能闭眼，但手里的刀控制他的双手动起来。
原本三寸左右的刀，突然变得有千斤重，主动冲上去迎战。
刀刃削掉小人偶大半个面具，暴露出来的脸是由弹簧和齿轮组成的。
密密麻麻的小零件堆叠，温寻看一眼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厉害，还能自动攻击呢！”他的腿肚子打颤，嘴上却是轻飘飘的调侃，“能给我发一把就好了。”
LULU：“抱歉温医生，这把刀是严医生精神力具化形成。能被您握住已经是LULU数据库中没有记载过的奇迹，香山医院没办法给您配置这种武器。”
“你知道自己和人类的差别在哪里吗？”
“……联网搜索完毕，LULU没有找到答案。LULU不知道。”
“你没幽默感。”
LULU沉默，LULU无语。
这次受伤激怒了她们，她们同时扑过来，动作愈发狠厉刁钻。
钢琴声再次响起，短短几分钟内，言溯已经从CGE为原点扩充出一整首流畅的曲子。
两只人偶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在原地。“太厉害了。”
这种强悍的能力直接让他大脑有些宕机，言溯真的是人类吗？！
破旧铜钟的指针没等他感慨完，分针又往下走了一格。
应该被音乐控制到一动不能动的大人偶，手指忽然蜷曲了一下。
温寻没看错，确实是动了！
他仰头看向大钟，悬挂的女孩的右臂被拉扯到正常生理结构不可能出现的角度。
分针指向VI。还剩半小时。
“时间不多了，而且随着时间流失，音乐对这两个怪物的控制力在下降。”温寻说，“言溯……”
“嗯。”言溯站起来，音乐停了。
两个人偶如同两只被激怒的恶鬼扑上来。
他的手心朝上，黑刀从温寻手中化作黑烟消失，又在他手中凝聚出实体。
“咚！”
黑刀从上往下垂直钉在舞台的木板上，精神力呈圆形扩散，把两个人偶震飞出去。
“你来弹。”言溯压住温寻的肩膀，把人按在琴凳上，“我教你，记住琴键顺序。”
他从后方圈住温寻，十根手指轻扣在温寻的指缝。
温寻的心脏砰砰直跳，擂鼓般的声音攥紧他的神经，余光扫向言溯——对方教得很认真，睫毛也比正常社交距离看到的更长更密。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琴键不敢再偏头。
“记住了？”言溯问。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
贴在后背的温暖撤离，周围的空气变回阴冷潮湿的感觉。
温寻在心里松了口气，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琴键上。
事实证明，脑子记住和手记住是两回事。
温寻按下第一个和弦——太轻了，琴音像蚊子哼，大人偶纹丝不动。
言溯在他身后挡开小人偶的偷袭，黑刀与铁链碰撞擦出一串火星。
温寻深吸一口气，加大力道。
第二次按下同一组键——这回用力过猛，刺耳的杂音从琴弦根部炸出来，小人偶捂住耳朵往后踉跄了两步。
大人偶在这声走调中猛地抬起手，刀刃重新浮起——不是攻击，是某种防御姿态。
他弹对一个小节，人偶就卡顿一瞬——大人偶的刀刃浮在半空不落不下，小人偶的拳风在半途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弹错一个小节，人偶就从音乐的控制中挣脱——大人偶的刀刃重新飞旋，速度比之前更快。
小人偶挣脱控制后直接从地上弹射而起，朝他面门扑过来，每次都被言溯的黑刀挡回去。
他弹得磕磕绊绊，人偶的动作也磕磕绊绊。
整个剧院陷入一种极不稳定的节奏——一会儿被压制，一会儿暴起，一会儿静止，一会儿狂乱。
弹第二遍，他的手指开始有了肌肉记忆——正确的和弦接对了，过渡的音阶踩准了，连贯的段落已经能流畅地弹出来。人偶被压制的时间越来越长，暴起的间隙越来越短。
他一边弹，一边扭头看言溯。
言溯正在两个人偶之间来回格挡——大人偶的刀刃从他头顶掠过，小人偶的拳风擦着他耳廓过去，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地卡在攻击落下的前一刻。
