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庄栩鹊仍如做贼般的鬼鬼祟祟出门去玩,试探了几天,她发觉真的没人蹲点对她的所作所为放大镜般地细究,心情立刻犹如拨云见日天朗日清起来。
可她仍不敢放肆,至多出去看看电影,逛逛街买几件喜欢的首饰手镯罢了。
庄栩鹊时不时就从陈宛钰那打探来些庄争妍的消息,问问近况。近日庄争妍常去山上参加一清大师的讲坛会,让初听这消息的庄栩鹊倒抽不止一口凉气。
她不解:“二姐何时有这信仰了?”
一清大师的威名闻名遐迩风靡中外,去听讲坛的人不乏年轻男女,庄栩鹊依旧觉得这事落在庄争妍头上很像一场荒谬剧本。
但听陈宛钰说争妍还在学着插花沏茶之类,哦了一声就自觉闭上了嘴。
禅学,插花,泡茶,这类静中又静不动如山的活动,庄栩鹊这般爱闹腾的爱五光十色的人向来敬而远之。
她又听说庄争妍在读些什么书,可劲使唤老妈子们照模照样出去买来。字她都认识,字义也都了然于心,唯独作者每写一篇就在文后长篇大论阐论的禅义理论,她又不甚明了了。
此等高深作品,庄栩鹊再次敬而不敏。
她只得暂时承认庄争妍高出自己一头,读些陈家祯买来留下的武侠小说聊以藉慰。
陈家空得像只倒光液体的空罐之后,四面总像漏风似的呜呜吹着寒风,每每庄栩鹊依偎在被子里总觉四面八方都是风声。头顶的光则是瓦罐裂隙透进的光,稀稀疏疏七穿八孔。
她想念那日在百乐门的盛景妍光,自觉自那巅峰日后,每日都在走下坡路。
明明小金库里的钱日多不减,可她再没有哪一日如那日被比作四大美女般的出尽风头了。庄栩鹊很想陈家祯快快从北平出差回来,两人能再一同携游出席盛会。
如今却只得把目光放在不断的追忆往事之上。
见证那天荣光的如今也只剩陈宛钰一人尚留陈家了,想找个人叨念炫耀也无激情。
怅怅之感源源不断顺沿心底的缝攀升,又无别的娱乐可享,去街上买崭新唱片机搁置卧房一厅。每日趴在左摇右晃的摇椅,身垫一块撞色毛毯。
听那昏昏沉沉醇香悠扬的唱乐响溢满屋。
小说书页翻过发出平稳沙沙的安心感,纸张油墨清香扑鼻钻入,想起陈家祯留给自己的那满满甸甸小金库觉得闲置浪费,盘算动身去百货大楼买些珠宝点缀生活。
床头柜上的灯罩子虽有缀边珍珠,但那珍珠色泽不匀质地不纯比不上真宝珠的莹白亮目。
庄栩鹊便从自己的首饰奁匣掏出满满两串沉甸甸的白珠链子,一颗一颗轻抠下来安到台灯罩边的花纹上。窗帘花边也可如法炮制,甚至能将衣柜里的一条昂贵裙子剪下一角布料,贪图料子上的华美绣工将它缝制成块桌布,满室珠宝点缀流光溢彩,顿生光辉。
卧房门被恭恭敬敬三节一拍敲响,以为是老妈子直接就对门外应了声“请进”,随即头也未抬径自点着暖灯缝补香囊带子。
两根囊穗流苏垂尾各有小小翠玉镶上,一颗翠玉价值连城,不可谓不是为这貌似不起眼的香囊蓬荜生辉。
灯光被一角衣影挡住,庄栩鹊专心致志的凝神被遮挡的光线一并扯回现实,耳边传来咖啡瓷杯轻放桌面也仍不可避免的脆响。
料定陈宛钰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华丽珍宝,这整间卧室在她悉心装扮之下几乎成了一座贝壳之城,卧房内的每处枕头毛毯都铺满闪闪发亮的熠熠珍珠。
等着他这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发出低低的赞叹,真正等来之时陈宛钰说的却是:“我还以为你的缝工手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庄栩鹊口中刚放进去的椰糕瞬间失了色香,险些卡到喉咙。
