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噽和十一鹤对视一眼,十一鹤从袖中掏出三根毒针。在窗户缝隙里瞥见两名婢女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后,他当即找准机会将三根毒针掷出。其中一枚正中那名扭打的婢女,她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倒伏在地,当场气绝。另一名婢女神色瞬间慌张,伸手去探同伴的鼻息,确认已无生还,顿时六神无主,正准备失魂逃跑时,却被一名年轻男子拦住了去路。
那男子偏偏还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缓缓道:“你杀人了。”
明月儿终于害怕得跪倒在地,身上的衣裙已被茯苓抓破,小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上面还有几道不浅的血痕。刚才两人扭打之时,她曾拨出发钗,如今那发钗还攥在茯苓手心,是刚才抢夺时不慎夺来的。
十一鹤慢条斯理地去探茯苓的脉搏,说道:“我祖上世氏行医,自身也略通医术,初步判断这是受惊过度引发的猝死。这只能证明她自身体质孱弱,你刚才与她争执时,她情绪过于激动才酿成此祸。你也不必过分自责。”
十一鹤伸手,将茯苓掌心里攥着的发钗抽出,用一条手帕仔细擦拭上面的血渍,随后重新插回明月儿的发髻间。又脱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盖在她的身上,缓声道:“此处偏僻,想来并无旁人看见。眼下只要将这具尸体妥善处理,便无人知晓。但若是尸体被人发现,你的罪行自然也就暴露了。你觉得,以萧大人对戚夫人的宠爱,会不会杀了你,以此讨戚夫人的欢心呢?我实在于心不忍,看你这样一个小小婢女,不过是护主心切,就要遭此横祸。我可以帮你,但可惜我没有门路。若是姑娘有什么主意,倒是可以帮你将尸体运出城去,找个地方埋了,保证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再怎么说,姑娘也是周夫人贴身的婢女,眼下围住岳阳楼的都是禁军,周夫人连出门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也是在帮你,你难道希望自己的小命断送在这里不成?主意不该是我来想,所以,姑娘可有什么办法?”
茯苓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我身上有周夫人的令牌,那些禁军大半都认识。不过此招也有些凶险,你帮我将她藏在周夫人的马车底下,用绳子捆紧固定。我会设法劝周夫人即刻启程,届时便可安全将人运出去。周夫人的马车,那群禁军是不敢查的。”
“天下妓女,各地叫法皆有不同,在京城就叫粉唱。却说粉唱既有官妓,也有私窠子。官妓都是获罪官员的女眷或俘获虏敌的妻女,归教坊司管辖,年纪有大有小,美丑参差不齐,其品质远远比不上私窠子。私窠子都是鸨母四处物色十岁左右的女娃儿,买来精心培养,让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会,且接人待物举手投足都极有韵致,三五年后让其出道,一般都能名动一时。由于培养方法不同,色艺标准不同,招徕客人的路数不同,粉唱也分有四大流派,即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杭州船娘。而戚氏女之前成为官奴后就被戚氏的仇家齐氏逼着买下放到了泰山的无忧宫。
泰山是名闻天下的道教名山。国朝以来,特别是嘉靖皇帝崇尚道教之后,这泰山的宫观香火越发地旺了。来山上进香的游客,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特别是春秋两季,朝天门陡峭的山路上真个是摩肩接踵人如流水。香火既盛人气就旺,如此一来,那随着人气走的莺花事业也跟着蓬勃了。泰山脚下,处处是密户曲房,里面住的都是妓女。这些店房有一个糊弄人的总称,叫戏子窝。每天,各戏子窝门前,妓女皆倚门卖笑挑逗游人。众多香客登山之前,先已被这戏子窝的千般旖旎万种绸缪所迷醉。许多香客倒把进香当成应景儿的事,登到山顶上把香一插,就慌着下山往戏子窝赶。
这般情形,弄得山上一班道人心里头很不舒服。却说登山盘道东侧有一处声闻遐迩的无忧宫,原本就是女道观。这观里老道长仙逝后,接任的坤道叫静尘。自她主观后,无忧宫风气为之一变。首先,她把无忧宫两厢房重新装修,用以接待进香的游客,并别出心裁创设了贺席酒,其意是恭贺烧香的人求子得子,求官得官,求利得利。大凡进香的人,有谁不想得个好兆头?因此这本来还算清静的无忧宫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了。
这还只是表面,更有一般妙处,静尘让三十岁以下的道姑重新蓄起发来,设计眉眼学习弹唱,为吃席的客人佐酒。这些年轻道姑连穿戴都改了,都穿着一色的莲瓣精葛缁裙,衣皆长领,以元缎滚边,项间金练璀璨,时露于外。这种打扮既不失出家人的庄重,又平添了几分俏雅。她们接待吃贺席酒的香客,未及弹唱,先已眉目传情。男人们至此,哪有不手软脚麻心荡神驰的理!一般的香客,由这些道姑们陪着吃顿酒也就了事,遇着那舍得大把花钱的施主或者极有来头的公门中人,晚上她们也可在厢房伴宿。
