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第三治疗室。
温寻躺在治疗椅上,额头上贴着电极片。言溯在隔壁,闭着眼,呼吸平稳。
LULU的屏幕悬浮在上方,冷白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
“患者陈知更,意识连接准备就绪。锚点锁定。根据患者潜意识自适应规则,身份设定已生成。两位本次的身份是:转校生。四天前转入该班级。倒计时,三,二,一——”
温寻闭上眼睛,电流穿过脊椎,像一阵冰凉的风吹遍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自习课。
教室里的吊扇缓慢旋转,扇叶切割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影子。六排课桌,每排六个座位。三十多张年轻的不耐烦的昏昏欲睡的脸。
后排有人趴着睡觉,前排有人在传纸条,中间有人在课本底下塞着手机打游戏。讲台上没有老师,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自习”两个字,右下角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温寻低头看自己,蓝白色校服,袖口有点短,银白色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到掌心。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十七页,一道函数题写到一半,笔还搁在纸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国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到了言溯。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中格外亮。他面前也摊着一本练习册,没翻开,笔放在旁边。目光平视前方,感觉到温寻的注视后,用眼睛接住了温寻的目光。
黑色的刀在他的手中化形。
温寻瞳孔地震,赶紧给言溯打手势示意他别冲动。黑刀“啪”的一下,在他掌心化作一团黑气散开。言溯看着温寻紧张的样子,薄唇抿了一下克制住唇角上扬。
温寻压低声音:“你别一来就想砍,我先找找线索。暴力破解是最后选项。”
二排三列的座位没人坐,但椅子是放下来的,课桌抽屉里塞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书脊上写着“苏眠”两个字。空座位的前一排,坐着一个短发的女生,她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温寻一眼就认出这张侧脸——患者陈知更。
此人的病史比较明确,最近一个星期出现了行为异常,说自己是一只鸟,行为也模仿成鸟的状态。诱因可能是亲眼目睹同学跳楼导致的应激障碍。但这个病历有几个地方温寻觉得奇怪又别扭。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响了。
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声,从挂在墙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众人耳中。
“审判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轮。说出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拒绝说的人接受惩罚。倒计时,十五分钟。”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忽然后排有人笑出声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靠在椅背上:“谁搞的?广播站又抽风了?”
他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搞的跟真的一样,太中二了。”有人站起来,拎着水杯往门口走,“我去接水。”
那人拉开了教室的后门,身子被压过来的黑暗怔住。门外原本是走廊,此刻灰色的水泥墙严丝合缝地堵在门框外面,像这扇门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装饰品。
拉门的男生愣住了。他伸手推了推那堵墙,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安,“门怎么——”
前门也有人去试了,却是另一堵墙。窗户外面,太阳已经西沉,余晖被地平线上的云层遮挡,漏出的光线是种说不出的诡异的橘红色。有人用椅子砸向窗户——玻璃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椅子腿反而弯了。
教室里的笑声停了。
“搞什么啊……”寸头男生站起来,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谁他妈弄的?”
那个站起来接水的男生还站在后门口,手按在那堵灰色的墙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我要出去……”他转过身,声音突然拔高,“我要出去!”
“还剩十分钟。”广播里面的女声传出。
吊扇转速慢慢加快,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呜呜”再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头顶的日光灯开始闪烁,明灭之间,吊扇的扇叶从三片变成了六片,变成了十二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属圆盘。
“咔咔!”
