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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坞噽近前拨开他被冷汗黏在脸颊的鬓发。指尖触到那处凸起的骨茬时,她心头猛地一紧。这肩骨不仅是脱臼更似是被重锤反复碾过以致周围筋肉瘀肿得老高。她按住沈晋鄢伤处,手腕猛然发力。

“咔!”

一声脆响刺破寂静。

沈晋鄢浑身猛地绷紧,喉间挤出一声极短的痛呼后随即头用力向后一仰,坞噽看着他瘫软下去的身子,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在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不想这人竟疼得脱了力连哼声都发不出来,于是她起身去外间倒水。铜壶里的水尚温,刚灌进瓷瓶,外头雨幕里忽然掠来一道黑影。

那动作快得绝因而在湿滑的青砖地上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她还没等院角的芭蕉叶晃动停歇那道身影已然贴在门缝处,先是极轻地往里瞥了一眼以确认屋里是坞噽的身影,才足尖一点翻进了院内。

是十一鹤。

他一身湿透的玄色劲装,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后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往日里总是冷硬如铁的面容在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着狂喜、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

他顾不上礼数地几步冲到坞噽面前,单膝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地里。

“主子!”

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颤抖却压不住地带着兴奋与喜悦,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坞噽,

“属下……属下找到您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坞噽的衣袖,“这些年,属下找得好苦……日日都在想,您是不是还活着。”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某种随时会崩塌的情绪。“只要您还在,属下就不怕。不怕那些暗箭,不怕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算计……主子,您还活着,就好。”

他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的利落冷硬一看便是常年练出的精悍骨架。面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唇色偏淡却抿得极紧因而仿佛透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眼也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挑却无半分轻佻,往日里无论任何情况也只凝着淬冰般的冷锐,此刻却被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揉得发颤。

鬓边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几缕发丝垂落,沾着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周身气息愈发沉肃。常年握惯兵器因而指腹积了层厚茧,但他似乎既想靠近又恪守着暗卫的分寸所以不敢逾矩半分,终究没有伸出手来碰她,此刻观他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杀气与雨水的湿寒,却唯有看向坞噽时那层坚冰才裂出一道缝,漏出滚烫且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庆幸。

檐外的雨丝愈发绵密,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将天地间的轮廓都揉得模糊。坞噽立在滴水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瓶外壁,瓶中温水的暖意早已被周遭的湿寒侵透,只余下刺骨的凉。

“当日兖州一战,我定了奇袭之策。”她缓缓开口,雨珠顺着她鬓角的发丝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命你领精锐骑兵,弃大道走后山险径以夜袭敌营后方。此计绝密,除我与帐中三位主将便只有你们近身暗卫知晓,再无半分外泄的可能。可你们刚入黑石隘口便落入了天罗地网。伏兵四起,箭如雨下,粮草被焚,退路尽断……那一战,我派去的儿郎,无一生还。”

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绝望:“主子,属下追查半载终于查清……泄密之人,是首鹤。”

坞噽微微颤动,因为心底那个被刻意压制了无数日夜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她怎会没有察觉?怎会毫无头绪?从奇袭败露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那个她最信任的人。可她不愿信,不敢信。那个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少年,那个她亲手教养,授他武艺,传他心法,将整个暗卫营交托于他的首鹤,那个她曾以为,是这世间最可靠、最忠心的臂膀。她救他的命给他新生,将他从尘埃里捧上云端。她以为这份再造之恩足以让他生死相随,所以未曾想到头来竟是他亲手将她的信任,将她麾下将士的性命,当作筹码卖给了仇敌魏凤。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像是无数根针,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指尖发麻,可心底的那片冰凉,却远比这冷雨更甚。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原来人心易变,恩情再重也抵不过权势与利益的诱惑。

檐外雨声淅沥,混着风卷过草木的沙沙声。

“暗卫之中,还有谁叛了?”

十一鹤闻声,脊背绷得更紧,玄色劲装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精悍的身躯上,泥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印记。他垂首,面具下的呼吸粗重几分,似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沙哑。

“主子,其余人尚需逐一排查,暂无定论。但影鹤卫上下,恐已尽数叛离。连首鹤都反了。他是影鹤卫的统领,素来沉稳持重,是您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既已叛逃,底下的影鹤卫成员,自然多半会随之倒戈。目前能确定忠心的,唯有属下、九鹤。我们自追随主子以来,历经生死,从未有过二心。”

“兖州如今情况如何?”