久而久之相沿成习,这无忧宫的生意竟比山下戏子窝强了千百倍。泰山姑子也就成了香客们的垂涎之物。俗话说前面乌龟爬出路,后面乌龟照路爬。眼见无忧宫生意如此兴隆,原先的戏子窝便依着葫芦画瓢,不多年间,那些曲户密室锦窗绮帐的戏子房便都改成了青瓦低檐尊炉清供的道观,倚门调笑的歌伎也摇身一变成了庄衣素色的泰山姑子。
明月儿快步走到马车前,守在一旁的车夫早已候着,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姑娘,大人的手下至今未归,往常这个时辰,大人早该动身回府了。劳烦姑娘吩咐,小人这就去给马匹添足草料饮水,将车马打理妥当,随时等候夫人启程。”
明月儿微微颔首,待那车夫应声退下,解下马车缰绳转身离去后,她才迅速转头,看向不远处阴影中的十一鹤,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你即刻将赶车的仆从绑在马车底下,动作务必轻缓,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待会儿我会寻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劝夫人提前回府,切记,全程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否则你我二人,还有楼里藏着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十一鹤目光沉沉点头,明月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折回岳阳楼内。待她身影消失在廊间,坞噽才从身后斑驳的墙影里缓步走出,夜色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冷寂。她与十一鹤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合力将昏迷的覃玉质小心翼翼地抬到马车底下,用粗麻绳一圈圈牢牢捆紧,确保他在途中不会晃动出声。
就在捆绑之际,覃玉质忽然眉头紧蹙,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竟是中途醒转过来。坞噽眼神一厉,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是一掌,精准劈在他颈后大动脉处。覃玉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双眼一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身体软垂下去,再无半分动静。
坞噽收回手,指尖微微泛凉,转头看向十一鹤,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许:“这马车底下空间狭小,最多只能藏两个人,那茯苓便只能暂且留在楼里。方才你对明月儿使的那一招,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过是封住了茯苓的穴位,让她暂时昏厥,并未伤她性命,留了一线余地。”
“你方才哄骗明月儿的那套说辞,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让她来不及细想,竟真的以为是自己与茯苓争执时,失手害了对方的性命。在你与她周旋、拿捏她软肋的间隙,我已用银针悄悄解了茯苓身上的毒,只是她此刻依旧昏沉未醒。待她醒后,得知自己未死,又知晓明月儿的算计,这岳阳楼内,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正好能为我们引开更多注意力。”
坞噽顿了顿,目光望向楼内灯火通明的方向,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继续说道:“那戚夫人,是戚老将军戚如晦的独女,她与当年谋反的高唐王生母兰无,有着颇深的渊源。高唐王起兵时,戚如晦便在暗中倾力相助,这条暗线藏得极为隐蔽,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终究被戚如晦身边的副将桓于礼告发。”
“戚家因以下犯上、谋逆通敌获罪,满门倾覆,而桓于礼却因举报有功,深受卫家重用,如今在兵部身居要职。萧庆阳对戚夫人极为宠爱,可但凡想要讨好萧氏的人,都因桓于礼与卫家的关系,不敢与他过多结交。偏偏桓于礼背靠卫家这棵大树,权势稳固,所以萧庆阳即便再宠爱戚夫人,也不敢将她名正言顺地纳入府中,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
“戚夫人早年曾在卑贱污浊之地颠沛流离,即便如今得萧庆阳庇护,也终究只能做一个不见光的外室,受尽旁人冷眼。可从方才茯苓无意间透露的话中,能听出这戚夫人并非真心依附萧庆阳,且她腹中,已然怀上了萧庆阳的长子。”
