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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首辅

蔺進贵是河北清河县人,十二岁净身入宫,在紫禁城中已待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儿。北齐朝开国皇帝不准太监干政,违者处以剥皮的极刑,更不准太监识文断字。随着年代久远,政令松弛。北齐太祖订下的许多规矩,都已废置不用了。太监干政的事,也屡有发生。到了武宗、世宗之后,司礼监与内阁,竟成了互相抗衡的两大权力机构。内阁首辅因得罪司礼监而被撤职甚至惹来杀身之祸的,也屡见不鲜。

蔺進贵从小就有读书的天资,入宫后又专门学习了几年,琴棋书画,竟无一不会,尤为精通的是琴艺与书法,在宫廷内外,这两样的名气都不小。还在天佑皇帝时,他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夷陵皇帝即位,恰好掌印太监出缺,按资历应由蔺進贵接任。但不知怎的,卫昱不喜欢他,因此推荐比蔺進贵资历浅得多的杨值接任掌印太监。杨值离职,卫昱又推荐孟冲接任,横竖不让蔺進贵坐上掌印太监的宝座。因此,蔺進贵对卫昱恨之入骨。卫昱呢,自恃是皇上的老师,凡事有皇上撑腰,又处在说一不二的首辅位上,也根本不把蔺進贵放在眼里,平常见了,也不怎么搭理。遇到公事回避不过,也是颐指气使,不存丝毫客气。

自从夷陵帝把个皇城迁到长安,这北齐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首都阒京,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北齐太祖的皇陵在阒京,龙脉之所出的安徽凤阳也离阒京不远,朱家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阒京的特殊政治地位。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长安有的,阒京也都保留了一套。

长安所在府为顺天府,阒京所在府为应天府。不过,长安政府管的是实事儿,而阒京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长安政府手中,阒京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阒京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长安调往阒京就是一种贬谪,由阒京调往长安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阒京,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

就为着这一层,阒京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长安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郑自恃现任阒京工部主事。他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北狄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

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

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锦缎软枕的太师椅上,一身暗纹织锦的内侍官服衬得他面色红润,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的茶盏,正垂眸细品。胡自皋早已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一个伶俐的小厮在旁伺候,炉上的银壶正烧着松枝活水,水汽袅袅,漫过案上那只霁蓝釉的茶荷,将里头的茶叶衬得愈发清润。

这茶是胡自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来的顾渚紫笋,乃是大唐贡茶遗脉,产自湖州长兴顾渚山,历来为皇家御用,寻常官员连见一面都难。茶叶采于清明前的嫩芽,一芽一叶,状如雀舌,色呈紫绿,毫毛细密如霜,未经揉捻,保留着最本真的山野清气。小厮以沸水烫过白瓷盖碗,待水温稍降,才取了七八片茶叶投入碗中,注水不过七分,茶叶遇水缓缓舒展,如幽兰初绽,在碗底浮沉起落,茶汤渐次晕开,呈澄澈的浅杏黄色,无半分浑浊。

蔺進贵端起茶盏,先以鼻轻嗅,一股清冽的兰香混着淡淡的竹韵扑面而来,不似俗茶那般浓烈,却绵长悠远,直透肺腑。他浅啜一口,茶汤入口绵柔顺滑,初尝是清甘,继而回甘生津,齿颊间尽是鲜爽,无一丝苦涩,咽下后喉底仍留有余香,仿佛将顾渚山的晨雾与清风都饮入了腹中。他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温润釉面,眼底掠过几分满意:“胡主事倒是有心,这茶,比宫中御茶房的还要多几分野趣。”

徐畏谨连忙躬身赔笑:“公公谬赞,不过是些山野俗物,能入公公的眼,便是它的福气。”

“听说卫首辅督办完南而水利的事情不日归来,各位平日里也是知道他的,这些日子可都机灵着些,还有北家那边的事情也紧盯着,切莫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届时别说是咱家供便是卫相也保不住你们。”

正说话间外面进来一年轻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壶酒,那内侍看起来很挺拔清闲,身上的衣饰也并非一般人可穿,似是卫昱身边的随从。他是三年前从西北边防军中调到长安来当差的。犹如这些从边廷进贡到宫廷来的御马一样,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把这种调动看成跃升的阶梯。他自己也带着年轻人炽旺的功名心和强烈的事业心来到京师。

