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与东厂,皆是独立于朝堂规制之外、直属于帝王的特务刑狱机构。锦衣卫掌于世袭勋爵之手,职能分二:一为宫廷宿卫、朝会仪仗;二为监察朝臣、缉捕逆党、执行廷杖,其下设北镇抚司狱,号为诏狱。
京中三大狱,刑部掌民间盗匪奸杀之案,东厂辖宦官及公门中人罪案,锦衣卫北镇抚司则专司大臣谋逆、忤逆君上之案,三者权责交错,却以诏狱与东厂刑酷最烈,尤胜刑部。寻常百姓闻刑部而色变,达官显贵见东厂、北镇抚司则避如虎狼。这两大机构互为表里,是帝王心腹爪牙,北镇抚司虽仅三品衙门,却在京师之中积满血腥,威权滔天,路人过之,无不绕道而行。
“哗!”
一盆掺了盐的雪水当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遍体鳞伤的沈缙鄢猛地一颤,从昏死中惊醒。他艰难地掀开青肿的眼皮,地牢中昏昧的光线刺得他眼球生疼,许久才勉强视物。此刻他赤身**,被数根粗重铁链悬空吊起,浑身无一处完好肌肤——六根肋骨断裂,两百余道鞭痕纵横交错,三颗牙齿被生生打落,脚踝骨粉碎性断裂,胸腹间还有五处深浅不一的烙铁炙伤,伤口被盐水一浸,火辣辣的剧痛直钻骨髓。
炉火旁,华服青年正用匕首翻烤着牛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轻响。他抬眼瞥向沈缙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沈大人好硬的骨头,这盐水浸身、鞭烙加身的滋味,可还受用?”
沈缙鄢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一丝清明,艰难地转动脖颈,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便牵扯着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周身的血污。“沈臣磐,你锦衣卫私刑逼供,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就不怕有损圣颜?”
沈臣磐闻言,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眼神冷厉如刀:“沈缙鄢,少在这里咬文嚼字!我奉陛下口谕查办你这乱臣贼子,大理寺、刑部乃至御史台,皆无权过问!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配谈什么朝廷颜面?识相的,就把霍青韩命你前往东都招募私兵、图谋不轨的幕后主使招出来,我可保你一条活路,甚至许你无罪有功!”
最后一句话,让沈缙鄢浑身一僵,冷汗再度浸透了伤口。沈臣磐酷刑用尽,却始终没能从他口中撬出半句实情,这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而这一切的祸根,皆源于朝堂之上波诡云谲的权力倾轧。
夷陵十五年秋,盛京将军赵尔巽上奏,称东二州局势危急,恳请朝廷派遣重臣前往勘察,共商军政要务。奕庞与霍青韩商议后,决意借此机会夺回兵权——北疆乃朝廷重地,陆军部把持四镇兵力已久,霍青韩便提议改革北疆五州官制,自领北疆总督,同时举荐亲信孙毓筠、秋声成、段截山分任奉州、吉州、益州巡抚,将北疆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一箭双雕。
数日后,朝廷遣奕庞之子、工部尚书魏绗,与刑部尚书徐世昌为考查大臣出关。二人在北疆巡视一圈后,返程途中驻留益州,霍青韩麾下的益州官场极尽逢迎。魏绗年方二十余,不学无术,全凭门第身居高位,与贪财的父亲不同,他沉迷声色犬马,一到益州便被名伶度青缱迷得神魂颠倒。度青缱年十九,色艺双绝,擅唱香艳词曲,在津门一带名噪一时。
段截山乃霍青韩小站练兵时的旧部,机灵善战,深得赏识,彼时只是候补道员,虽得霍青韩许诺保举益州巡抚,却因资历尚浅,心中惴惴不安。见魏绗痴迷度青缱,他立刻心生一计,以一万二千两白银将度青缱从其假母杨李氏手中赎出,又向益州商会会长王寅时借得十万两白银,连夜将度青缱打扮一新,送入魏绗下榻的利德顺大酒楼,同时奉上银票,谎称是为霍青韩筹备的寿礼。
魏绗对金银不甚在意,却对度青缱的归属惊喜不已,对段截山大加赞赏。返回长安后,北疆五州的任职名单如期公布:徐世昌为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孙毓筠任奉州巡抚,秋声成任吉州巡抚,段截山任益州巡抚,完全依照霍青韩的安排。
此事很快被人揭发,御史院良之上疏弹劾,直指段截山献妓行贿、夤缘求官,同时弹劾奕庞父子卖官鬻爵,牵连霍青韩。太后震怒,当即罢免段截山之职,命韦代凊、党怀良彻查。魏绗惊慌失措,逃往益州向霍青韩求助,霍青韩让他将度青缱送回益州,随后便着手销毁证据。
待韦代凊、党怀良的使者前来核查时,霍青韩早已布置妥当,声称度青缱早在魏绗来益州前三月,便已成为王寅时的使女,并有字据为证,所谓献妓之说纯属诬告。韦代凊涉世未深,信以为真;党怀良深谙宦海规则,不愿得罪权倾朝野的奕庞与霍青韩,便草草结案,以“查无实据”了结此案,反将仗义执言的院良之以诬告罪名革职回乡。
