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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噩耗

翡翠绿的玛瑙项链衬托凹凸有致的雪白锁骨,凹陷之处肌肤细腻柔滑,她穿着一条素雅紧身长裙,摒弃往常一贯的大裙摆蓬蓬裙改走清新雅致气质,反倒更显项间那串项链的华美。

短暂出逃呼吸几天家中空气的陈家祯,被十万火急的召回令急迫速归。

留下庄栩鹊一个人孤苦伶仃每日与床为伴,黏在床榻久了,久而久之遍身灌满懒倦,别人与她说话她也总副懒洋洋的神态。

仿若世间再轰动的戏剧电影也叫不动她的无助的心。

当然,逢此乱世,人人就连吃饱穿暖都很不易,遑论电影上映呢?

庄栩鹊恨恨咬牙,几滴晶莹泪痕划过眼角。嘴角咬着一块湿透的巾帕,她不住将事态往急转直下的坏处想:这天道是不是专和自己作对。

女人走出闺阁提倡上学的年代,她没赶上头只尝了点肉沫残汤便被赶下流行车厢。

如今她嫁了好人家金头银面,好端端的世道整个儿颠覆了个天地,她从前望穿秋水的舞会还没跳个畅兴又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如今的街道哪还有那副繁华糜乱之相,尽是冰冷机械炮火作祟。

寒心之后带来的是回不暖的身子,家里如今经济也有了短缺供不起烧钱的电费,她只能在卧室小小一隅成日开上热的电暖。

可别惊讶,怎么这百年世家背靠一座金库银行的家庭也有手头羞涩的一天。据家祯说他的父亲身边那群同侪们个个急头白脸,忙着大赚囤积居奇的灾难财,他父亲却是一副大义凛然正义之辞:我陈家世代为官进士及第,做的是上承皇帝下恤百姓的良心官,非良心财万万不可做得。

苦的是家里几个奢靡浪荡惯了的女人。

家祯的娘亲受不了这清苦之风,早早寻了借口溜回娘家叫苦。

庄栩鹊没有那样小康的娘家可供依靠,气得日日与粉墙白壁干对眼。

康丽华那她更是不愿多聊,电话每每打去,母女之情还没演够两人就得五句三句争执吵闹,双方争执不下还要脸红耳胀。

墙壁被她俩的吵闹震得咚咚直响,庄栩鹊自个听了更为心烦,挂断电话仔细竖耳细听外间动静,可每每也没有争妍的动静。

她不禁心想争妍为何不来她房里瞧瞧她呢。

明知她现在米食不进虚弱之至,争妍这个唯一的亲生姐姐却每天都去什么寺庙求佛拜神,惹得全家上下老妈子啧啧称奇。

值得幸灾乐祸的是陈家这群老妈子嘴碎,背后也不说庄争妍的好话,听得庄栩鹊是啼笑皆非。她们常暗地里叨争妍是个假菩萨。

庄栩鹊无聊愁闷的生活里听老妈子们嘴碎姐姐,也是桩开心至极的快事。

躺在软得豌豆公主都自叹不如的床垫上,床头柜上摆着特意拿来的唱片机,走针缓慢流泻出了优美动听的舒缓音乐,靡靡之音隔绝外界一切动乱狼狈,老妈子们又在偷偷打牌杂戏等等声音都被隔在墙外。

头顶笼罩音乐营造的一股华糜之声。

庄栩鹊睡了又醒,吃点床头被老妈子们轻手轻脚放置的银耳莲子羹,继续昏头昏脑不分昼夜人事眯着眼睡。

乐声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量,将人全身撩得酥痒难耐。庄栩鹊陶醉在这华丽声乐无法自拔,渐渐堕溺越陷越深。

时光流转日夜不分,窗户咚咚敲响拉出她昏沉多日的睡思。

庄栩鹊此时彻彻底底是个“睡美人”一样的人物了,躺在最为华美柔软的针织床垫,周遭满是毛绒绒的帘子和厚厚的地毯。

斑驳磨砂质地的窗玻璃开了条缝隙,这次开窗用了她全身力量,刚一沾回枕头一阵天旋地转的饥饿虚弱迎面袭击。

足足半天不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她盘算着今日一定要让老妈子去定制餐厅拿来鹅肝蘸酱饮用,往日的清粥小菜她真吃腻了。

老妈子还总皱巴着脸说老爷少爷拨下来的钱财愈来愈少,宛钰少爷那边紧扣家用不让她们女眷花霍。

庄栩鹊一想陈宛钰那做派心头就很火大,着意要写信状告。

说做就做,她前日半夜醒来立即沾墨写了一封家书,上头密陈她对陈宛钰的怀疑,煞有介事地说:我怀疑他其实是暗度陈仓转移陈家财产呢。

窗缝隙那探进一张卷拢的细筒信纸,有个声音压低了道:“太太,家祯少爷来信,说一定要你速速读信。”

庄栩鹊心里一喜,当即锁上窗户细细读了起来,越读手指颤得越发厉害。

读到末尾她竟啼哭了一声,不自觉地缩紧身体惨叫般的双手捧住脑袋,像得了帕金森似的手抖个不停,喃喃着信封末尾最后几句泣血的话:“形势危急,我马上回来带你离开。你打包好行李,我晚上星夜赶程就到,买了渡海的轮船。”

庄栩鹊大为不解,什么事紧急到了她要连夜离开的地步。

这座屋子是如此高大华丽,她最近缩衣节食也不出去玩,就是为了陈家祯开会回来,心里有个底气依靠才能再次大摇大摆出去逍遥招摇。

可家祯却说什么……情势危急,星夜启程,最后那几个字分明墨迹减淡,是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写就。