所谓事业,就是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是军人,他想着手整顿在京师的禁军,那支军队历年来,特别在高俅当了殿帅以后,确已**不堪,必须大力淘汰更新,才能重振旗鼓,成为国家的劲旅。此外,他也希望有机会去前线效力,驰驱疆场,无愧于一个将门之子的本身职分。但是,无论要实现哪一项事业,首先都需要有一定的官职和地位。他知道没有官职地位就谈不到建功立业。他确实想做官,但在主观上与其说是为了博取富贵,毋宁说是为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在功名的道路上,他确是一帆风顺的。

北齐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长安的上层社会对于来自西北的灰扑扑的军人一般都采取歧视和排斥的态度,但对于叶官锜却例外。他们把官场和应酬交际的大门都向他开放了,供他在这里自由驰骋。叶官锜之所以受到这种特殊待遇,是因为他有显赫的家世,他的父亲叶媲征是当代名将,在霍青韩之前,多年担任西北边防军统帅这个要职,他的几个兄长也都已成为有名的将领。

第二,他本身也具有非凡的文武才华,有长期从军的经历和作战的实践经验。他以胆略过人著称,在军队中服役时,曾经主动地深入虎穴,去当强敌青唐羌领袖臧征扑哥的人质,从而促成了一项和平谈判。这件英勇的行为被军界中人传为美谈,也成为他到长安来的绝好的进身之阶。此外,他还具备着一个文士的素养,他的诗文书翰,都可与朝士媲美。当时许多人对他已有文武两器、佼佼不凡的品评。

第三,长安的官儿们特别欣赏他适应环境的能力。他仪度潇洒,谈吐风雅。他干练灵活,对上司不卑,对下属不亢,应酬周旋,都能中节。这些都是在上层官场,特别在宫廷中服务必不可缺少的条件,而在一般军官中却是难以做到的。

凭着这些优越条件,叶官锜很快被提拔。

叶官锜不但是官场中的骄子,也是长安歌肆勾栏中最受欢迎的风流人物。

蔺進贵正而有些心惊权而连忙让以将他请到他右侧的席上,叶官锜却摆摆手道,“劳烦各后后记,首辅大人让你的来给掌印大人送几样好玩东西,毕竟大人平时里与掌印大人可是极为信任的,只是掌印看来,难免还是有些犯糊涂的时候,这两本册子大人托你的转交给掌印大人,让掌印大人平时里每个警醒着些,这些东西若是让有心人拿去了,到时候岂不是坏事,如今各方势力皆是心中叵测,若是这两样东西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怕是会给掌印大人招来大麻烦。”

蔺進贵身边的人将册子接了过来递到蔺進贵的面前,里面记录着的都是他仅买当地官府刺杀卫星以及贪吃生。那些铜的证据,特别是其中有关于他利用职权私自偷下早前上报的扬州疫案以及卫星此次前去的各郡兴修水利,但他却克扣了户部拨过去的近一半的款项,摆明是在让他治理不好洛郡的灾情。

内阁与司礼监,本来就是一个互相制约的关系。如果说内阁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书,那么司礼监掌印及秉笔太监则是皇上的机要秘书。各府部衙门进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礼监后,按常规都会转到内阁,由内阁大臣拿出处理意见,另纸抄写再呈到御前,这个叫票拟,也叫阁票。皇上如果同意内阁的票拟,再用朱笔抄下,就成了谕旨,俗称批朱。

司礼监名义上的职权是掌理,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照内阁拟票批朱。事实上他们的职权,可以无限地扩大。对于内阁票拟的谕旨,用朱笔加以最后的判定,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个不负责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权就落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手中。这样,内阁的票拟能否成为皇上的谕旨,则完全取决于司礼监掌印。卫昱任首辅期间,司礼监先后有杨值,叶辅掌印,由于他们都是卫昱推荐,加之皇帝对他这位在郡王府担任了九年侍讲的旧臣倚重甚深,所以内阁的票拟,都能够正常地得到批朱。

蔺進贵接过那两本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叶官锜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没有半分退让:“掌印大人,首辅大人让我送这东西来,不是要与你为难,是怕你身在局中,看不清脚下的险地。你私自扣下扬州疫案的实情,截留户部拨给各郡的水利款项,甚至暗中勾结地方官府,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写在这册子里,半点不假。”