此事在京师引发公愤,翰林院学士恽毓鼎牵头,在城南龙树寺为院良之举办饯别会,三百余名士大夫挥泪赠诗,以示敬重。而奕庞父子声名狼藉,为求自保,奕庞令魏绗上疏自劾,辞去工部尚书之职,太后虽无实证,却也心知肚明,准其辞官,奕庞的圣眷自此衰减。协办大学士瞿鸿禨与新任邮传部尚书岑春煊趁机联手,决心扳倒奕庞这一祸国根源。
岑春煊出身名门,早年虽为京师恶少,却有胆识有忠心,燕鸿山战乱时护驾有功,深得太后与夷陵帝信赖,调任兵部尚书后,屡次在陛下面前痛斥奕庞贪墨乱政,最终成功将其扳倒。
朝堂动荡之际,霍青韩依附太后,成为其心腹爪牙。太后为保霍青韩,阻挠夷陵帝治其罪,暗中授意官员向帝王施压,恰逢霍青韩之女裴珂罗离京却安然无恙,夷陵帝无奈妥协。此时,身为郡主的卫氏为拉拢势力,提出将女儿谢菱嫁与霍青韩,可霍青韩后院姬妾成群,二人毫无情意。谢菱生下幼子谢元章后,心灰意冷携子归乡,途中遭仇视卫氏的陇氏伏击,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陇氏乃百年望族,地位犹在卫氏之上,陇老太爷历经两朝,两代皇后皆出陇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卫氏痛失亲人,与陇氏斗得你死我活,最终陇氏落败,满门倾覆。经此一事,霍青韩与卫氏彻底交恶,彼此仇视。太后过世五年后,卫氏势力日益壮大,霍青韩深感威胁,焦虑之下,竟在朝廷与北狄决战的关键时刻,暗通北狄,图谋瓜分江山。
而这一切,都与沈缙鄢的过往息息相关。
十岁那年,他流落关外驿站,瘦骨嶙峋,因争抢吃食被街头少年毒打,鼻青脸肿,眼中满是孤狼般的戾气。斜雨如丝,打湿了青石长街,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中年男人早已在此等候,正是名震关外的剑客嬴四洲。
嬴四洲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渍,从怀中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故人之托,再见当以善事。阿渡,从今往后,随我学剑,我便是你的师父。”
阿渡接过馒头,也接过了此后半生的风雨。那一日,他以为自己是无根浮萍,却没想到遇见了救赎,嬴四洲不仅教他剑术,更带他从军,立志以一身武艺平定乱世。
五年光阴,足以让瘦弱少年长成铁骨铮铮的青年。沈缙鄢追随嬴四洲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无数次死里逃生,嬴四洲待他如亲子,他也将师父视作唯一的亲人。彼时,霍青韩执掌兵权,嬴四洲战功赫赫,威望日盛,手中更握有霍青韩暗中勾结地方、私吞军饷的把柄,早已成为霍青韩的眼中钉、肉中刺。
朝廷决意北伐北狄,嬴四洲率军出征,沈缙鄢随侍左右。大军抵达界河岸边,将士们士气高昂,摩拳擦掌,只待渡河一战。可他们不知,一场致命的阴谋,已在霍青韩的筹划下悄然铺开。
决战前夜,大雨滂沱。霍青韩暗中篡改粮草名册与军情密报,将嬴四洲的行军路线泄露给北狄,同时伪造通敌证据,将罪名悉数栽赃到嬴四洲身上。他要借北狄之手,除掉这个功高震主、手握把柄的心腹大患。
这是一个晴朗的、标准的北方炎热的日子,但在太阳还没出来前,沿河地区不时吹来一阵阵凉意袭人的风。夜,好像一块没有完全收拢的黑暗的幕布,始终透露出一线亮光。一队队北狄军在那神秘的、透着亮光的黑夜里,越来越多地从原来驻扎的营房里拥出来,集中到指定的渡口去。他们兴奋地准备渡过这一条他们渴渡已久的界河,大战一场。
虽然绝大部分的北狄军都有着出击的思想准备,虽然耶律大石的军事计划经过缜密的考虑和紧张的部署,在实施过程中,大家都力求按照计划,有步骤有秩序地正确执行,可是他们仍然做不到这个。
因为任何一场战争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样,按照预先绘制的施工图就能精确地建造起来。各式各样事前难以预料到的因素,阻挠和改变了原定计划,使它无法全面、正确地执行。有的队伍在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以后,忽然又发生新的情况,推迟了出发的时间。有的队伍在顺利前进中被其他交叉行进的队伍阻挡了去路,不得不在混乱中停下来等候。应当集中到甲处渡口来的部队,由于在黑暗中迷失了道路,随着别人的队伍集中到乙处渡口来了,两个队伍并在一起,变成一支强大的攻击力量。原来指定的丙处渡口,忽然发现事前没有估料到的障碍,部队自动转移到原定计划中没有的,而且确比原定计划要好得多的丁处渡口待渡。
背后,借他疾冲时留不住马蹄之势,轻轻一挤,就把他挤入河中。尽管剧战还在进行,但形势显然扭转过来了。北宋军队完全控制住桥头堡,把原来占据在那里的北狄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赶开去。
浮桥上的北狄军看见桥头堡被夺,他们的通道已被卡断,无法登陆,就抢着、挤着、挨着,混乱地退回北岸,只有零星的船只和木筏还在继续载运人马过河。但是登陆点都被宋军控制住了,难以上去。
嬴四洲当机立断地从主将身边离开,率领一部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面对河岸,瞄准目标。他手里的红旗一挥,弩弓齐发,神箭到处,就有一批霍氏人马滚落河去。船只失去了篙手,滴溜溜地在河心乱转,筏子大幅度地向左右摇摆倾仄,把中箭和没有中箭的人马一起晃进河里去。也有个别北狄军力持镇静,站稳身体,用盾牌挡住箭矢,竭力保持筏子的平衡,还想抢渡上岸来援救南岸被围的战友,但是他们挡不住高世宣这一批弓手一再瞄准,向他们施射,最后一个个都被消灭在筏子上、河中心。