“兖州城已被北齐军队攻破。破城之日,北齐那位霍将军下令将城中妇孺尽数斩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那些北齐军队,并非以自身名义行事,而是打着主子您的旗号还宣称是奉您之命屠城。如今兖州城内,百姓对您恨之入骨,皆骂您是忘恩负义、屠戮同胞的恶贼,您的名声已被彻底败坏。魏凤明知这是栽赃陷害却始终沉默,未曾为您辩解半句。他分明是想借北齐之手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您身上以此来彻底置您于死地。属下还查到,不少叛变的影鹤卫已打着寻找主子的旗号,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伺机刺杀。主子千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务必隐藏好身份不可暴露行踪。”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

“眼下公主府虽非久留之地,处处受限,危机四伏,却是当下最能掩人耳目、暂避风头的地方。唯有先藏于此,静观其变,再谋后续,方能保全自身,寻机复仇。”

“兖州城当下得利的是北齐,而非魏凤。”她缓缓开口,“此事绝非魏凤一己之力能成,其中定有北齐境内的势力暗中勾结。连守鹤背叛,他的府邸中必然藏着北齐的人。如此说来,北齐境内恐怕早已有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隐忍未发。魏凤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用来掩人耳目坐收渔利。不过眼下倒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我已成功潜入京城,便能近距离打探朝堂动向再伺机而动。只要能找到机会进宫刺杀那太初帝,大仇也算得报。但若想彻底扳倒卫太后夺回属于我的江山,仅凭一时冲动远远不够,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她看向十一鹤,目光郑重而坚定。“公主府虽非万全之地,但眼下却是最稳妥的藏身之处。你带领九鹤等未叛的暗卫在京城暗中接应我。切记无论对任何人都不可告知我的行踪与身份。”

坞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你每次前来务必万分小心,行踪绝对保密。这京城之地人心叵测,任何看似可靠的人都不可轻易相信。”

十一鹤闻言,重重颔首,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决绝与忠诚。“属下明白!定不辱使命,誓死护主!”

檐外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雾,将整个公主府的庭院笼罩在湿冷的沉寂里。

风掠过廊下的灯笼,烛火微微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衬得人心头也跟着沉沉的。谢晋箴与十一鹤的密谈刚告一段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轻缓却带着几分刻意端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事婆子恭敬却难掩局促的通传,声音隔着雨幕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子,汝阳郡守妃到访,已在正厅奉茶等候。”

坞噽自然知晓这位汝阳郡守妃的来历,此人乃是北齐顶尖世家东郡邵氏的嫡长女,闺名邵奏疏,出身之尊贵,在京中贵妇之中无出其右。她的父兄皆在朝中身居高位,父亲官至太常卿,兄长执掌吏部,丈夫更是镇守一方的汝阳郡守,手握兵权,家世煊赫,底气十足,素来眼高于顶,骄矜冷傲,从不将寻常勋贵放在眼里。而她,正是谢晋箴名义上的婆母,崔缙的亲生母亲。

自谢晋箴与崔缙定下婚约的那日起,邵奏疏的不满与鄙夷便从未掩饰过半分,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在她眼中谢晋箴不过是皇室旁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生母出身卑微,早年便病逝于冷院,无母族撑腰,无父兄依仗,根本不配与东郡邵氏联姻。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谢晋箴在与崔缙议亲之前,曾有过的两任未婚夫皆离奇殒命,这在最重门第命格、讲究贞静顺遂的世家大族看来,便是不折不扣的“克夫”不祥之人,是足以玷污崔家门楣、败坏家族气运的祸水。

第一任未婚夫,是北齐吏部侍郎的嫡子沈文渊,与谢晋箴自幼定亲,少年时眉目清朗,温文尔雅,与公主也算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一度是京中人人艳羡的良缘。可就在婚期将至的前一月,沈文渊随父前往围场狩猎竟被一匹突然发狂的野马甩落马背因而坠入万丈悬崖,连尸骨都未能寻回。消息传回京城后流言蜚语瞬间席卷大街小巷,人人都说谢晋箴命格太硬,命途多舛,生生克死了自己的未婚夫。

第二任未婚夫,是镇国将军的幼子萧策,出身武将世家,骁勇善战,意气风发。皇室本想借这桩婚事拉拢军方势力,为孤苦无依的谢晋箴寻一个坚实的依靠,谁料大婚前三日,萧策奉命出征北疆,抵御外敌,却在行军途中遭遇敌军埋伏,身陷重围,身中数箭,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未能运回京城。两任未婚夫接连暴毙,一死一亡,让谢晋箴的名声彻底跌入谷底,京中世家子弟皆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不祥之气。若非崔缙执意求娶又有皇室从中施压,以邵奏疏的性子就算打死她也绝不会让这样一个不祥之人踏入崔家大门半步。