“内阁与司礼监,本是相互制衡,可你如今做的事,早已越了界。陛下信任你,将批朱之权交予你手,不是让你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洛郡灾情未平,难民流离,你却克扣银钱,坐视不管;扬州瘟疫蔓延,你压下不报,任由事态扩大,这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更是置陛下的江山于险境。”

“如今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着司礼监,盯着你掌印的位置。这些证据若是落在旁人手里,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满门抄斩,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首辅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才让我来提醒你,莫要再糊涂下去。你若识相,便趁早收手,将吞下去的款项吐出来,把隐瞒的案情如实上报,尚可保全自身。若是执迷不悟,继续与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勾结,他日东窗事发,首辅大人也救不了你。这两本册子,你且收好,是警醒,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蔺進贵捧着那两本册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层灰败的冷汗。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叶官锜时,语气已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几分刻意堆出的和气:“叶公公辛苦,替我谢过首辅大人提点,是我糊涂了,险些酿成大错。”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裸的敲打。册子上的每一笔记录,都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七寸——扬州疫案瞒报、水利款项克扣、私通地方官员,桩桩都是诛九族的重罪。他原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司礼监掌印的权柄在手,无人敢查,却不想首辅早已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满心都是后怕与权衡。内阁与司礼监向来相互制衡,可卫昱首辅深得帝心,又手握内阁大权,真要与他撕破脸,自己绝无胜算。陛下如今虽看似信任他,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一旦这些罪证呈到御前,他瞬间便会沦为弃子。那些他以为握在手中的权势、财富,顷刻间便会化为催命符。

他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道:“大人放心,我即刻便着手清理账目,将克扣的款项尽数追回,扬州疫案的实情也会立刻如实上报,绝不敢再隐瞒半分。往后行事,定当谨遵首辅大人教诲,谨守本分,不敢再越雷池。”

心底却在疯狂盘算,必须立刻斩断与地方官员的牵连,销毁所有残存的证据,更要对首辅俯首帖耳,以求自保。他深知,此刻唯有彻底让步,交出把柄,才能换得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权位富贵,终究是握在皇权与首辅手中,他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棋子。

“王大人从阒京过来初掌刑部,便去视察大牢,看到死囚牢中一些重犯,手脚溃烂,且还露出白厉厉的骨头。盖因他们枷锁加身四肢动弹不得,大牢里的老鼠便趁机蹿出来吃他们身上创口的腐肉。囚犯们呼天喊地也无人搭理,就这样被老鼠啃死的犯人不在少数。囚犯身上的腐肉成了老鼠的美味,这大牢的老鼠越来越多,大的竟有一尺多长。久而久之,老鼠胆子越来越大,每日里竟以攻击重囚为乐事。

王之诰大人进入大牢,目睹这一惨景,当即就捐出五十两银子,让狱卒四处买猫。一时间,京城的猫几乎都被狱卒们买尽了。如今大牢里,放养的各类猫怕有上千只,凶残暴戾嗜血成性的老鼠遂告绝迹。

几十年来不能解决之顽症,在王大人手上几天就解决了。按理说,买猫的银子,王大人也可理直气壮来户部申请,可是他体谅户部难处,竟自掏了腰包。这样和衷共济共渡危艰,才是部院大臣的真正风范。臧否大臣,本不是卑职这样一个九品芝麻官该做的事,但这些话,卑职久蓄于心,不吐不快。”

“为朝政建言,何论品秩高低。”宜如衣接着又说道,“五十两银子,个人还拿得出。但礼部申请用银是五百两,总不能让个人掏腰包吧?何况,大臣们只要奉公守法洁身自好,单凭俸禄,也绝不会富到哪里去。眼下要紧的,是户部如何开掘财源征缴夏课入库,而不是讨论哪位大臣能够慷慨解囊捐资国用。”