他们增援的路线被卡断了,北狄军的后续部队却源源不绝地从后方开上来。聚在北岸的北狄军既不能渡河,他们的箭矢又够不到南岸,只好瞪着眼睛干着急。这时残存在南岸的北陵军虽然好像落入陷阱中的困兽般勇猛搏斗着,但在人数上已居绝对的劣势。他们被优势的北狄军切成一段段、一块块,再也没法把残存的力量集合起来。他们就几个人围成一团,背靠着背,和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北狄军战斗着。
他们的衣甲上已经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有的受了七八处、十多处的创伤,血从创口里涌出来也腾不出手来包扎一下,有的兵刃已经残缺不全。面临着如此迫近的死亡,他们还是毫无惧色地为了保护自己、掩护战友,为了保卫这个面临生死关头的民族而战斗。有时他们一刀把宋军砍死在地上,一枪把宋军挑下马来,就欢呼一声,表示他已经捞回本钱、死而无憾了。有时他们英勇地抉围而出,沿着河岸疾驰,又受到前面敌军的拦击。看看前后受敌,实在无法脱身时,就迅速地卸下衣甲,连人带马涌身向河中一跃,企图泅水回去。追上来的宋军,站在河岸边,一阵乱箭,一连串的血泡浮上水面来,结束了他英勇的生命。桥头保周围的北狄军已被全部歼灭了。
军帐外的高坡上,嬴四洲望着漫天风雨,早已察觉端倪。他解下随身二十年的青锋剑,递到沈缙鄢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怅然:“阿渡,剑给你。师父此去,恐难生还,他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天下清明。”
沈缙鄢握着剑柄,指尖冰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不解师父为何说出这般遗言,更不知霍青韩的狼子野心。
不多时,帐外马蹄声如雷,北狄铁骑与霍青韩暗中调遣的禁军合围而来,喊杀声震天。霍青韩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看着嬴四洲被重重包围。
嬴四洲没有丝毫畏惧,他拔剑出鞘,剑光划破雨幕,孤身一人冲向敌军。他要为自己正名,更要护住身后的弟子。可敌军势大,箭矢如雨,嬴四洲浴血奋战,身上伤口无数,却始终不曾后退一步。
沈缙鄢想要冲上前相助,却被霍青韩的亲信死死按住。他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在乱军之中摇摇欲坠,看着那柄陪伴师父半生的青锋剑最终脱手,看着嬴四洲被乱箭穿心,像一截枯木般栽倒在泥泞的河岸边,鲜血染红了雨水,也染红了奔腾的河水。
嬴四洲至死,都在望着沈缙鄢的方向,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不舍与嘱托。
霍青韩缓步走到沈缙鄢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阴狠笑意:“嬴四洲通敌叛国,罪该万死。你是他的弟子,本应连坐,但念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我便将你献给北狄公主,换得两国盟约。”
沈缙鄢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终于明白,霍青韩的野心早已吞噬了良知,师父的忠勇,成了他夺权路上的垫脚石;自己的忠诚,成了他通敌叛国的筹码。
北狄金帐之中,公主赏颜朵赐下金刀,册封沈缙鄢为西郡王,招为驸马。那一刻,沈缙鄢看着帐外漫天风雪,想起师父临终的眼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屈辱与恨意。他躬身领命,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臣,愿附。”
他留在霍青韩身边,本是真心救国忠良,却被迫见证师父惨死、沦为叛国棋子。五年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归来,却无人信他清白。为保全旧部将士,他只能委身于北狄公主,厌恶这具苟且偷生的躯体,更厌恶这忠良枉死的乱世。
嬴四洲的死,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伤疤,也成了他日后复仇的执念。而此刻诏狱之中,沈臣磐的逼供,不过是霍青韩为掩盖当年罪行,斩草除根的最后一步。沈缙鄢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即便今日身死,他也绝不会让霍青韩的阴谋,永远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也就是霍青韩为子排除异己,所以勾结北狄杀嬴四洲,若是仅仅如此他还可以将真相全盘托出,可他却发现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当他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可我同样身不由己,卫氏逼迫于我,若我不争我必死无疑,而且我国目要死的必的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否则仅仅凭一个没落的霍氏凭什么可以得知北秋的动向里应外合,同时那些粮草以及安然撤走的援军,你应当真不起疑吗?你我不过都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真相远比你我看到的要残酷得多。
