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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较劲

陈家祯放下她不安分的两只小脚,高举庄栩鹊的身子将她拦腰背在肩上,对于她话中内容不甚在意是真,为她那娇俏活泼语调感到可爱非假。

身体骤然失重带来轻飘晕浮之感,庄栩鹊笑得两脚不住乱晃,晃荡秋千那般清脆盈盈笑声溢满全屋。

陈家祯将她一口气背出了屋,叫来司机驱车前往饭店吃早茶去。

庄栩鹊强忍困意像只高傲的孔雀似的,挺胸直背。顶着陈家上下所有老妈子惊惊缩缩畏羡眸光,脖子扬得又高又长,洁白似藕的一节。

家祯和栩鹊最爱去的非宴会、饭店、舞厅、电影院莫属。

每每去了钱包空瘪大半,好在家里本身就开银行储蓄丰厚,源源不断的钱钞家底哪怕供她们如此玩乐一世也花不完。

乘兴而去吃了点广式早茶,庄栩鹊包了个包间在里头睡觉。悠悠醒转窗外亮晃晃的明黄日头已上三竿,入目是间陌生空房,大脑呆滞片刻运作过来这是早茶楼的一间包厢。

桌上铺着厚重碎花垫布,晶莹剔透的玲珑水晶饺已被撤去。

她早上没吃几口美食就撤了筷,连她平日最钟爱的肠粉也未来得及多吃几口就吵着要睡。

陈家祯的身影消失不见踪迹,望望墙上时间估摸是回银行打卡。庄栩鹊唤人来倒茶水醒神。推门端茶进来之人始终一言不发。

庄栩鹊低着头剃手指甲,使唤眼前的人唤这唤那始终未抬眼皮,反应过来抬起眸光,对面男人双手垂立两侧垂着眼睑,也正瞧着自己。

一阵失声骇然堵住庄栩鹊的胸口,她吓得唇色发白张大双眼,“你干嘛不说话?吓我一跳,我以为是谁。”

陈宛钰也立刻收回目光,误以为是对视惊到庄栩鹊便撇开眼,“家祯叫我来接你,说他临时有事被叫去开会。”

搓条沙沙磨着指甲外缘,簌簌抖落无数细碎碾成粉末的白色甲粉,手一抖动险些戳进皮肉。

心里像流着一条一路喧嚣奔腾的河,突突淌过一阵不平的尖锐声音,她毫不掩饰面上厌烦,呵了一声道:“他跟你最近倒是要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个娘生的。”

陈宛钰眉头微微一动,“你对我的敌意是这个家最大的。就连你们那二姨娘对我倒也客客气气的,唯独你这个栩鹊小姐把我当杀父仇人一样厌恶。”

庄栩鹊怒目横眉着说:“你别在外边乱说话就好了,谁知道你的投诚是不是真心呢。”

陈宛钰笑了笑,身体靠在门边手已经能微微一伸就抵到门框,皮肤白皙瘦削挺直。多日不见仔细一看方觉他出去一遭又抽条了个头。

自己一个人和他这样的成年男人待在一屋,还真令人心神难安。

庄栩鹊叫了车就闷头钻上了车,头也不回叫司机载着自己先往家里去,转念一想先去银行,回头看陈宛钰扭头慢悠悠又进了茶楼并未跟上。

大马路被打扫干干净净纤尘未染,汽车两侧不断穿梭形色各异的行人包车。

庄栩鹊随着马路的起伏不平颠簸乱晃,像过山车般的跌宕乱耸,肚里填些吃食,总算头没早上缺觉缺氧时的晕乏。

她睡回沙发椅上将头蒙进浮着淡淡香气的毯里,拿着手边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一手揪着兔耳朵一手抱着巨大粉兔的腰身,像是抱着了一个人那样沉沉睡去。

这间卧房平日鲜少外人进出,空气氤氲着股久不疏通沉积的异味,凌乱衣裳服装随意堆叠床榻。

恍恍惚惚耳边传来温柔女声呢喃,肩头被人轻轻拍动,记忆某个角落也有如此轻柔动作伴着声响,在她耳蜗一畔唱歌般的交织,“小妹。”