扇叶脱离了轴承,瞬间飞了出去。
第一片扇叶切过接水男生的脖颈,血溅在灰色的墙上。第二片打在寸头男生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啊”,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扇叶像活的一样在教室里飞旋,以**所有人的情绪。
教室里混乱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大哭,纷纷往桌子底下钻。
温寻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他一把掀翻课桌挡在身前,金属扇叶打在桌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从桌沿后面抬起头,看到言溯。
言溯没有躲。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片扇叶从他耳边擦过,切断了窗帘的挂绳,窗帘布垂落,在夕阳光里扬起一片灰尘。另一片更是直奔他脖子飞来,他徒手接住扇叶。金属在他掌心里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把扇叶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手中的黑刀钉在桌面上。
那一瞬,温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波动。教室里面的诡异被压制,暂时恢复平静。所有的扇片失去了动力,从空中掉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
温寻从桌沿后面探出头:“传说中的百分百空手接白刃?你还是人吗。”
言溯没有回答,把黑刀从桌面上拔出来,收回掌心。
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血从课桌边缘滴落的声音。电子钟还挂在黑板上方。倒计时在跳。
08:03。
08:02。
08:01。
“还剩30名学生,请继续回答。”机械女声播报。
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声极轻的“滴”,不急不慢,倒数众人还能留在人间的时间——如果这里还能被称之为人世间。
没有人再笑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被扇叶杀死的人一共有五个。他们的身体倒在地上,校服上浸透了深红色。但血没有往外流——血是往墙壁里渗的。墙壁像吸水的纸一样把血迹吸了进去,只留下干净的地面和干净的校服。五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崩溃,嘴唇哆嗦着说:“我偷过家里的钱,一千块,藏在床垫底下,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通过。”广播回复。
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我把我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她被第二志愿录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我干的。”
“通过。”
一个高个子男生举起手:“我在校外打架,把一个人的肋骨打断了,学校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第四个——一个胖胖的女生——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考试作弊!每一次都作弊!年级排名是假的,全是假的!”
每有一个人说出来,广播就回复一句通过。
倒计时还有六分钟。
剩下的有人盯着自己的桌面,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有人偷偷用余光扫着周围的人。
“我,我……”女孩急哭了,语无伦次,“上次警察来班级,我说谎了,我说苏眠在班上跟我们关系很好。”
“说谎!”
广播响了,声音变成孩子清脆纯真的嗓音,像在齐声朗读课文:
“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墙壁上,一个巨大的麻雀影子一闪而过。
说话的女生双手虎口卡在脖子上,开始剧烈干呕。
几片灰色羽毛从她嘴里飘落,一支羽箭如同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箭头一点点戳破皮肤带着鲜血拉长。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整个人被架在空中,右手垂落,歪向众人的嘴张大,嘴里塞满羽毛。
温寻看着那画面,后背发凉:“马拉之死?死的这么有艺术感吗?”
“倒计时1分钟。”广播说。
“我的秘密是喜欢吃糖醋排骨。”温寻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动声色走到陈知更身旁。
广播好像有了人的情绪,顿了顿,无语的说,“通过。”
温寻小声嘀咕:“早说啊,我第一个报名。糖醋排骨,周师傅的糖醋排骨最好吃。”
与抱团哭泣的众人不同,陈知更始终一动不动的坐着。她的眼睛盯着桌面,瞳孔是散的。
电子黑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存活人数29。
广播响了:“第一轮结束。上楼。”
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不是原来教室的门——是新的,黑色的,门框上刻着一只鸟的轮廓——是展翅欲飞的麻雀,弓和箭交叉如牢狱中的铁栏杆,将麻雀囚禁起来。
温寻伸出手,在陈知更面前晃了晃:“要一起吗?”
陈知更没有反应,低着头如游魂般走在队伍最后。
“发现了什么?”言溯从他身边经过。
他三步并两步跟上,压低声音:“要是我没猜错,后面还有四关。童谣里下一句说的就是苍蝇。谁看见他死去?是我,苍蝇说。”
言溯“嗯”了一声。
“陈知更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广播也判定她通过了。我随便说了一个,广播也判定通过。”温寻把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规则……似乎不是对所有人有效。”
“对了,你有没有回答?”他又问。
“没有。”言溯说。
温寻点点头,言溯怎么可能被要挟参加这种游戏。这位大神不爽了直接掀翻精神领域。
“看来我猜的没错了,规则针对特定人群。在现实世界说谎的人也是违规者。”
言溯走在他前方,温寻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言溯在听。他听到了言溯脚步的节奏——稳定的,不紧不慢的,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温寻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陈知更。她低着头,袖口往下拉了又拉。她活下来了,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转回头,发现言溯正看着自己。
“你在看什么。”温寻直接问。
言溯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队伍最后的陈知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楼梯还在向上延伸。墙壁上,麻雀之门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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