也正因这两段不堪的过往,邵奏疏对谢晋箴的厌恶与轻视早已刻入骨髓。平日里相见,她从无半分好脸色,要么冷言冷语讥讽,要么处处刁难排挤,连带着府中下人也跟着怠慢公主。此次她不请自来,突然到访公主府,绝非善意,想必又是借着婆母的身份前来寻衅滋事,或是听闻了什么风声,想要打探虚实。

谢晋箴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转头对身侧的十一鹤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即刻从后窗离开,隐匿行踪,切记万事小心,不可暴露分毫。”

十一鹤闻言,不再多言,只重重颔首,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满是赤诚与决绝。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入雨幕之中,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雾气里。雨丝斜斜飘洒地将公主府的飞檐廊柱都浸得发潮。

邵奏疏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一身石青妆花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滚边,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润的光。她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珠翠不多,却尽显东郡邵氏嫡母的矜贵与威仪。面容端丽,眉峰微挑,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冷傲,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描金茶盏边缘,目光扫过厅内略显陈旧的桌椅,眉梢眼底皆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身侧侍立的是她的外甥女郑道珠,年方十五六,穿一身桃红色绫罗撒花袄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样,鬓边插着两支赤金小簪,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眉眼娇俏却带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纵,手里绞着一方绣帕,时不时偷瞄向内院方向,嘴角噙着看热闹的轻慢,全然没将这落魄的公主府放在眼里。

二人落座不过片刻,热茶已换了两盏,厅内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始终不见谢晋箴的身影。

“公主倒是好耐性,我亲自登门,她竟躲在里面不肯出来?这般怠慢长辈,便是皇室的教养?”

话音未落,内院方向匆匆走来一名青衣婢女。藤苕玉梳着双丫髻,衣着素净,身姿挺拔,虽垂首敛目,脊背却不曾弯下分毫。她是谢晋箴身边的近身侍女,素来忠心护主,此刻面对邵奏疏的盛气凌人,心底早已生出不满,只是碍于对方与卫太后沾亲带故,家世煊赫,不得不强压下傲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谨。她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却无半分谄媚,声音平静无波却也听不出太多恭敬,只带着程式化的应答。

“回郡守妃,公主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利,方才刚服了药歇下,此刻睡得沉,不便起身接驾。还请郡守妃宽宥,待公主明日身子好转,必当亲自前往郡王府赔罪。”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肯多看邵奏疏一眼,语气虽恭顺,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抗拒,显然是迫于对方权势,才不得不这般虚与委蛇。

郑道珠也并非寻常外戚家的孤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宗室郡主,其父乃当今皇帝的堂弟,封号永宁侯,手握京畿卫所部分兵权,母亲正是汝阳郡守妃邵奏疏的嫡妹。

论身份她是皇室血脉,金枝玉叶,论家世父族是宗室勋贵,母族是北齐顶尖世家东郡邵氏,与卫太后更是沾着亲谊所以权势滔天。自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向来颐指气使,连寻常公主都未必放在眼里。这份宗室嫡脉的底气,让她有足够的资本轻视眼前这位落魄的谢晋箴。年幼的郑道珠还被邵奏疏接入崔府抚养,崔家本就是北齐顶尖世家,与卫太后沾着远亲,权势滔天,邵奏疏又对这个孤苦的外甥女极尽溺爱因此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她自小锦衣玉食,身边奴仆成群,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向来颐指气使,仗着崔家的势力与姨母的宠爱,连寻常宗室子弟都不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谢晋箴不过是个没了父母、无依无靠的落魄宗室,两任未婚夫离奇身亡,名声早已败坏,若不是皇室强行指婚,根本不配踏入崔家大门。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便是她此刻有恃无恐的最大底气。

见青衣婢女不卑不亢地回话,郑道珠脸上的娇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轻蔑。她手中的绣帕被狠狠绞成一团,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子不爽利?”她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又张扬,刻意拔高了声调,让厅外的下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看是故意躲着不见人,摆公主的架子吧!”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几乎要戳到婢女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倨傲:“你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这是我姨母,汝阳郡守妃,更是与卫太后沾亲的贵人!屈尊降贵来到这冷清破败的公主府已是给足了颜面,你家主子倒竟敢装病推脱,连出来迎一迎都不肯?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靠着皇室宗亲的名头苟活,两任未婚夫都被她克死,成了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如今还有什么资格端着公主的身段?若不是看在皇室的面子上,我姨母根本不会踏足这等地方。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别以为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就能目中无人,在我姨母面前,她那点微末的身份,根本不值一提!识相赶紧起身出来赔罪,否则惹恼了我姨母在太后面前说上一句,她这公主的位置,能不能坐稳还未可知!”