错觉混淆她的判断,混沌睡眠扰乱庄栩鹊的生物钟,她费力撑开眼睛半梦半醒望着眼前人手持的热汤饺子,“我不吃,刚吃过早茶。”

庄争妍无奈道:“你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瞧瞧,太阳都落山了,现在吃的是晚饭了。”

庄栩鹊眨眨眼慢慢苏醒过来,直起身把头晃如拨浪鼓,才想起来陈家祯仍在银行还未回来。

庄栩鹊摸摸肚子仍觉饱腹,拿起汤匙捞着饱满圆润的饺子尝了两口,“你的手艺仍是这么好,我就做不了这样好的饺子。”

庄争妍笑着摸了摸她披散两肩的长发,“你不是不会做,是懒得做。”

与二姐争妍温馨美好单独共处一室,想来已如活了半世纪之久那般恍若隔世。哪怕庄争妍顶着的空名衔不如自己华贵,卑怯羞涩带来的拘束尴尬仍无所遁形。

喉咙干燥发哑,笑容则不自觉荡漾讨好,嘴角扭曲上翘维持苦心营造的微笑,唯恐笑容不够端正瞧着渗透小市民的尖酸,在充满气质的庄争妍面前犹如小丑做戏。

庄争妍问一句庄栩鹊答一句,依旧和从前一样像被操控线绳的乖巧玩偶。在康丽华面前反倒无所顾忌笑骂都来。庄争妍是另一世界满身奢侈品加身的有钱人,庄栩鹊待她,反比待康丽华更收敛唯诺。

大脑机械运转生锈似的铁索,内里褶皱细细抚平洒上了层油般,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微笑以免被比下去,却越觉脑袋转得慢如蜗牛。

脸被微凉指尖碰到刹那,庄栩鹊本能地后缩偏脸避挡。

庄争妍的手抚着庄栩鹊一头秀发自上而下,感受如瀑似的发丝在她指尖锻面般的滑动,柔柔道来:“姐姐知道那陈宛钰原是在后街上的铺子打杂的学徒,叫阿钰,母亲曾很中意把他和你结为姻亲。你就放心,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也没想当他的太太。”

一直以来的认知被这惊雷劈焦,咽喉处黏上了嚼不化的胶糖。庄栩鹊瞬间又羞又愤,愤怒掺杂几丝划清立场的辩驳,“我已是家祯明媒正娶的太太了。”

庄争妍幽幽地瞧了庄栩鹊一眼,“家祯原也该是你的姐夫呀。”

吃下肚去的饺子皮经历胃酸腐蚀,一阵一阵搅化成为最脏最臭最干的抹布,庄栩鹊的胃肠轻轻蠕动抽搐着微痛感。

血液轰然涌上双颊,绯红的不止是脸也有她睡一下午的双眼。

警戒线拉响的鸣钟敲响一次又一次,庄栩鹊比戴了紧箍咒还头疼难忍。她气得想直跺脚,努力咽下那口不顺闷气,方才微缓,“二姐就当了陈宛钰的妻子可好,这样我们仍是住一屋檐下的姐妹。”

庄争妍未置可否,含着些许情绪将话保留三分:“那样你也叫我大嫂,而非姐姐的。我听着也不舒服。”

房间没拉帘子就像某处耗子洞般,黑漆漆的只余热气腾腾饺子汤汁勾出二三亮光。明亮白光铺在庄争妍的脸上,像给白骨精染了一层青灰画皮,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唇猩红。

庄栩鹊吓了一跳,忙又半吞吞敛下眸光,隔了会儿说道:“那你在这陈家也怪寂寞的,成天就做些家务,老妈子的活你也一手包揽了去。”

说完又恼着暗拍自己的嘴,觉得她说话过分过火恐惹庄争妍不快。

心底却有口头报复回来的暗爽,觉得这话非说不可,煞煞庄争妍一贯在她跟头的从容。

庄争妍一贯波澜不惊,像桩温婉端庄的菩萨垂眉敛笑:“今在报纸瞧见你的消息,特地煮了碗饺子来宽宽你的心。栩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报道上的尖酸文字你别往心里去。”