“京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说最有钱的,还是礼部。”杨绍鸪拉开架势,扳起指头说道,“吏、兵、刑、工四部,花钱除了户部划拨,别无他途。礼部却不同,它有三大块财路,一是天下僧道度牒的发放,事权归礼部。每份度牒每年交纹银一厘,全国现在僧道约二十余万人,一年也能收起二万多两银子。这笔收入虽然要收归太仓,但礼部从中也还有手脚可做。新发一个度牒,收银是二两。每年新增僧道指标由礼部核定,本来批了五百个,他上报只说是四百,这黑下来的一百个度牒,也有二百两银子可赚,此其一。其二是各大佛道名山的香税银,也归礼部代收,过手的活水钱,可以先花了再说。

这回杨绍鹄正是如此行事,因此也不用卑职饶舌。如果说这两项收入要上缴国库,做起手脚来还有所顾忌,那么第三项收入,就完完全全不受监控,成了他礼部的私房钱。”

说到这里,杨绍鸪只觉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巴的嘴唇。宜如衣吩咐书办给他端了一杯凉茶,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又接着讲道:“这第三项,便是花捐。皇帝建国之初,便建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凡隶在乐籍者,每年须得纳税,称为花捐。花捐月收一次,也归礼部征收。洪武皇帝创立此制的本意是,用花捐的银子来解决每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

花捐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也正好三万两银子左右,两两相抵若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申请补额。从正德朝开始,每次会试之后,几乎没有一次礼部不申请补额,少则一千两千,多则三千五千。户部因想到士子功名不易考试事大,每次并未认真审核就批准照行。如此一来,便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一方面,每年征收的花捐究竟是多少,从来没有人认真查验过;二来每次会试用银是一个北齐账。这其中到底是亏是盈,近百年来一直是本糊涂账。上次会试是隆庆五年,如今过了一年,礼部积存的花捐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礼部堂官却放着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用,反倒咨文户部申请五百两用银招待朝鲜礼官,这简直成了财主找叫花子讨银子,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现在若是派人到礼部查账,查不出问题,就卸下卑职的脑袋!”

刑部大堂常年浸润在血腥中,因此比别又更显得北齐冷与寒冷,坞噽刚从马车上下来,身后则是院尚青,刑部的两孙吏立刻上来为他撑伞,一路和他走进刑部,刚迈进便听见里头传来的说话声。陈尚青轻咳一声,原本还在说话的群审更用成话听起来,这是一个年轻力壮实的小伙子,一身白衬衬出他身条挺拔之名,从刚才他说出来的话,刑部的几个性情耿直的小伙子,杨绍鸪一眼望见院尚青身后的女子,此时雨雾朦胧,偏偏她一身朱色斗篷遮白大半张脸以及身形,隐约一双眼睛狭长,隔着道雨雾便能让人察觉到其中的锐利,一把红华丽一双纤细的手隔开他的视线,脱下已经浸被雨水打湿的斗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但比起那张脸让人感觉到却是她右眼角上的一道疤,说是一道疤则更像是一块胎记似乎见过于纤薄的皮肤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让人见之则骇目。

宜如衣:“大人,这位姑娘是?”

院尚青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后是心的何的侍婢,也是嫌疑人员,带她回来是协助调查,不过她是公主府上的人,你们问雨的时候不可动用死刑。”

宜如衣感到不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院尚青却道:“若是要走个流程的。”

坞噽于是和杨绍鸪走进刑部,地方并不大,杨绍鸪给她倒了杯茶,简单地询问了一细节后就回到弘治。

坞噽转过回廊却看见在廊下的院尚青,他身官袍,杨绍鸪看见他们家大人就腿软想一溜,立刻将坞噽留在原地回身先走:“既然来找你,那我就先走了。”

