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着的……这道门没有其他人能进得去,因为它是专为你而开的。我现在要去把它关上了。 ——卡夫卡
为期一周的法制宣传比慕森预想的要轻松。
程国习的开卷考试在前,检察署和律所这群人仔仔细细地准备在后,慕森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最后一天宣讲的主题为《法律下的自由》。
慕森站在聚光灯下,一眼望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最后一句结束,他和其他人一起鼓了鼓掌,心口前的检徽熠熠生辉。
整整一周,时玙就站在那个位置。他看着校领导在程家的示意下围着慕森大吹特吹;看着舒宁和闻冉像追星成功的小粉丝一样在旁边小声嘀咕“慕律跟当年辩论赛上的最佳辩手比哪些地方变了”;看着台下那些十几岁的学生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着一下台,慕森身边立刻围上来一群情窦初开的女学生……
每每出现这种情况,他便大步流星走上去,将那些粉红淡蓝的情书全部收走,然后言语恐吓这群试图挖他墙角的小屁孩。
慕森这种人,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时玙边鼓掌边想。
这一周下来,时玙对慕森堪比川剧变脸般的本事又有了更深的认知。
第一天宣讲结束,几个学生兴致勃勃来向慕森表达对法律专业的向往,慕大律师面容和煦地对他们作为新时代少年富有的崇高理想表达赞赏,至于这理想具体是什么,他只字未评。
时玙猜得到他是怎么想的。这人潜意识里始终将父母的死亡归结在自己身上,浓厚的负罪感压着,使他承担不起任何可能会影响别人一生的行为。
接下来的几天,慕森的焦虑愈发明显,睡眠时间逐步压缩,每晚时玙都能感受到,身边人在凌晨轻轻把自己的手从他手腕上掰开,一个人摸去书房,磨那些已经讲过八遍的稿子。
监听器里,慕森自言自语:“明天别再问我这些了……”
这人坚信,靠近他就是在靠近不幸。
一屋之隔,两人同样无眠。
可到了白天聚光灯一打,慕森又是那个从容、得体、滴水不漏的慕律师。只有时玙注意到,这两天再有学生上来提问,慕森左手手背上的青筋一天比一天明显。
掌声落定,慕森深鞠一躬下台。
几个学生又围了上去,时玙逆着人流快步上前,一把将慕森拉到身后,冲那群学生道:
“我是燕州市检察署重案检察厅第二检察部的检察官时玙,各位同学有什么问题我来解答,慕律师需要休息了。”
这么多年,时玙很少表现的这么独断。
察觉到慕森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手腕想要挣脱,时玙手下更加用力,几乎把慕森的逆反心理激了出来。
当着学生的面,慕森也不敢动作太大。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站在斜后方细细打量时玙。
这段日子,时玙对他实在是上心。从那晚发现他胃痛后,饮食起居更是盯得紧,唐潇给他开的药也被时玙接管了过去,摆药、数粒、盯着他咽下去,一样不落。唐医生听到这个消息还对时玙表达了赞扬,当着慕森面向家属反应这病人有多难管教。
时玙也不是傻的,再这么下去,他隐瞒的一切迟早被这人一层层剥开,到那时,他在这个人面前苦心维持的那点形象就全碎了。
慕森盯着时玙的侧颜想:如果他知道你是个连自己情绪都无法管控的废物,一定会厌弃你的。
思绪飞舞,慕森又想,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相识多年的朋友?共享床铺的室友?还是……共度**的炮/友?
深深呼出一口气,慕森闭了闭眼又睁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埋进眸底,浅笑着和时玙送走最后一批学生。
时玙终于松开他,低头一瞧,白皙的手腕上又铺上一层手印,他皱眉道:“你这也太容易留印子了。”
说着他又想拉起来给对方揉揉,慕森避了一下,语气带着埋怨:“你自己下手多重没感觉的吗?”
时玙有点心虚地扫了下鼻尖,完蛋,把人惹毛了。
但他还是有点开心的,在自己不遗余力地“犯贱”中,这段时间慕森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丰富起来,他需要从这些七情六欲中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慕森懒得搭理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几口,杯子里是时玙给他泡好的养胃冲剂,诡异的甜味漫上舌根,让他微微蹙眉,表情里带着嫌弃。
每日连着在话筒前站几个小时,任谁都有点受不住。慕森拉开报告厅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下,轻轻捶了捶发酸的小腿。时玙立刻凑过来,手上不轻不重地给他捏肩。
慕森享受着贴心服务,心下又唾弃自己:真是被养娇了。
见他不说话,时玙便主动开始汇报这一周宣讲的进展。
“刚开始两天程家还专门派了人来进行记录,我偷偷看了下,主要还是担心你会就先前的未成年人案子发表什么对程家不利的言论,这两天人就不来了。”
见慕森像只小猫一样舒服的眯起眼睛,时玙脸上笑容扬得更大,邀功似的道:“刚才几个校领导过来说想中午请咱俩一起吃个饭,但我想着你这几天也挺累的,就给推了。”
慕森满意地点点头。
时玙换了个位置继续捏:“唐潇上午来电话说,下午让咱们带小笙笙去趟六院做检查。”
“嗯。”
“行,那等会儿咱们回家去接她。”
-
时玙开着车,于笙窝在后座,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临近周末,三环堵得像停车场,时玙一边蹭着往前挪,一边腾出一只手把空调风向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入秋了,冷风别对着吹。”
慕森靠在副驾上,“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是闻冉刚才发在群里的一篇头条新闻,标题起得耸动——《四十二岁中层昨夜猝/死,妻子痛哭:他前几天还说有点累》。
慕森点进去,配图是死者生前在公司年会上举着酒杯笑,左手腕上那串深色木珠被镜头拍得很清楚,珠子盘得油亮,一颗一颗,绕了三圈。
他嘴里喃喃:“这珠子感觉有点眼熟……”
“看什么呢?”时玙斜了他一眼。
“没什么,社会新闻。”慕森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出两秒,手机又震了几下,是闻冉和舒宁在群里感慨打工人生活不易,闻冉道:[他同事说,他上个月单位体检查出来指标全正常,结果这说没就没了(叹气)]
这才入秋,六院门口的老街上的两排悬铃木叶子便黄了一半。
车刚停稳,慕森就看了一眼手机,眉头恰到好处地皱起来:“你们先上去,任霁刚在群里艾特我说有个电话会议,海城那边的客户,大概半小时。”
时玙熄了火,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太准了,慕森被他看得心里一紧,面上还笑了一下:“看我干嘛?”