乱糟糟的思绪压着她麻木多日的神经,临到这个节骨眼上,她反倒安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先把老妈子叫来去西餐厅把鹅肝端过来送到卧室吃。

实在不行了,打包那份鹅肝也未尝不可。

她一定要尝到刚刚在梦里也在嘴馋的美食。

一切都在秘密行动,庄栩鹊坐立难安整个人上下像被虱子缠身。她破天荒地起来到了外头,穿着打扮焕然一新,头发整整齐齐梳理好了衣裳也都妥帖得当,软白的月色袍子加上一双便于行走的鞋。

她的行李箱托人暗中输送出去,按照家祯的吩咐安排轿车拉走。

唯独有个珠宝匣子,庄栩鹊还得靠她梳妆打扮贴身拿着。

此刻她正焦急难安坐在客厅铺着薄毯的沙发等待那份鹅肝。老妈子出去好久还没回声,平常哪有那么磨蹭,至多半个钟头往返就回了的。

水晶吊灯缀满金黄雪白的亮色灯光,明明灭灭打在庄栩鹊失了色的脸上,将她均匀铺染的粉脂玉末也模糊得晕染难辨。

她的小腿细细白白半遮半掩露出袍子分叉下端,玉一般的润泽,藕节那般的脆生。

门打开,灌进外头紧张的风尘。庄栩鹊当即弹跳了起来,待见清陈宛钰,不禁颓丧懊恼又半卧在了沙发上。

见不是她的食物,她不满道:“若不是你克扣着钱,我早就吃上那顿西餐了,何必苦苦等到今日。”

陈宛钰笑容半隐半现,像朵绰约的花渐渐消失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淬冰的语调:“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庄栩鹊蓦地紧张,说不出的胆寒攫取身体剩余的气力,仿佛瞬息间丧失挣扎,嘴巴被人拿布紧捂半颗字也吐不出了。

她挣揣着半喘气半讶然地哑口,从微弱气流哼了哼道:“你居然用这种口吻对我,你当我是谁……”

陈宛钰漠然地一眨不眨地说:“你当然是势利,平庸,俗气,虚荣忘义毫无世俗廉耻之心的女人。在外界普通平民百姓连肉都吃不起,米都种不了青菜叶也无法自供自给的兵荒马乱时代,你却为顿迟来的牛肝大动肝火。”

庄栩鹊的脸瞬间涨红,她气结着跺脚站起来,拖着沉重行李叫嚷要当即离开,“我要走,我要走,你闪开。”

陈宛钰双手拦在门前,恰似一尊巨大高贵的雕塑矗立。

他颀长高瘦的身影笼住罩门顶的微光,投下的沉闷阴影将栩鹊盖头盖脸。

庄栩鹊心头火起,憋着从牙缝挤了一句:“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妈妈还说这人有多忠厚老实善良,根本是只披着皮的狼,好歹她当初没听康丽华的嫁给人面兽心的他,不然自己被卸得骨头一根不剩大有可能。

陈宛钰的笑丝丝缕缕爬上他维持的平线唇角,惊悚诡异。他的五官被模糊的光笼上妖冶的线条,看着分外可怖。

“恰巧顺便告知太太——”他着重加强字语,“今天走出这扇门外就要脱下这身体面的陈太太外罩衫了。”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电闪雷鸣之声,犹如当头悬下的雷炸开了花。

庄栩鹊脑袋嗡嗡鸣叫,一时想拿手捂住耳朵不听他接下去的残忍言语,可他就像非要折磨自己似的好报前仇宿怨。

不好的预感愈发深厚,就像一头恶鬼赶着自己的步子咚咚追赶。猝然间她失声,被抓住了肩膀,字字句句如同沁血的液体风灌入耳:“前方传来急报,陈老爷和陈家的少爷居所被炮弹夷为平地,当场死亡。”

耳膜像被刮了个空空的洞,诸端言词摒蔽在外,漏洞的风呼呼刺耳。

庄栩鹊只觉头晕,下意识掐住金属制的门把手勉强稳了稳身形。

陈宛钰冷眼瞧着遽变之下心神惊恐的庄栩鹊,扭身离开,留给他一扇人去楼空的门。

“你要逃就赶紧逃,接下去,这里也很快会被搜查。”

庄栩鹊稳住心神,定了定身形,“什么意思!?”

陈宛钰垂眼抿了口放在桌上喝半杯的红葡萄酒,觉得这味甚苦,毫不甘醇。“陈家两位当事人男性前脚刚发表宣言,誓死不做乡绅的代言人,后脚就被炸死了。你觉得身在本宅的我们,会有逃生之天吗。”

庄栩鹊心神震骇,嗓子破了音:“还有没有公道王法了——!?”

“公道?”

“……”

“王法?”

庄栩鹊恨不能往这临危关头慢悠悠装模作样的男人,迎头把酒洒他一脸。

她拉着行李箱的把手近乎绝望,“我嫁的可是一个三世为公的大家族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轻轻易易就覆亡。”

陈宛钰笑出了声,又摇头又冰凉:“我不知道我以前在喜欢你什么。”他嘟嘟囔囔似在疑问不解,眼神寒得好像一片冰冷的沉湖,坠满冰窖里冻了三十年的冰封寒物。

他的双眼低垂,慢慢缓缓叹了口气地道:“无知,浅薄的小姐,看来这段时日你真是在床上躺太久了,连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庄栩鹊气急败坏扭头就走,边走边气急如牛虚弱无力地想,家祯在哪里。

她仍不敢置信,家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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