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看到温寻和言溯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拼命往墙角缩。
他的背撞上跳马箱，退无可退。
“鬼、鬼……鬼！”他抬起手，指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在剧烈发抖。
温寻猛地转身，顺着小晴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身后。
空荡荡的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的汗毛当场竖起来，一把抓住言溯的手臂，声音劈叉：“在哪？！鬼在哪！”
小晴的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鬼……你，你……”
温寻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拉了下来：“你说我是鬼？”
小晴拼命点头。
“我哪里像鬼了！没礼貌！”
温寻正要继续理论，走廊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就伴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三角头怪物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它穿着生锈的铁围裙，手里拖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巨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火星。
铁围裙上沾满了褐色的、干涸已久的血渍，每走一步，围裙的铁环就碰撞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头套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温寻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温寻腿一软，瞬间也缩到角落和小胖挤在一处。
小胖吓得抱头蹲下，这么一让，温寻看到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一个画了小丑妆的怪物。
他的目光往下一瞥，小胖也在看玻璃里的小丑。
对方注意到他的目光，立马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瑟瑟发抖的肉团。
温寻转头，玻璃里倒映的又是他这个人本来的样子！
看来他在小胖眼里是怪物，所以影子是怪物。而当小胖的眼睛不再观测，那么人物就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言溯已经挡在了温寻面前，黑刀横握，精神力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怪物的巨剑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温寻的后背被两只手用力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踉跄着跌倒在三角头的剑刃边。
小胖已经跑进黑暗中消失了。
我去，这小胖子推的还挺准。温寻在心里苦笑，他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更别说逃跑了！
三角头怪物已经举起了巨剑。剑锋对准温寻的头顶，阴影笼罩了他的全身。
一道蓝光从器材室深处斩来。
言溯的刀和怪物的巨剑撞在一起，冲击波将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全部震碎。
黑刀与巨剑僵持了片刻——三角头怪物的力量远超那些杂兵，它歪了一下铁头，像是在重新评估对手的实力。
它双手握剑，发起第二波攻击。
言溯没有后退。他的刀更快更准，身法更敏捷。
他抬腿踩住巨剑的剑身，三角头低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挥动剑。言溯踩在剑身上，借力跳到空中。
蓝光在黑刀周围环绕，刀身伸长，穿过铁围裙的缝隙，刀尖从怪物背后穿出。
三角头怪物低头看着胸口的刀，铁头套上的两个窟窿逐渐失去了聚焦。
庞大的身体开始碎裂——从刀尖刺入的位置，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个躯干。
它化作无数碎片摔落在地，再次基础上又碎成更细的粉末，最后被风吹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黑刀化作黑烟飞回言溯手中重新凝聚成形。
温寻从侧躺变成仰面躺着，心脏怦怦的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差一点，他就真成鬼了。
虽然知道有言溯在，他的命没那么轻易丢。但躺在三角头的剑底下时，遗言已经在他心里打好了初稿。
言溯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温寻深深喘了几口起，慢慢爬起来，握住言溯的手借力站起身。
“我的腿还在打颤。”他欲哭无泪。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找他？”言溯的手悬在他的背上，停顿片刻，十分轻地拍了拍温寻的背。
温寻望向患者逃跑的方向，他已经有了办法。
这个精神领域里，跑是最没用的。
小晴这个社恐又胆小的造物主，还不知道把“神造”这个能力分享给别人是多危险的决定。
“神说要有光。”温寻打了个响指，所有灯亮了。
“我们不用去找，他就在这里。”他又说。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化。
走廊的墙壁像被水彩晕开的纸，色彩流淌，线条模糊，然后重新组合成新的形状。
这次不用他去找，而是让“它们”来找他。
环境稳定，四周环境稳定成一间教室。
温寻站在讲台后，他低头——
小晴缩在讲台底下，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的盯着他。
“为什么要推我，我死得好惨……”他举起双手，弯下腰慢慢蹲下来，故意吓唬小胖。
小胖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撞上讲台边缘，眼白一翻直接晕了。
“搜索小晴记忆里对他友善的同龄人形象。”温寻说。
LULU被唤醒。
“正在检索……已找到。高一上学期，同桌男生。在小晴被孤立时曾主动和他同桌吃过一次午饭。”
“把我的形象变成他同桌。”
温寻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的新形象——干净的校服，温和的表情，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现在他的治疗该结束了。
小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器材室的旧体操垫上。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天际线上一小片暗红色的余烬。
他慢慢坐起来，头痛欲裂，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吓晕前的画面——走廊、三角头、被他推出去的小丑鬼。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在他耳边幽幽说着“我死得好惨”的声音。
“你醒了？”
小晴猛地转头，看清是谁后警惕恐惧慢慢消失，但依旧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
他害怕，怕那些人的眼睛。
每次被人看着，他就能听见有些不好的声音。
有的在说他胖，有的在说他笨，有的在说他像娘炮，有的在说他看起来恶心，有的在说他衣领上有头皮屑，有的在说他龅牙丑……
每双眼睛都是一把刀，在他身上这里划一下那里割一下。
那些目光很烫，烫的他缩手缩脚，然后嘲笑的声音更多了!
他被父母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很多批评的声音都是他的幻觉——但，但是，他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嘲笑，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恶意……
医生不是他，怎么会懂！
“小晴，我们走吧。”男生笑着说。
他认识他，两人本来是同桌，是唯一一个让他没有感觉到目光中存在微妙审视的人。
但分班后两人就疏远了。
起初对方还会跟他打招呼，但他不习惯在公众场合说话，每次反应都要慢半拍。
再后来连招呼都没了。
如果给他一次机会，给他，给他……给他一个好好准备的机会。
这次站在原地等他，等他先说嗨。
“怪物都被消灭了，一起回去吧。”
小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好。”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器材室的天花板突然裂开。
一柄巨大的镰刀从裂缝中劈下来，刀锋闪着冷冽的寒光。
黑袍死神从天花板上降下，镰刀挥舞，收割生命。
小晴没时间思考，这次更没时间犹豫。他扑过去，用全身的力气把面前的男孩推开——“快跑！”
温寻被推的趔趄几步跌坐在地。
镰刀停在半空。
黑袍滑落，露出一张冷淡的脸，那张脸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双瞳在黑暗中发出荧荧亮光。
小晴的眼睛没办法从言溯的脸上移开，他的心空了一下，原来和人对视是这种感觉。冷漠却温和，在对方的眼里，他什么也不是他也可以是自己想成为的任何样子。
“啪啪！”
“啪啪！”
突兀的拍手声响起。
紧接着拍手声越来越多，整个空间似乎站满人在鼓掌。
从温寻进入精神领域开始出现过的鬼怪，现在返场般一个个出现。
偌大的体育场被挤满，这次他们专为庆贺而来。
小晴把眼睛从言溯脸上移开，他呆呆的看了一圈四周，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是害怕还是触动，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他观测之处，鬼怪全都化作了学生的样子。
他与每一双眼睛都有对视，他已经敢抬头。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白配色校服，笑着一齐鼓掌，说：“恭喜，恭喜！”
“恭喜你孟晴，这节课，你可以下课了。”
扩音器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这次没有诡异，没有笑意，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柔的放学铃播音——
“同学们，放学了，请不要在学校内逗留，路上注意安全。”
温寻把手伸给小晴。
“走吧。放学了。”
小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了。
三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小晴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操场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他们并挥挥手。
“再见，谢谢你们。”
“再见。”
——致我亲爱的社恐读者
不要害怕别人的注视，不要被自己的假想打败。迎着光向前走，一直走，走到光芒中，成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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