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
谢筬踉跄着退到江边可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踏碎了薄冰,刀刃映着寒月将她步步紧逼。她身上早已是血痕累累,譬如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而且力气正随着温热的血一点点流干。她身后便是滔滔江水还连带着翻涌着墨色的浪,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只见追兵狞笑着逼近的危急情况,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却忽然笑了,只眼底一片死寂的冷还带着无畏与痛快。
与其落入敌手受辱,不如葬身这寒江,倒也干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纵身一跃,冰冷的江水不仅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还直钻骨髓带来刺痛,那伤口被江水浸泡后刺疼得她几乎晕厥,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耳边除却江水轰鸣的声响混着自己微弱的心跳,便是沉沉的空寂感,如同被塞进一团湿重的棉花,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时,迷蒙中竟幻觉般瞥见远处的江面之上泊着一艘孤舟。舟上一点微光在沉沉夜色与翻涌江浪间展现出明明灭灭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般的柔软感,就像泛着温柔却遥远的光。只是那点光亮却越来越远,还越来越淡。谢筬最后望了一眼便彻底失去了力气,任由冰冷的江水裹挟着她的身体下沉。
谢筬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与烟火气,身下是铺着粗布的硬板将硌得骨头生疼。她动了动手指后只觉浑身酸痛无力,尤其是左肩,虽不再流血却依旧传来钝重的痛感。
这是哪里?
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是漫天的追杀,是冰冷的刀刃,是退无可退的江岸,还有那纵身一跃时扑面而来的将人吞没且令人窒息的江水。那些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她的同时还伤口被浸泡得剧痛难忍,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抽离。她只记得自己在下沉以及无边的可怕黑暗吞噬而来,唯有远处江面上那艘孤舟的微光在迷蒙中一闪而过,成了她坠入深渊前最后的光景。
原来,她没有死。
谢筬艰难地转动脖颈以此打量着这间屋子。四壁斑驳且陈设简陋,似乎是间破败的民房,好处却是收拾得干净整洁还透着一丝暖意。她身上的伤口已然被仔细包扎过,布料粗糙却缠得紧实。正当她思忖之际,“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粗布青衣、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后眼中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地快步走到床边:“姑娘,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三天了,可吓死老身了。”
妇人的声音温和仍带着烟火气的亲切,将她从噩梦所带来的失重与虚幻抽离,妇人见谢筬望着她的同时眼中尚存一丝警惕与茫然,于是葛氏放下药碗,看着刚醒过来的谢筬开口解释说道:“姑娘,老身姓葛,是山阴公主府里的厨娘,平日里就在后厨忙活,三日前老身去江边浣洗衣物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面上漂着个人,凑近了才发现是你,当时你浑身是伤,气息微弱,老身便赶紧把你救了回来,还找了些草药给你处理了伤口。”她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筬身上,又接着问道:“老身看你伤得这般重,定然是被人追杀吧?到底是为何事惹上了麻烦,还有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末了,葛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你如今待的地方是山阴公主府的偏屋,这位公主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府里虽规矩森严,但你暂且安心养伤,只安切莫在外随意声张,便不会惹来不必要的祸事。”
谢筬抬眼打量葛氏后见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块油污的布巾,是寻常仆妇的打扮。她动了动手腕一阵剧痛传来,指尖僵硬难抬才想起昏迷前的事叔父亲手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如今经脉尽断,一身功夫尽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葛氏垂眼仔细打量谢筬,见她虽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眉峰挺直、鼻梁高挺,纵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也透着一股清冽坚韧的美,如寒崖劲草般落难不折;她身上原是质料尚佳的素色锦袍,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染作暗红,又经江水浸泡、乱石摩擦变得破碎不堪,松垮贴在身上,肩头、手臂、腿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利刃划伤、皮肉撕裂的痕迹交错,瞧着便觉剧痛。葛氏望着她却不由得想起三日前江边那震撼一幕,彼时江风凛冽夜色沉沉,这姑娘被数十持刀追兵逼至江岸,刀光映着寒月,她浑身浴血却无半分惧色与求饶之意,只拖着残躯一步步踏向江水,而后纵身一跃,身影落入滔滔江浪,决绝得让人心头发颤。