她噎了一噎道:“我结婚要是为了继续做缝补活儿,我还不如找个女工坊一头吊死呢。”
陈宛钰忙摆了摆手,“我忘记,你之前是在纺织厂做的。”
庄栩鹊脸暴地羞红,记忆中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人提起她的从前职业。那一段段把手指磨成薄茧,眼圈熬枯的苦命日夜就像殉葬给了前世记忆那般。
她扭身当即不说话了,片刻轻哼:“这么在意我以前做什么没意思。你就记住一点我现在万事有人伺候,不必事事亲躬卖力。”
陈宛钰垂头凝望撑在咖啡桌侧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青筋虬结、高大臂长,无论怎么望都是象征着一只成年男性力量的手臂。
被刻意压制的气息稳稳浮凑鼻尖,变成一缕无法言说也不能诉说的气流尘归脚边。
陈宛钰的狼狈像恐惧被人拆穿心事但更惧怕被无视,他攥紧骨节,重新抬头望着庄栩鹊时带了几分坦然无畏的坦诚,直盯着她,目光似火直将人要洞穿:“我没好好谢谢过你,之前我衣服破了都是你帮我缝起来再送回到店铺里,伯母都跟我说过的,你为了不让她太过操劳一直帮衬着她的忙缝补针线活。”
旧事越提越多,哪怕状似赞美也都如人走炽热火光边缘叫人提心吊胆。庄栩鹊拿手挡着脸低咳逃避尴尬,装失忆般:“哪一次呀?太多次她拿着别人的衣服回来说要一起补了,我都忘了。”
陈宛钰走近一步,就离庄栩鹊距离更拉近一分。
一步一停,一人进一人退,每步都像踩在庄栩鹊雷池边的那根警铃线上,她心浮气躁不断想着陈宛钰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毫无意义,难道想借机给她施压不成?
可、可笑。
庄栩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为自个自卑,黯淡无光的麻雀。
她早已脱胎换骨,淬血重生成了金光闪亮的火焰凤凰。
浑身玉石都如松枝上的冬雪,压得人一退三鞠躬还不止,压得人们要向她俯首称臣才是。
庄栩鹊说到最后嗓音都似涟漪打圈般泛着颤,“你瞧这满屋子的华贵,哪样不是我庄栩鹊的呢。人生活在世总要有几分追求和念想,陈宛钰,难道你经历那么多仍一无所念吗?”
陈宛钰直勾勾瞅穿着庄栩鹊,目光透着电石摩擦的高温灼烤直达人心,一字一句恳切至深,像是把深埋心底从未说出的心里话终于一倒而出,“诚如你所猜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是我向伯母主动提的亲。”
叹息携着难得卸下的放松,深深吐出灌满烫人熔温的热流,庄栩鹊的大脑一片紧张发白,眼睛圆溜溜好似一颗成熟饱满的葡萄圆睁瞧着对方。
良久陈宛钰自嘲笑了笑挪开眼,“你喜欢荣华富贵追逐名利,不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这些往事无一不是勾起她那段狼狈清苦旧事的钩子,铁钩边缘锋利含绣带血,庄栩鹊本能想要紧捂双耳不听不闻,他的言语仍如紧箍咒般不断往内穿梭。筋疲力竭之际,她猛地回神,后背内襟冷汗涔涔滚落。
庄栩鹊压着眉眼太阳穴尾,真想将面前这祸害推到门外,深知对方无辜无害,全是自己在那兴风作浪就一阵晕眩袭上。
她抿着唇道,“我早就不会缝补什么破烂衣服了,你瞧我的手是做那粗糙活的吗。”
陈宛钰沉默注视庄栩鹊,不言对亦不说错,“我的存在让你很难受吧?”