小臂上那道被铰链碎片划出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琴键旁边的木地板上，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言溯你真的太强了，有时候我感觉你根本不需要搭档。”温寻由衷赞叹，手上没停，“如果这个患者也是接受你单人治疗，可能早就结束了。”他没说的后半句是，但是两个人会更安全，他负责保护言溯的安全。
言溯的刀顿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逼停的——大人偶的刀刃还在空中，小人偶的拳风还没收住。是他自己慢了半拍，刀锋收回来的速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慢。
温寻的意思是说以后不和他搭档？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下一次格挡，他的黑刀偏了半寸——大人偶的攻击直接劈向他身侧的空地，他顺着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微弯，单手撑了一下地面。
黑刀嵌入地板，刀尖在木板上划出一道刻痕。
“言溯？！”温寻惊呼，“小心！”
言溯低着头，小臂上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在温寻的视角里，他眉头皱起，受了伤但是隐忍不发。
但他的另一只手还稳稳握着刀柄，撑地的膝盖在不到一秒内就调整好了重心。
在人偶眼里，根本就是在故意放水羞辱敌人！
两人偶: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你们的大床房！！！
“我没事。”言溯低声说。
温寻转回头继续弹琴，他重新站起来，继续格挡。但刀速比之前慢了，格挡的间隙也比之前宽了。
“你别硬撑！”温寻的手指还在琴键上走，语速快了一倍，“不要用全力，我在想办法！”
断断续续的音乐在他手下流淌，温寻听见身后的打斗声，重新分析这个精神领域。
倒计时的钟、能被音乐控制但杀不死的人偶、还有这首旋律简单的曲子……
“LULU听歌识曲！”他脑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LULU的屏幕变成旋转的加载图案，两秒后，“已识别，根据您完成度低至38%的曲子，LULU摘取了几处音调进行深度对比。对比已完成，该曲为李叔同创作的《春游》。是否需要为您播放原曲？”
温寻的手狠狠往下一按，弹出刺耳的杂音，“播放！还有，你刚刚是不是嘲讽我了？”
AI也记仇？
“好的，现在为您播放。”LULU无视了他的问题。
播放的音乐是合唱版，孩童清透纯净的嗓音有种贯透黑暗的力量。
原曲比温寻弹的稳太多了——每一个音符都踩在钟摆晃动的间隙里，每一个和弦都像一层透明的罩子从穹顶压下来。
大人偶在原曲中彻底僵住，刀刃浮在半空不落不下，整个人偶被钉在原地。
温寻从琴凳上弹起来，解放了双手，冲到言溯侧前方。
尽管腿还在抖，却态度坚定地把言溯挡在身后。
“收着点，别冲太猛。我们一起解决。”
小人偶在原曲中挣扎——她的拳头还在挥，铁链还在拖，每一次攻击都在克服旋律的压制。
言溯在他身后，刀锋横扫，逼退大人偶。
两个人背对背站在舞台中央。但小人偶还在挣扎——她在原曲的压制下从地上弹起来，拳风朝温寻后脑砸下去。温寻还在挡大人偶的攻击，来不及转身。
言溯的刀先到，刀锋从侧面切入。
一刀。
沿着她右肩那道暴露的缝隙斩入，蒸汽从断裂处喷涌而出，铰链碎片在空中炸开。
大半个肩膀连着那块曾为少女缝过战裙的右手，连同珐琅拼件、发条和蒸汽导管，被这一刀整片削掉。
然后是稿纸。
无数页稿纸像生命力旺盛的蝴蝶一样从刀痕里爆涌出来。
机械与白纸，说不出的出自于秩序的荒谬的美。
温寻伸手接住离自己最近的一片。
发黄的纸页边缘烧焦了一半，上面是印刷体，五号，宋体。
“沈之秋”。
又一片纸从半空中摇摇晃晃坠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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