庄栩鹊脸上的笑僵停半秒,冷嗤那群不识天高地厚的歹毒东西,“他们都是群攀荣附贵者,饭碗在哪就朝哪边猛吠的狗。”

庄争妍幽幽吁了口气:“贵为陈家之主的太太也得被欺负成这样。”

庄栩鹊知她煽风点火怂恿自己滥用权利恶毒报复,心中那抹睚眦必报的念头一闪而过,转瞬偃息打着蔫儿垂伏。真的那么做了,吃力不讨好的还是她庄栩鹊,忍咽这口恶气或可一笔带过,反之那群刻薄文人不知怎样拿笔群起攻之。

庄栩鹊懊恼自己并无文化对付,空有一腔绵绵浮华徒表空洞。

模糊的光打着晕彩渲染庄争妍的脸,让人瞧不清晰她的神色,庄栩鹊觉得她隔离自己似有天涯海角的远,膝头相互轻触,两颗冰冷僵硬的心冰冻了般遥遥对立。

她笑庄争妍纵被供入大学,见识学智远超自己之上,到头来却活得连她都还不如,曾经仰头高望的二姐跌落高峰,携着万丈璀璨夺目光辉,跌落一地可悲可叹的玻璃碎片,庄栩鹊自始至终却不知该以何种盛气凌人的姿态,扭转二人位置。

她面对争妍,始终卑怯懦弱。

尽管栩鹊的皮肤养得白润如珠玉的色泽,长发打理井井有条飘逸柔秀。就连她曾暗暗渴慕庄争妍满衣橱的漂亮华服,如今她拥有的数量远超庄争妍,心底的卑弱一如既往似那幼稚的女孩。

庄栩鹊明明可以直视庄争妍的疲惫双眼,对她日夜操劳的粗糙双手狠狠嘲讽,轻启双唇吐露难听字眼。

诸如“我自然不比二姐勤劳勤快,满心想着杀回陈家,觊觎我的位置。”

又或“难道二姐觉得你视若敝履的位置被我坐上,还被我做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所以你不甘屈辱么?”这等直白赤辣字眼。

后者是她妄自揣测,日日夜夜如煎油锅,一面炸得金黄焦脆自得着想是庄争妍小瞧自己。一面却是嫩白脆弱豆腐那面,渗着曾经的嫉妒和如今扭曲的攀比。

僵滞的嘴唇上下蠕动,唇上薄皮好似舔过黏糊麦芽糖那般拉扯牵丝,每个字都裹在不像话的稠厚蜜糖。

外皮糖衣甜得发苦,内里沾了姐妹情下掩盖着的口腹蜜剑。

庄栩鹊闷得心口如坠重锤,敲击之下咳嗽回响锤声的沉闷,咳咳咳了几声才捂着手巾,道:“让二姐见笑了。我像只花蝴蝶在我没到过的世界来回穿梭,玩得不亦乐乎,被那群酸腐前同窗说几句也就算啦,人嘛,大肚一点,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骗她的。

庄栩鹊的肚肠子弯弯绕绕又曲折又细窄,细小好似鸡肠子,就算炖烂了呈上桌也被人瞧不上眼。

她会记上几天庄争妍的话,悄悄打探庄争妍最近的动静暗自比较。

可她承认庄争妍有时勤奋过头,她实在比不上。早晨六七点就起床去给陈老爷倒茶添水给所有老妈子嘘寒问暖,恕她庄栩鹊还真难比得过。

前一晚庄栩鹊早早拉灯入睡前,暗自发誓明日一定起得早过庄争妍。

次日她一定赖床,宁愿被人背后数落几句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也不愿日日早起早睡。懒惰是人的天性,更是她庄栩鹊磨破十几岁的稚嫩手掌,换上青春争取来的渴思,她何必为了一点虚荣拱手相让。

两股力量拉扯庄栩鹊的焦灼内心,天人交战般的激烈拉动,像拔河的双方相互铆劲拽动粗绳,不把她的两瓣身体扯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吃完饭后,庄栩鹊软软陷落水床般的天鹅绒丝垫之上,两条凉如夜水的洁白藕臂敞露被上,房门被人轻打开。宛如一滴晶莹的水轻落光滑镜面,撩动了人敏感凸起的神经。

一抹高大出挑身形悄然落至床头,伴着微香的男士清爽剃须水,拂动半垂不垂的微沉眼皮。

庄栩鹊心惊如同扑棱飞起的鸟,看见陈家祯梳洗齐整的脸容,咦了一声:“家祯,都快晚上了你还换了一套西服?”