他是一根鱼刺卡在庄栩鹊极力想要隐瞒的过去。
她披上凤凰似的金贵羽衣,每片羽毛缀着轻罗薄衫都是掩盖她不堪穷困而自尊过甚的过往。
哪怕最最清贫潦倒,日班夜班颠倒的日子,纺织针锤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把她的双耳震得嗡嗡欲聋,她的娇嫩双手常被冷水冻伤生疮,她也都唯剩一个念头——自己一定能登富贵宝殿。
不甘被她咽成血水吞入腹中,往事和留在记忆中的人被她永远视作脓水,恨不得用滚滚烟尘黄沙重重厚厚地掩埋。
陈宛钰并不重要,可他像根最硬的刺,无时无刻不出现庄栩鹊的眼前,提示着她她是个多么利欲熏心的刻薄女人,多么见钱眼开吝啬浅薄。
而戏剧中的此类女性往往死于非命,又或下场凄惨,成为万人唾弃的可恨配角。
庄栩鹊习惯了被康丽华冷嘲热讽,却不代表她能做到代表嘲讽她的象征时时刻刻晃悠眼前。
明润白珠似乎无形碎成一地细腻粉沫晃眼,置身软香温玉的卧房形同身处阴冷地狱,头晕阵阵袭击大脑叫嚣不甘的气焰。
冰冷言语塞在嘴缝喷薄而出,忽地听见陈宛钰低声语了一句,叹气般的无可奈何:“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呢。”
庄栩鹊有心追击,刁钻问道:“你就敢扪心自问,说你发现自己的身世真相特意摆驾回了陈家不是另有私心?”
陈宛钰微蹙着眉头,“你想我说什么,说我是为了报复你回来的?”
庄栩鹊哑然一顿,如吃下一整个干噎馒头喉头哽咽,“你少看向陈家的家财,若你听话点不惹事,还有你一小半的份。”
陈宛钰嘴角划了一丝凉薄的笑,凄惨犹如寒秋徐徐绽开的秋菊,“我自幼穷惯饿惯潦倒惯了,还不知什么叫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庄栩鹊顿时哑得细细喉咙塞满苦涩,幼时电蜡熬油用不起名贵灯盏,微弱烛芒油光刺得两眼干涩之感骤袭全身,舌苔麻痹发痒,恨不能像钻墙老鼠过街落荒而逃,躲避旧情景的触目伤怀。
做了精心蔻油的指甲尖梢麻麻栗栗,深深呼吸抵御懦弱狼狈,她竭力伪装雍容富贵,像名天生的真正富太太粉饰穷鬼的过去。
庄栩鹊故作姿态将软袍下的细腿翘起,哼了一声:“我用你教,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而你是不是从前的你和我有何干系。”
陈宛钰笑了笑,半晌缄默不语。
顿了良久,久到空气凝滞空气喷薄欲出,他方道了句:“那你现在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吗?”
庄栩鹊掐尖喉咙,拿出梨园里的名伶唱戏腔调娇声娇气道:“你瞧我现在还缺什么,世上最大最饱满的珍珠首饰钻石项链挂满了我的化妆匣,衣帽间的裙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换套也穿不过来,我的双手只要去做保养就被夸是纤纤素手,洗衣服针线活再不用我亲力操劳,世上哪有我现在这般的悠闲好日子呢。”
她瞧陈宛钰沉默不做声便愈发来劲,架势能摆多高就摆多高。整个人犹如登上云雾腾腾起飞,只是她独角戏唱得起劲,台下这人自始至终保持沉寂,连个喝彩捧哏都稀罕吝啬。
庄栩鹊那插了翅膀飞腾的彩头登时坠地,摔个粉碎,好生没意思地不无沮丧,说:“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静待会儿。”
打发走了陈宛钰,庄栩鹊便扑倒床上睡觉。
懒意如云笼罩周身,像给四肢镀上软绵绵的金钟罩衫,教人眯着眼睛半刻也不想动弹。
她推了约好的陶瓷彩绘课,连百货大厦玻璃橱窗陈列的各色衣裳鞋子也兴趣减半,干脆一动不动待在家里像坐月子似的半步不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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