葛氏看着谢筬苍白的脸,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老身斗胆问一句,那日在江边追杀你的人,看穿戴与做派可是南朝那边的府兵?”她顿了顿见谢筬没说话便自顾自往下说,“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怕是也有所耳闻,魏国节度使魏凤去年起事,一路势如破竹,打下了大唐半壁江山,如今直接划江而治,自立为王了。更要紧的是外头都传他手里还攥着北齐前太子的儿子,也就是正统的皇长孙,他正是打着匡扶皇长孙的旗号,起兵讨伐当今北齐皇帝。说来也是,当今圣上的皇位本就来路不正,当年是靠宗室篡位才坐上龙椅,民心本就不稳,魏凤一闹将南北两边闹得更是剑拔弩张,如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葛氏说着又看向谢筬,她眼中满是不解与怜惜,“老身实在想不明白,你看着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无兵无权,怎么会惹上这么多如狼似虎的追兵,还被伤得这么重,想来定是遭遇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才牵扯进了这些朝堂纷争里。”她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筬的胳膊,温声安慰道:“不过姑娘你也别太忧心,既然被老身救了,这里是山阴公主府的偏屋,还算安全,你只管安心养伤,有老身在,定会护你一时周全,等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谢筬微微侧过头,扯动嘴角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偏院里待了半月,白日里尚能强撑着平静,可一到夜里,追杀的刀光、江底的冰冷、还有那双被挑断筋脉后钻心的剧痛,就一遍遍缠上梦魇般将她拽回生死边缘。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那床薄被里坐起。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炕沿,左肩的伤口就猛地抽痛了一下。身下的土炕早没了热气,夜里寒气渗进来后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里钻,冻得她四肢发麻。扶着炕沿撑起身时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隔着一层薄薄的院墙沉闷地飘过来,更显四下寂静。
正扶着墙想挪到桌边,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葛氏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走进来,粗布围裙上还沾着些许灶灰,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刚从后厨赶过来。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指尖碰了碰碗沿确认温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赶时间的仓促:“姑娘,快把药喝了吧,晾久了就苦得难咽了。天快亮了,公主吃食精细,后厨那边还等着备早膳呢,老身得赶紧回去忙活就不陪你多说了。”
谢筬握着碗沿,指尖被药汤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热,抬眼看向葛氏哑着嗓子开口:“葛嬷嬷,我这几日感觉身子好多了,横竖无事不如去后厨帮你搭把手?也省得你一人忙前忙后。”
葛氏连忙摆手,伸手按住她的肩,力道轻得怕碰碎了她似的,眉头拧成个川字:“那可使不得!你瞧瞧你身上,纵横全是伤疤,左肩那处伤还没收口呢。前日郎中来看过时特意叮嘱过的,说你这手筋脚筋都伤了根本,没个三五年好好养着怕是好不利索。”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再熬半个月,我那乡下的儿子就要进京来了,到时候让他送你回乡下庄子养着。公主府规矩大留不得闲人,到了乡下,寻些缝补、喂鸡的轻省活计总能糊口的,你要是还记着家里人,老身也能托沿途的乡亲帮你打听打听,总能寻到线索。”
谢筬仍坚持,哑声道:“葛嬷嬷,我坐在这里也是干坐着,倒不如去灶台边帮你烧烧火,也算活动筋骨,不给你添乱就是了。”
葛氏拗不过她只得点头。两人穿过回廊,往后厨去。天刚蒙蒙亮时灶火已起,浓烟顺着烟囱滚滚而上,空气里满是烟火气。
谢筬走到灶台前,挽了挽袖口,伸手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五指纤细掌心却带着薄茧,身形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与那一身惊心动魄的美极不相称。
葛氏在一旁切菜,余光瞥见这双手,心里暗暗思忖:看这姑娘的模样,分明是极好的出身,可掌心的薄茧、瘦弱的身量,又不似娇养的富贵小姐。倒像是穷苦人家长大的,许是遭了变故,才落得这般境地。再想起那日江边追杀的阵仗,心里更不是滋味般觉得这姑娘定是被恶人欺辱了,所以越发怜惜。
灶上的砂锅里炖着鸡汤,香气袅袅。葛氏盛了一小碗递到谢筬面前:“快,趁热喝了。”
谢筬连忙摆手,声音发紧:“这使不得。公主府的膳食皆是按例分的,我这等无籍之人,私享鸡汤,若是被人发现,你是要受罚的。”
葛氏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甚是笃定:“你放心,老身在这公主府待了二十年,从烧火的杂役做到掌厨,谁不给几分面子?便是有人知道了也断不会多嘴。你只管喝,暖暖身子快些养好。”
谢筬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饮着。汤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饱腹感的同时也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凉。
谢筬捧着那碗温热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却突然怔怔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上,紧接着纷乱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忽然想起眼前这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山阴公主府,府中那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论起亲缘竟是她血缘上的表妹。