藤苕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却依旧垂首不语。郑道珠见状更是得寸进尺,冷哼一声:“怎么?不敢回话了?看来你们也清楚,你们家公主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罢了!”

厅内的争执声刚落,内室的珠帘便被一双素手轻轻拨开。

谢晋箴缓步走了出来。她刚沐浴完毕,长发未束,只松松地用一根羊脂玉簪挽了半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肩头,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泛着温润的墨光。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领口袖口绣着极浅的折枝玉兰花,料子轻薄贴身,衬得她身姿纤细,却自有一股清骨。

水汽氤氲间,她肌肤胜雪,眉眼本就精致,此刻未施粉黛,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柔媚。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睫羽纤长,垂眸时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明是最随意的装扮,却偏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瞬间压过了厅内珠翠环绕的郑道珠,连一身华贵的汝阳郡守妃,都在这天然的绝色面前,显得俗艳了几分。

谢晋箴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二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劳郡守妃与郡主久等了。”

谢晋箴立在厅中,周身未散的水汽与慵懒姿态,却掩不住眼底的淡漠疏离。她对眼前二人的刁难毫无耐心,甚至懒于应付,只淡淡抬眸,对一旁侍立的婢女轻道:“把狸奴抱来。”

不多时,婢女便抱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毛发光滑如缎,唯有尾尖一点墨色。谢晋箴伸手接过,将它慵懒地揽在怀中,指尖轻轻顺着它的软毛,目光垂落在猫身上,全然没将汝阳郡守妃与郑道珠放在眼里。

汝阳郡守妃见她这般无视自己,心头火气更盛,目光落在那只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酸,字字含沙射影:“公主倒是好雅兴,府中这般冷清竟还有闲情养这般小畜生。只是老身倒要劝一句,这等阴柔小巧的玩意儿,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最是凉薄无情,养不熟的。有些人就跟这狸奴一样看着光鲜体面,实则无依无靠,只能靠着些旁门左道博取怜惜,终究上不得台面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公主还是少养这些东西,免得沾了一身晦气,平白辱没了皇室的身份。”

谢晋箴指尖轻捻,顺着狸奴项圈上的银铃滑过,猫儿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温热的软毛蹭着她微凉的掌心:“郡守妃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她指尖轻点狸奴的鼻尖,猫儿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指腹,“我这府中虽简陋却还容得下一只猫。我养它,喂它,它便守着我,暖我枕边,驱我孤寂,这便是通人性,也是本分。”她看向汝阳郡守妃,“怎的在郡守妃眼中,养只狸奴便成了阴柔凉薄?莫不是郡守妃见惯了人心翻覆,连畜生的忠良都容不下了?还是说,在您看来皇室公主连只猫都不如,连养只宠物的资格都没有?”

汝阳郡守妃被她反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晋箴却不理她,指尖继续摩挲着狸奴的背毛:“这狸奴虽小,却从不会两面三刀。我落难时它不曾离弃;我孤寂时它不曾远离。比起某些口蜜腹剑、当面是人背后是刀的贵人不知干净了多少倍。”她微微侧头,笑意淡凉:“郡守妃今日登门,说是探望倒像是来寻晦气的。我养我的猫碍着谁的眼了?是碍着东郡邵氏的门楣还是碍着太后娘娘的清净了?若真是前者,”她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大可以请旨废了我这公主头衔,看是崔家的脸面重要还是皇室的规矩重要。若真是后者……”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郡守妃与其在此闲磨牙,不如多回府中照拂自家事务,免得日后方寸大乱,倒赖到我这落魄公主头上。我这狸奴养得心安理得。至少它不会嫌我出身低微、克死夫婿,不会在我落难时,踩着我的颜面攀附权势。郡守妃若再拿畜生说事,怕是连这只猫都要嫌您聒噪。”