北狄太子完颜世领兵战败后久病不愈,加上将军完颜大石降谕,使他惊惧不已,已于六月二十四日病逝。根据魏六臣口述,完颜世死后,萧干和完颜大石带着大部分奚、契丹军遄返燕京,拥立萧皇后为女主。为了防止人心浮动和齐军的反攻,萧皇后虽已改元称制,对外仍严加保密。事情已过去十多天,宣抚司对此还是一无所闻,充分说明北齐朝宣抚司谍报工作的无能,你觉得是为什么?经过这次突然的变化后,由汉人组成的常胜军的地位变得更为重要也更加危险了。完颜大石认为它患在肘腋,力主乘大军云集在易州、涿州一带的机会乘势把它消灭掉,以免后患。事实上他已经暗暗地调兵遣将,定下一举歼灭之计。但是曾经统带过常胜军的萧干这时秉承皇后的旨意,力图保全它,并把它完全抓到自己的手里来,以便在实力上保持与完颜大石相平衡的地位,制止了完颜大石的军事行动。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在重大问题决策上的第一次分歧。常胜军拥有上万名铁骑的实力,它的统帅郭药师是个头脑冷静、机诈百出的军事野心家。无论要干掉它,或者把它的指挥权全部抓过来,都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事情。十月初,有一支十多个人的巡哨队奉命出去巡哨。他们都是刘翰在真定招募的新兵,由一名姓岳的二十一岁的小队长率领。他收到的命令只是在附近地区巡哨,但这个青年军官显示出过人的胆略和出众的才能,不仅仅以完成这样一个普通的任务为满足。经过当地居民向导,他们这支队伍居然远远越出任务的范围,渡过卢沟河,一直巡哨到燕京城下。这个姓岳的小军官还画下一幅形式上不那么正规化,而在实际上却很有参考价值的军用地图,标明他们经过的道路、河流、桥梁、渡口以及他们所了解到的辽军的薄弱配备情况,准备向军前汇报,可是却突然失踪了,你以为是为什么?”
霍青韩话音未落,殿内烛火骤然一暗,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喉间。
他方才攥紧的拳还未松开,指尖骤然发麻,那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无数细针在骨缝里钻。他猛地蹙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下意识抬手去捂,却见指缝间渗出的血,竟是暗沉的紫黑。
“你……”他抬眼看向对面之人,声音陡然沙哑干涩,方才还凌厉的眼神瞬间凝住,瞳孔里映出烛火跳动的虚影,却渐渐失了焦距。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甜腥气愈发浓重,混着他身上原本的墨香,成了令人窒息的毒味。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柱上,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冻结,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方才还在剖析卫氏阴谋、北狄变局的人,此刻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痛呼溢出,可牙关却控制不住地打颤,指尖蜷缩成爪,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毒……”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视线开始模糊,殿内的人影、烛火都扭曲成晃动的色块。他想起方才饮下的那杯茶,入口温润回甘,此刻才知那甜意是催命的符。
毒性蔓延得极快,不过瞬息,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石柱滑落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紫黑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透了胸前的衣料,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指向对方,想要再问一句“是卫氏?还是另有其人?”,可手臂却重如千斤,最终无力地垂落。
意识在剧痛中涣散,他最后望见的,是对方眼底毫无波澜的冷意,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里,藏着比他口中所言更残酷的真相,而他,终究成了这盘棋里,最先被弃掉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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