她本是北齐名正言顺的皇长孙,父亲是先帝册立的东宫太子,可当年叔父老郡王谢玄拥兵自重后悍然起兵篡位,父亲生性软弱竟毫无反抗便将江山拱手相让,即便如此叔父依旧心狠手辣,不肯留下半点祸患,一把大火将东宫烧得片瓦无存,烈焰吞噬了无数性命,她是在忠心婢女的舍身掩护下顶替了婢女的身份才侥幸从火海逃生,一路颠沛流离经历九死一生流亡至魏博,寻到了身为魏博节度使的亲舅舅魏凤。
魏凤将她藏于府中并且收为义女,对外只宣称她是自己早年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这五年间,她隐去真名收敛锋芒,暗中为魏凤出谋划策、积蓄力量,辅佐他打着匡扶皇室的旗号起兵讨伐篡位的叔父,历经五年浴血征战,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北齐的大半壁江山,眼看便能挥师入京、拨乱反正,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功败垂成的关键时刻,魏凤竟为了独揽大权中途反戈,不仅对她痛下杀手、赶尽杀绝,更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精心包装,对外谎称是东宫太子遗腹子,彻底顶替了她的皇长孙身份,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而她这个真正的皇室血脉,却沦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落得个手筋脚筋被挑断、被逼投江后苟延残喘的凄惨下场。
葛氏将灶膛里的柴火添了两根,转头见坞噽捧着碗发呆,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便轻声唤道:“坞噽,发什么呆呢?快些把汤喝了,这汤熬得久,离了火味道就淡了。”
她见这姑娘在这府里待了半月,虽是失忆,却行事沉稳,眉眼间那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儿,绝非寻常乡野村妇能有,便也肯真心相待。
坞噽将碗底最后一口鸡汤饮尽,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不经意地抬眼,语气平淡地向葛氏打听:“嬷嬷,这位山阴公主,平日里性子如何?府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葛氏正低头将切好的葱段码进瓷盘,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扫了眼后厨门外,确认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与忌惮:“这位公主是圣上嫡亲的妹妹,金枝玉叶,性子骄纵惯了,府中规矩看着大,私下里却荒唐得很。十年前刚入府时她便不顾宗室非议,在府中养了二三十个面首,其中十几个,竟是你从前养在东宫的幕僚先生。当年公主不知为何硬是将那些文人墨客强掳入府,逼着他们做了这般不堪的差事,如今想来也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坞噽闻言后指尖缓缓移至右眼眼角,那里贴着一块浅褐色的药布,是她刻意画上去的疤痕,粗糙的布料蹭着肌肤还带着细微的痒意。她心中了然,这五年颠沛流离和五年沙场征战,早已磨去了昔日东宫皇长孙的明艳娇贵,眉眼间添了风霜与冷硬,身形也因连日伤痛消瘦得脱了形,再加上这刻意添的疤痕,便是昔日最亲近的人站在面前也难识得她的真面目。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打破了后厨的宁静,连带着灶膛里的火苗都似颤了一颤。葛氏脸色微变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门边探头望去,坞噽也随之抬眼,目光穿过半开的木门,落在府门处。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入,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戾气逼人,正是驸马崔缙。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凌厉却随手将缰绳甩给一旁的侍从,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口中厉声呵斥着随行的下人,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在外受了极大的气,此刻正憋着满腔怒意。
葛氏见状连忙缩回头,且低声道:“是驸马回来了,瞧这模样,定是遇上了烦心事,此刻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话音刚落时后厨的门便被猛地推开,管事嬷嬷板着一张脸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径直对葛氏道:“葛氏,驸马在正厅等着用茶,你速去备一壶热茶送过去,不得有误。”葛氏面露难色,指了指灶上沸腾的汤锅:“管事嬷嬷,这汤是公主早膳要用的,离不得人,我……”
“离不得也得去!”管事嬷嬷厉声打断她,目光骤然落在坞噽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我且问你,半月前是不是你从江边捡了这丫头回来?这半月来你私拿府中的膳食、汤药给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计较。今日你若敢推脱,休怪我禀明公主,按府规处置你私藏外人之罪!”葛氏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无言以对,眼中满是慌乱与愧疚,看向坞噽的目光充满了歉意。
坞噽看着葛氏窘迫的模样,又看了看管事嬷嬷咄咄逼人的神色,心中了然,这是拿葛氏的把柄相逼,推脱不得。她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嬷嬷莫要为难葛嬷嬷,茶我去送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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