坞噽摇摇头,向倚在廊下的院尚青走过去,他的衣袍身换过闻,比起她在刑部内堂所闻见的血腥气味,这股淡淡的冷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得到了解放,院尚青让她上马车,坞噽依他所言上马车,院尚青命侍者布一些酒菜,紧接着才对坞噽说道:“今日禁军从岳阳楼里撤走的,他们一无所获,现在萧庆阳就指着让动我主动认罪,好弥补他看守不力的罪名,而且他们还在怀疑玉阳王,故而想要锦衣卫部追查卢玄瑛死案的这桩案子,锦衣卫那边让指挥使回京装如救了人般来接手此事,这人在朝中没有根基,倒是能力很好,他原来只在锦衣卫文一个底层的刑官,后来因为受到前锦衣卫指挥使王长卿的青睐而被举荐入了锦衣卫,但里面有石锦衣卫沈臣磐却是与沈晋鄢有仇,当年沈燕山因为受到其事李玄清的牵连故而被新帝撤了兵部尚书的职位,这沈宣衡是有名的酷吏,当年任河南太守,诛戮郡中豪强大族,杀人如麻,曾一次判决死刑万人,号称“屠伯”,一时全郡股栗,乡里父老都叮嘱各自家族子弟,千万不能出门为非,否则性命不保。因为沈宣衡擅长罗织罪名,哪怕细小的狱事,到他手里,经他妙笔如花渲染,奏报到长安廷尉府,整个廷尉府的官员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的治郡方法果有奇效,河南郡自此狱事锐减,道不拾遗,接连几年的考绩都是天下第一。沈宣衡长得短小精悍,不怒自威,无赖子弟也不敢袭击他报复,一则他随从众多,难以下手;再则沈宣衡本人也擅长骑射,每年乡射礼,他都会出席,而且几乎次次拔得头筹。老首辅裴今元读过他的考绩文书,十分欣赏,立即征调他入长安担任廷尉。他也的确不负皇帝厚爱,每件狱事都办得让人无可指摘,连皇帝身边的红人水衡都尉江充也想结交他,但沈宣衡除了皇帝,谁也不买账,一口谢绝江充。江充擅长弄权,巧言令色,而沈宣衡认为,自己乃是凭真本事升至廷尉,江充小丑,如何配和他并列。不过沈宣衡样貌不如江充威武,而皇帝又一贯喜欢提拔相貌堂堂的人为官,所以虽然信任他,却并不特别亲近,

而沈燕山欲夺回兵部尚书之位,遂在沈宣衡被遣返长安的途中设伏劫杀,不料马匹受惊,竟将怀胎七月的妇人撞死,一尸两命。沈燕山侥幸逃脱刺杀,而死者正是沈将军的生母。事后沈宣衡返回长安,正欲找沈燕山问罪,恰逢沈夫人病重。

见沈宣衡持刀闯入,沈夫人从其口中得知原委,终究是自己动手殒命,只求以愚情换长子一命。沈夫人当日便已北齐了一切,沈宣衡自此再无杀沈燕山之念。只是先生沈臣磐咽不下这口气,此乃杀母之仇,沈缙鄢也因此被他仇视。后来沈燕山被年少的沈缙鄢下毒害死,可沈臣磐的恨意未消,反而对沈缙鄢愈发仇视。我担忧沈臣磐会将私仇置于当下,若他不顾大局杀死沈缙鄢,尚可在给沈缙鄢定罪前保全沈氏清白,若是雪上加霜,他大可以将此事搪塞过去。本该将人送交刑部问罪,却偏偏送往北镇抚司,究其缘由,是想借锦衣卫之手除掉沈化。锦衣卫平日事务繁杂,不慎弄死人命本就不算稀罕事,如此一来,太后还能借机铲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亲信掌控锦衣卫。

首要清除的便是沈氏旁支,太后不在乎锦衣卫的权位,可沈氏在任后扩张势力,朱氏一脉又岂能容其逃脱罪责?此前太后想拿捏沈缙鄢,本就是为了敲打沈氏与北地官员——沈氏投靠皇帝,这便是太后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官宴之上山阴公主闹出丑闻将沈缙鄢纳入公主府做面首,便是打太后与崔氏的脸,可他们也得不偿失。

朝廷的荒诞行径,在有心支持皇帝的官员眼中,皆是极不稳定的变数,他们断不会甘愿效忠这样的朝廷。更何况皇帝的帝位来路不正,先是从荒朝宇文氏手中夺取,后又仅一统大唐三年,便因内忧被河东谢氏夺取天下,大唐残余势力被迫蜗居江南,沦为藩王。先有天佑帝执政十年,再到夷陵帝十五年,直至如今太初五年,北齐立国不过三十载,根基浅薄,远不及立国百年的大唐深入人心。因此太后也是借沈氏敲打旧臣。

沈氏之所以显赫,只因祖上是大唐开国功臣。太后此举,是要让众人看清不服她的家族的下场,拿沈氏杀鸡儆猴。留着沈氏性命,既能恶心那些心向大唐的官员,也能让开国重臣的后裔与北地贵族勾结,还能让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