“周伯贞身为萧庆阳的正妻,向来善妒,又看重门第颜面,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戚氏生下这个孩子,甚至会痛下杀手。不论戚夫人自己内心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与我们合作,对她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我们能护她母子平安,助她摆脱周氏的算计,而她手中握着萧庆阳的把柄,又知晓戚家旧部的线索,正是我们可以借力的棋子。”
“萧庆阳一直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扳倒盘踞北疆的沈氏,夺取沈氏手中掌控的琚郡、禹郡两地势力,扩充自己的兵权。若戚夫人当真不愿再受萧庆阳摆布,愿意与我们联手,那她便是我们手中一把锋利的利刃,能直刺萧庆阳的软肋,助我们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争斗中,占据先机。”
另一边,明月儿回到周夫人身边时,心头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强自按压,脸上堆起恭顺的笑意,屈膝福身,低声劝道:“夫人,楼内此刻人多嘈杂,方才又发生了婢女斗殴的丑事,污言秽语入耳,恐脏了夫人的耳目,扰了夫人的雅兴。不如我们早些回府歇息,也好图个清静。”
周夫人正倚着软榻,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杯沿的茶沫,闻言眼尾微微一挑,目光扫过明月儿微微发颤的指尖,语气淡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急什么?诗会尚未散场,萧郎还在楼上与诸位大人议事,我身为他的正妻,怎好独自先行离去,落人话柄?”
明月儿心下一紧,指尖攥得更紧,连忙又低声劝道:“夫人有所不知,方才奴婢听闻,楼外禁军巡查得愈发严苛,说是要搜拿逆党余孽,盘查极为仔细。若是再耽搁下去,天色渐晚,禁军封锁街巷,怕是不便通行,还要劳烦夫人受些委屈。”
“禁军查的是逆党,与我萧府何干?与我周伯贞何干?”周夫人闻言,缓缓放下茶盏,青瓷杯底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你今日行事倒是格外反常,频频催我回府,可是在外面藏了什么事,或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明月儿本就心细如发,方才在廊下等候时,无意间瞥见坞噽借着奉茶的由头,悄然靠近周夫人,那看似无意抬手拂过香囊的动作,落在她眼中,便觉处处透着蹊跷。待此刻看到周夫人面色微白,下意识抬手揉着小腹,露出几分不适的模样,她瞬间便明白了大半——定是坞噽暗中对周夫人下了药。
心头的惊惧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脚步刚动,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便如同利刃般,直直钉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一僵,再也挪不动半步。
那目光来自廊柱阴影中的坞噽,她并未回头,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残留的药粉痕迹,声音轻得像一缕缥缈的烟,却字字淬着寒意,穿透喧闹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明月儿耳中:“你若敢动一下,坏了我的事,方才茯苓倒地气绝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明月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方才茯苓中针倒地、没了气息的可怖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她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钻心的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不敢再挪动半分,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恐惧将自己包裹。
坞噽这才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明月儿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藏着令人胆寒的狠戾与决绝:“你以为我为何留你性命,不直接杀了你灭口?不过是看你是周夫人的贴身婢女,熟悉周夫人的习性,又能掌控马车,还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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