陈家祯将领带团团塞入庄栩鹊手心,沉重呼吸随他沉进床铺的动作响起,“又得开会,天天开会。”

庄栩鹊利索爬起来,光滑睡袍拢着半露不露的雪白肩头。

没出门的这几天里她索性妆也不化了,赌气似的大门不出给报纸上那群前同学们看,既像无声抗议也像撒泼含恨。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陈家祯的肩头说:“我有好几天不敢看报纸了,不会又借着幌子拿我对你讨伐吧。”

陈家祯哼了一声,不屑之至:“我哪管他们?”

庄栩鹊大舒了口气,揉了一揉酸涩红肿的眼。这几天她和陈家祯像两只同床共枕的夜间动物和日行动物,活动休息时间屡屡岔开。

眼见外界的□□对陈家祯不起作用,庄栩鹊的心尖一如焕然一新的初春勃发花骨朵,打着颤儿在寒风间晃悠绽开。

爱怜着将光滑手心抚上陈家祯的俊美脸庞,手指沿着他的贵气逼人的侧脸线条,一寸一缕顺他骨骼血肉上的包膜感触心脏跳动。

陈家祯的叹息落入庄栩鹊的耳畔,雪融化时最后那抹悄然寂静也莫过于此。

庄栩鹊把脸紧贴陈家祯的下巴,刚剃干净的胡茬轻刺若有似无抵着她脸,却有一股相依为命的安心,沿着彼此血管鼓动流淌全身。

静静等待时间流动的安寂,被下一句话蓦然打碎。

闪电般的痉挛流过庄栩鹊的骨骼,她的耳朵失声两秒,旋即清晰可闻。陈家祯的声音像隔着层薄薄轻纱,晃晃荡荡飘拂而来,“我被派去北域出差一个半月。”

庄栩鹊身形黏糊定型似的风化干裂,良久沉默,片片碎裂的残片方才塑型拼凑完全,半边身子麻酥无力。

她哑着干涸的嗓音,睫毛不觉湿润了,“那我怎么办?”

陈家祯嗓子不觉嘶哑起来:“又不是不回来了,我给你留了好多钱财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空了就能找朋友们跳舞打麻将。”

庄栩鹊破涕为笑,“你安慰人怎么就会安慰这个。”

心底即将到来的分离之情却丝丝蔓延,逐渐扩至硕大裂谷之隙,急切之下呼吸急促如痛骤雨,扑扑簌簌说着话时鼻头落下道道喘气绯红。

陈家祯拳头捏得紧紧,挟卷疾厉凌风幻成一拳锤砸床面,闷闷男声比教堂里的嘶鸣风琴声还漏风,“还不许我带家眷,我真不想去,今晚就要出发。”

庄栩鹊替他系紧领带,手心汗出得密渗透掌心。她懵里懵懂:“那今晚你是特地跑回来和我见最后一面的。”

陈家祯抿着泛白唇角,情真意切点了点头,轻许诺言:“等我回来。”

庄栩鹊压下满腔不舍,强烈懊悔她这几日的懒散堕怠,每日昼伏夜出来不及多和陈家祯共处切语,如今只剩沙漏下细沙沥过的时间来做最后陪伴。

她恨不能穿越回前几天日日夜夜都不要睡觉,黏着陈家祯的衣角同他寸步不离。

夜深起行,车马行装都已备好为陈家祯送风洗尘。此行陈老爷与他一同出行,家中余下女眷几乎都不离步,除此之外唯剩一个陈宛钰。

轿车引擎声踏破最后一丝依恋不舍的念想,庄栩鹊转身,寒风彻骨吹着她干绷发紧的面皮。空洞洞的心房一下子卸空,才觉耳骨神经如此敏锐,都能听清眼泪滴滴哒哒下滑拍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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