可背地里却有人阳奉阴违,想在宫宴上杀掉沈晋鄢偏偏未能得手。此举一来确实能讨好太后,卖太后一个人情;二来也能借此收拢北地武将的心。沈晋鄢若真死于宫宴,太后势必会放弃原有计划,趁机逼迫北地武将交回兵权——届时最大的嫌疑,便是沈氏与这群不愿放权的北地武将。可北地武将也清楚,沈晋鄢不能死:一来他是北地的耳目;二来若沈晋鄢认罪,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北地武将,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院尚青说道:“现如今沈氏狱,可以证明沈晋鄢是否有通敌的人质却被劫走,让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死无对证了,不知道坞噽姑娘对这件事情如何看,究竟是沈家后观我心虚,还是有人怕沈家翻了看白,以姑娘毒辣的眼光来看哪种可能性更大呢?

坞噽却道:“若说最怕沈家清白的人也就是太后,将质劫走以防止沈家洗脱罪责,,那么此人反对沈氏内部的官司指掌,除却只有知道沈氏清白,怕沈家背判罪责的人才会将人质劫走,否则专垫将死沈氏不是更好,何必费劲劫走,若是沈家做贼心虚,为什么当初要将沈晋鄢带回归绥,当初沈氏也是派人到边那一路看着北雍兵将人带回长安的,也不想想沈氏与沈晋鄢从不联系,大房与二房又有世仇,怎么可能会联同沈晋鄢通敌。若是沈晋鄢真的通敌,又何必一路护送回来,路上杀了他中途暴毙岂不是更好,这里有两个可能,沈晋鄢的确通敌,但路上他们沈氏的人没有办法动手,二是沈氏北齐知沈晋鄢通敌叛国,却还是要保他,否则无论沈晋鄢有没有通敌,毁灭证据永远是要比自证清白简单得多的,但沈氏却是选择将这么一个麻烦给带回了长安,可见沈氏是要保他,此事重要么是沈氏做贼心虚,要么是太后为了怕沈氏洗脱罪责而做出来的,人质被救回来,北雍单是卫氏所率的军队,拿到一条证据率先知道真相的也只会是太后。”

“呯!”

突然,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夜空中绽出几道绚烂的烟花。

在灯节也的确有了那样的气氛,老百姓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宣德楼上透过重重珠帘彩幕而泄露出来的宫嫔们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和叽叽呱呱的谈话声。

每届灯节,有头面的官儿们,早就预订好阁子,到期携带内眷、歌伎,或者约几位同僚好友,一起到这里来浅斟细酌。这才不愧是欢赏灯市的龙门。他们居高临下,一眼望去,可以完整、清楚地看到搭制在宣德门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几十座鳌山灯楼。鳌山灯楼上都扎有硕大无比的龙凤,在它们的口、眼、耳、鼻、鳞甲、羽翼之间都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盏。它们振鬣张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飞升之势。在它们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多得不可胜计的灯彩:有成组的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有单独的“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有制作繁复的孔雀灯、狮子灯,有虽然简单却也惟妙惟肖的西瓜灯、葫芦灯????说得夸张一点,天上、人间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复制在灯彩中了。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齐动作,才能把它挥舞起来。它们一经点亮,霎时间就涌现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门万户、工巧绝伦的鳌山灯楼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这时遥遥相对的大内宣德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这几种特制高级的灯都是两浙、福建等路的三司长官不惜工本,派人做了专程进贡朝廷,供朝廷“与民同乐”的。其中琉璃灯,据说是用玛瑙和紫石英捣成粉屑,煮成糊状,再加上香料,反复捏合而成。福建南剑州一州三个月的田赋收入,刚够制作和进贡这对琉璃灯。它们点燃起来,挂在琼楼玉宇的最高处,晶莹透明,宛如凭空升起两轮人造的明月。

用北狄银珠玉穿成的流苏坠穗,也挂在宣德楼的四角,微风一过,敲北狄振玉,仿佛从天上蕊珠宫阙飘来一阕阕仙乐。

这时坐在丰乐楼上的官员们,仰看碧空中三轮皓月正在万顷琼田中相互争辉,俯瞰一片融融泄泄的灯光把整个长安城罩上一层银色和北狄黄色的光彩,再看到楼底下的群氓熙来攘往的太平景象,真有飘飘欲仙之感。