“公主倒是牙尖嘴利,看来这几日在府中闲得发慌倒练出了一副好口才。只是公主莫要忘了,伶牙俐齿换不来门第根基,巧言令色遮不住命格不祥。我东郡邵氏百年清誉岂容你这般口舌轻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晋箴怀中的狸奴,眼底鄙夷更甚:“你说这猫通人性、守本分,可在我看来,不过是趋炎附势的贱物。你给它一口吃食它便围着你打转,可若是他日你落得连自身都难保,这猫怕是早跑得没了踪影,哪来的忠心可言?倒是公主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嫁入崔家便是崔家的儿媳,整日躲在这破败公主府与猫为伴,不思侍奉婆母打理家事,反倒在此逞口舌之快,这便是皇室教你的规矩?我今日登门并非来看你养猫逗趣,而是要提醒你莫要仗着公主的名头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两任未婚夫皆死于非命,京中流言蜚语早已沸沸扬扬,若不是崔缙执意,若不是皇室颜面,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我东郡邵氏,满门簪缨,父兄皆居高位,岂是你这等孤苦无依、命格带煞之人能攀附的?”邵奏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你如今不过是靠着崔家的婚约,才勉强在京中立足,却还敢在此对我指手画脚?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崔家能给你颜面自然也能让你颜面扫地。你以为躲在这公主府便能安然无恙?卫太后眼中揉不得沙子,皇室宗亲最忌不祥之人,你若再这般不知收敛整日疯言疯语,败坏门风,不用我动手,自有宫中人来收拾你。到时候别说崔家容不下你,便是这皇室,也再无你立足之地!”还有,”邵奏疏缓缓直起身,“你这狸奴看着温顺实则阴邪。我瞧着它尾尖那点墨色便觉不祥,恐是会给崔家招来祸事。公主若是识相便趁早将它扔了,免得日后引火烧身连累崔家,到时候便是崔缙想护你,也护不住了!”

谢晋箴闻言,指尖顿在狸奴软毛上:“郡守妃说笑了。我纵使再落魄,头顶也顶着皇兄亲封的公主头衔,论尊卑你我之间自有规矩。你今日在我府中这般咄咄逼人,言语轻慢,莫不是连皇室宗亲都不放在眼里,连当今天子,也敢轻视?”

邵奏疏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公主倒是会拿陛下压人。只是京中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与你不过是面和心不和。若非当年老郡王妃生你时难产而亡,陛下生母也不至于早早离世,他心中对你的芥蒂早已是明面上的事。你们兄妹二人平日里在宫中遇见,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这般情分公主还想拿来当护身符不成?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崔家世代书香,不能无后。你嫁入崔家这些时日无所出,还一身不祥之气。我已为崔缙物色好了良家子,不日便接入府中为他开枝散叶。”

谢晋箴怀中的狸奴似是感受到了寒意,往她怀里缩了缩。

“郡守妃倒是打得好算盘。敢问崔缙自己,可有这个胆子敢让别的女子入府与我共侍一夫?”

邵奏疏放下茶盏,冷笑一声:“他是崔家儿郎,孝道当前,有何不敢?”

“孝道?”谢晋箴嗤笑,“我乃当今圣上亲封的公主,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未经我同意便要为他纳妾,此事置我于何地?这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崔家这是要公然藐视皇家威仪吗?”

邵奏疏脸上的笑意不变,反而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藐视皇家?公主言重了。此事,我早已入宫面圣亲口向陛下禀明。陛下沉吟片刻已然点头应允。有圣谕在此,公主便是再不愿又能如何?”

谢晋箴指尖猛地收紧,怀里的狸奴被勒得轻颤出声,她却浑然不觉。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陛下应允四个字,寸寸碎裂。原来皇兄竟真的如此薄情,纳妾这种关乎公主颜面的大事,他竟也舍得点头,从未将她这个胞妹放在眼里。

“他若真想纳妾,便让崔缙亲自过来同我说。我是皇家公主,金枝玉叶,绝无可能与他人共侍一夫。他若敢纳一妾,我即刻便与他和离。此事要么让他亲自去皇兄面前请命,要么,这世上便永远不会有半个妾室进得了崔家门。谁敢违逆我的意思,便是打我皇家的脸面,我定不罢休!”

“你竟还有脸在此摆公主的架子,提什么皇室颜面?”她声音拔高,字字都带着戳心的讥讽,“京中谁人不知宫宴之上你与外男私相授受举止失度,秽闻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你自己行为不端不知廉耻,府中豢养的那些男子,双手都数不过来,日日在府中厮混,把好好的公主府弄得声名狼藉,满城风雨!”

她步步紧逼:“你这般自甘下贱,败坏门风,将崔家的脸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何曾有过半分顾忌?如今不过是崔家要纳一房安分守己的良妾,为家族延续香火,你倒先跳出来百般阻挠,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谢晋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寒凉与委屈。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面首,全是太后强行塞进府中的棋子。太后不过是想借她的手羞辱崔家,挑拨她与崔家的关系,将她当作制衡朝堂的工具。她身不由己,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这泼天的污名,如今却要被邵奏疏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百般羞辱。

她抬眸:“我府中之事自有隐情,不必郡守妃费心。纳妾一事我意已决,要么崔缙亲自来与我商议,要么便就此作罢,我绝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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