“你脸色不对。”
“被你说的,我哪天脸色对过。”慕森推开车门,“快带于笙上去,别让徐老等,我在车里开完会就上来。”
时玙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说什么,绕到后座把于笙拽起来:“走了,小懒虫。”
一大一小进了住院部的玻璃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慕森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根本没什么电话会议。
他靠在车门上,给唐潇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有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一眼六院灰扑扑的大楼。
他要问唐潇一句话。
快一个月的时间里,时玙对他越来越上心。药是按时摆到手里的,觉是盯着他睡的,他半夜起来喝口水,卧室里那个都要迷迷糊糊问一句“怎么了”。
他不是傻子,时玙那种眼神,那种把他当成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捧着护着、连大声说话都怕惊着他的眼神,既不是含情脉脉的眼神,也不是挚友慰问的眼神。
那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各种突兀的点充斥在脑海里,每一条都在引导他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想。他抬手把那副金丝眼镜摘下来,捏了捏眉心。
两周前的复诊,唐潇说的是:没说什么,就提了一嘴你最近有点焦虑,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他信了。
慕森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冷下来。
一个轻微焦虑症患者的家属,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住院部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女生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露出半个苹果和一卷洗漱用品的边角。她走得很慢,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目光落回车边的慕森身上,停住了。
慕森以为她是要问路,正准备挂上那副职业微笑,就见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朝他走了过来。
“慕森律师?”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有点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森眉梢微动,他撤掉脸上那点冷,重新把温和的表情挂回去:“是我,你是?”
“我看过您先前辩论赛的视频。”女生攥了攥塑料袋的提手没回答,但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慕森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把一个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问题端出来:“您之前讲过,自由是在法律之内的自由。”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他镜片后面:“可如果一个人真的做了坏事,而法律……证明不了,那他算不算是得到了自由?”
风从悬铃木树梢上吹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慕森怔住。
他这一周在讲台上被问过无数个问题,中学生问的是天真,校领导问的是场面话,眼前这个女生不一样。她不是在求答案,倒像是……在求一把刀。
他看着她,认真答:“法律证明不了的那部分不是自由,是悬在那儿,没人结得了的案。”
女生的眼睛更亮了:“那要是,他让法律永远都证明不了呢?”
慕森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问题里没有一个字在求助,全是刀刃。
“那就不是法律管得了的事了。”他说。
“好。”她点了点头,像拿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对了,您当年那句辩词我一直记着——法律是证明的艺术,不是正义的艺术。”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让慕森后脊莫名窜上一丝凉意:“我觉得您说得对。”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过头,长长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住院部大楼。
那一眼很长,像在隔着玻璃跟谁告别。
望着女孩走上公交车的背影,慕森的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在下一秒被唐潇打断。
“慕森。”唐潇从住院部侧门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下面一条牛仔裤。她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公交开走的方向:“看什么呢?”
“没什么。”
后花园的长椅上,慕森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阵阵寒意却从骨骼里往外冒,他也不绕弯子:“你到底和时玙是怎么说的?”
唐潇侧头看他。
端看外形,慕森着实是一顶一的好,长着张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的脸,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的。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就知道瞒不了你多久,”唐潇环起手臂轻笑,“但我很好奇,他是做了什么事让你能怀疑到我头上的?”
“你说就提了一嘴焦虑,”慕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卷宗,“可他这一个月,把我的药管起来了,我凌晨翻个身他都要醒,各种生活里的琐事都被他查问。唐潇,如果真的只是有点焦虑,家属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唐潇沉默了很久。
丛中的石子路上,有位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轮椅上盖着毯子。风把悬铃木的叶子吹下来一片,落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
“我告诉他,你现在有自/残行为,以及以前自/杀过。”唐潇声音里满是安抚,“告诉他你不能一个人待着,告诉他不能让你离开他的视线。慕森,我只告诉了他轻重,别的诊断结果我都没说的。”
“你凭什么?”
慕森猛地站起来,长椅上那片落叶被他带起的风卷了一下,他胸口起伏着,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满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般的羞耻。
“唐潇,这是我的事。”慕森语气僵硬到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让……让他知道多少?”
唐潇坐在长椅上,没动,也没生气。她仰着脸,观察他每一个表情,然后静静地等他把那口气理顺,才如潺潺溪流般开口:
“慕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在知道这些后,还这样待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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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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