坞噽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街道上拥护着移民众以及五彩缤纷用纸扎着的灯笼将街道两侧映如同星河,看见正逐渐漆黑的夜空被这辉煌煊映出了绚丽的橘边。

看见这情状,坞噽心中有些被底下民众欢庆而渲染出来的欢乐,她的半边脸勾映在层层叠叠的光影下,梦楼四角垂挂着的大灯笼雕刻着奇珍异兽,要像是鲜丽的花卉,其中一朵牡丹花的影子就映在她的右脸上,堪堪好盖住令人骇目的野生胎记。

院尚青再抬眼时,却没再看见刚才那波动的情绪,明明只是婵子,可她身上所压着的却似乎有几座大山那么重的沉甸甸的责任似的,而坞噽心中想到的景如今北狄再次进犯,朝中不想着反攻,却只是一味地退兵,而边那老百姓流离失所,这里却还在歌舞升平。

却说上个月元宵节,皇帝带着后宫众位嫔妃一起在皇极门前看鳌山灯。瞅准太初帝看灯看在兴头儿上,坐在他身边的李贵妃趁机说道:“皇上,你看看众位嫔妃戴的头面,是不是都太旧了。”

太初帝扭头朝众嫔妃扫了一眼,的确没有一件头面是新款,心中也甚为过意不去。这才记起登基四年,还没有打制头面首饰赏赐后宫。第二天,便下旨前户部拨四十万两太仓银购买黄北狄珠宝,为后宫眷属打制一批首饰。但这件事却遭到了当时前户部尚书安庆元的抵制。安庆元上疏畅言国家财政的困难,国家一年的财政收入只有二百多万两银子,支出却要四百多万两,仅军费和治河保漕两项开支,就要三百多万两,入不敷出,因拖欠军队饷银而引起兵士哗变的事也屡有发生。

安庆元在奏疏中列举种种困难,希望皇上体恤国家财政困难,收回成命。太初帝虽然不大喜欢理朝,但对于历年积存的财政赤字心里还是清楚的。他平常也注意节约,比如说嫔妃们的月份银子比起前朝来要少得多。他在南苑主持内侍比武射箭,一箭中的者也只赏了两个小芝麻饼。先帝也搞过同样的一次比赛,得奖者最低是五十两银子。两相比较,太初帝的小气也创造了明代皇帝之最。但这次不一样,太初帝已在鳌山灯会上向嫔妃们作了承诺,如不兑现,则有失皇帝的尊严。太初帝便驳回了安庆元的上奏。安庆元实难从命,只好申请乞休,太初帝准旨。

可上个月连日暴雨如注,燕山山洪奔泻,蓟州城内外一片汪洋。田亩尽淹,屋舍倾颓,饥民露宿郊野,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城中粮尽,草根树皮皆被掘食,疫疠随水蔓延,死者相藉,白骨蔽野,一派人间惨象,户部却只拨付了一百万两白银,坞噽说服魏凤让出部分决策权才调度北郡的粮仓以及六百万两白银钱饷过去赈灾。

元旦朝贺之际,太初帝蓦然想起伐北狄之役已经公开,需要举行一次隆重的告庙大典,把这件喜讯上告安置在太庙中的圣祖神宗之灵。想当年在涿州战败后,先帝背上中了北狄兵追骑的流矢,后来,到底是因为陈伤复发晏了驾,燕平之盟,北齐被北狄勒索去三十万两匹银帛的岁币,上个月时又增加二十万两匹;先帝神宗皇帝时,北狄人又来聒噪,割地数百里。银、绢、土地,都是小事一段,却无不有损皇家的体面。

为了谈判,北狄派使臣阿骨畀以及随从住进都亭驿,都亭驿已经明旨改称班荆馆,但在人们的口语上,还保持着容易记忆的老名称。他早已打听清楚,马翊入都以来就和薛白嗣两个担任接伴使,伴着北狄朝的国信使副一块儿住宿在这里。但他去得不是时候,接伴使副和国信使副没有一个留在馆内。这几天他们几位可真忙坏了!据说今天接伴使副伴同国信使副去赴谭太尉的私宴,明后天内阁都有会议,十四日晚使副们要斋戒熏沐和宰执大臣们一起在斋宫中住宿一宵,以便参加元宵日的告庙大典。那天晚上赴宫宴,再到宣德门外赏灯,这是多么可笑!

“救命啊!”

残阳如血,泼洒在城门下,原来热闹的街道突然混乱起来,城门下拥挤着一队官兵以及哭天喊地的百姓。

那是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衣衫褴褛如风中败絮,男人们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沾满泥泞与血污,有的拄着断木为杖,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老弱;女人们紧紧搂着啼哭的孩童,衣襟破烂,露出冻得青紫的肌肤,发丝枯槁如草,黏在满是尘垢的脸颊上;更有垂垂老矣的老者,被晚辈搀扶着,每一步都颤颤巍巍,浑浊的眼眸里只剩对故土的执念。

他们相互搀扶,彼此照应,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喘息声、疲惫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河岸上汇成一片哀戚的声响。队伍里多是沾亲带故的族人,叔伯相携,妯娌互助,即便步履维艰,也不曾离散,混乱的脚步里,藏着血脉相连的牵绊。有人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饼,舍不得下咽,只在孩童哭闹时,掰下一点点塞进小嘴里;有人身上裹着仅存的破毡,却仍要分给身边冻得发抖的邻人。

从来没有间断过从北狄统治地区逃回来的广大汉族人民,即使在两个朝廷维持着一般和平关系的时期也是如此。这才是真正不愿在异族统治下过奴隶生活的老百姓。自从前线存在着交锋状态以来,北狄加强了边防力量,加紧了边境的巡逻盘查,但是利用黑夜、浓雾、他们熟悉的地理环境和北狄军防范偶然疏忽的机会,潜行南渡,甚至利用一点武装力量,乘间杀死几个北狄的边防巡哨、强行渡河的汉人却是更加频繁了。

他们中间只有极少数人才带着齐军发射过去的旗榜。旗榜虽然号召他们南归,他们能看到它的机会却是十分有限的,因为旗榜都被契丹军队没收了。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辗转听到有关旗榜的传说,在北狄军中,这件事被封锁起来,严禁彼此谈论。

但是在十万大军中,要对这样每天大量公开进行的事实做到绝对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总是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把消息,甚至把实物外传。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人们回不回来,与旗榜无关。除非是形格势禁,严格的条件限制了他们,否则他们总是要南归的,一有机会就逃回来,好像河堤决了口,水必须外流一样。

一个深夜里,有一大批汉儿,分成几处渡河,然后集结在一块儿,没等到天亮,就奔赴齐军来了。这批人中间,男女老幼都有,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他们丢了所有的土地、房屋、家具、农具,除了随身衣服和可以携带的一点细软以外,一切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统统丧失了。他们还不知道今夜可以宿在哪儿,有什么可以吃的,但是他们有着回到自己家乡、回到亲人身边来的坚定信心。他们一碰到齐军,就热情地、兴奋地、迫不及待地跟亲人们讲起他们的冒险史来。经历过艰险困难的人,一旦回到亲人身边来总是这样说话,这样把一口口的苦水吐出来的。他们争着、抢着,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他们怎样昼伏夜行,绕过好几道巡防线,躲过几起巡哨队才得偷渡过河。

有人到了这个已经算是安全的地方,才想起父母妻儿还留在那边不得同来;有人则因为一起出来的亲戚们在半途中失散了,他们如果始终到不了这儿,又回不到那边,很可能是被巡防的北狄军截杀了,因而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场已经隐忍克制了好几天才突然爆发的恸哭,使人感到特别悲伤。

正在最前线驻屯巡防的裨将白左恕延接了这批客人,初步为他们安排了食宿,就沉思起来。白左恕是白左年的弟弟,却不像老兄那样的暴躁脾气,渡河南归的汉儿日益增多,有时,一次可以多达一二百人。

他们很快发现并非所有的齐军阵地都是他们的乐土,驻屯在范村一带的胜捷军就常会非礼、虐待他们,甚至夺走他们仅有的包裹和衣服,更加谈不上为他们妥筹食宿之计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够阻止他们源源不绝地从彼岸渡河归来。因为在这里即使受到非礼的待遇,他们多少还存在着希望和幻想;在那边,他们从太祖以来就累积了一百多年的经验,早已连希望和幻想的可能性都连根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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