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助燃劫后余生的喜悦火焰,庄栩鹊欣喜若狂扬身而起,刹那病烧红热烟消云散如枯木逢春。
她重新焕发红润光泽容颜,像只洋娃娃失而复得喜极若泣的童话小女孩一把扑进陈家祯怀抱,“我就知道你会安然无恙回来。”
陈家祯长长深深叹了口气,“这事说来真够复杂,外头警戒森严,口罩护脸才能躲过戒备溜进来看你一面。”随即他两眼紧紧望着庄栩鹊,“等你好点,我们立刻出发离开。爸爸已经死了,我们再不能在这待下去,妈妈到了,我们就即刻启程。”
庄栩鹊的心一下子揪到半空,手心抓的软软真丝被单滑落,指甲发力泛白紧揪家祯的袖口,仿若手下抓的已是挽救她孤苦伶仃的整个世界。
“去哪儿?”
陈家祯紧锁双眉,高挺鼻梁勒着一道浅浅口罩印迹,眼眸蕴着云遮雾绕散不开的忧愁寡郁,“去英国,那儿有我的同学们。”
庄栩鹊心想去英国确实是最上乘打算,可他们一行三人投奔入人家难免要寄人篱下受人接济,搞不好她们还得低声下气受人仰息,又是一阵噩梦袭来,她巴不得再次昏死在床上枕着沈家太太家的枕头长睡不起。
情势紧迫,丈夫成了唯一的依靠,万没有家祯走了她还留下的道理,再说了,她不仰靠着家祯恐怕最后连床柔软的住处也不得。
一阵胡思乱想和温情脉脉之后,庄栩鹊快刀斩乱麻,拢拢长期卧床凌乱发丝,当机立断斩钉截铁收拾起行李和衣裙,“我们早点走吧,去伦敦,现在上船去。”
沈家太太拥着庄栩鹊的纤细声音绵绵絮絮聊了许多,两个女人感伤落泪不知此去何时才能再组牌局,双双握手携别真是让人见了哭笑不得。
她倒是很识物,大大咧咧地说:“伦敦那地方可真不错,除了阴雨连日让人心情忧郁之外没有不好的。我外祖父在世就总念叨那座工业城市的发达,他在年少时曾任外史出使伦敦,说那里的工厂浓烟滚滚工人们叼着烟斗的粗犷样子可把他吓了一跳。家祯是在那留过学的自然熟悉,你俩去了也好周转。”
庄栩鹊几番欲言又止,咽咽喉头吞没的口水终究没说出口。
她和家祯离了老妈子们和司机的照顾,在伦敦那几日租房的日子堪称恶梦也不为过。
此去还要跟二太太同一屋檐下共处,一个刚失去了父亲的儿子,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寡妇,还有一个失去了富贵生活的媳妇。
这种糟糕场面想想就让人难受。
车轮轧过暴雨蹂躏着的水泥疾驰碾过,车上的人身体心情一起随之颠簸跌宕。
初见家祯平安归来的喜悦荡然不存,一股涌自内心深处的恐骇再度攫住她扑通扑通狂跳的逃亡心脏。
路过陈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别墅群,庄栩鹊如梦初醒忽地紧握膝上平放的珠宝匣,怒目圆睁地诅咒那栋屋里安然无恙置身事外的那人。
陈家祯将手摸了摸庄栩鹊冰凉小手,以示安抚:“父亲走了,陈家这座大厦颓然倾覆,他守着的那栋别墅也会立马充公,拿不到多少财产。”
庄栩鹊脑子活泛了些,盘算到他们依仗的金光闪闪的银行帝国:“我想……我想我们继续留下在这城市也不无可能,你看这里纵横交错的八街九陌多么可亲可人,银行里不是还有财产,也供我们好好过活了。”
陈家祯紧抿的薄薄双唇始终衔成一根线,望着窗外的侧影忧郁宛然长廊陈列的欧洲雕塑。
他像一个真正的贵公子那般满目怆然,对着家族的兴亡无可奈何,“栩鹊,我们能挣一条命也很不容易了。”
庄栩鹊呆若木鸡像尊泥塑一样久久不动,好半天才接受这难过的事实。
陈家祯此刻真像他看过的武侠小说里身世飘零的主角,面对山庄的凋零满心茫然愤怒却又无从下手。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真正的侠者一样飞檐走壁,报仇雪恨。
现实却是被困在了倾盆大雨的狭小车厢,守着能带多少就拉多少的黄金珠宝,脑海里久久萦绕回荡的都是新闻报道里那张熊熊烈火的照片。
庄栩鹊立刻意识到她年轻而养尊处优的丈夫从小活在不缺钱的爱里,从未真正尝过贫穷艰苦,在他眼里,钱钞是种没了还会再来的唾手可得之物,家族的名利荣誉到了一定程度便会烟消云散。
几千年的古老历史将多少三代而亡的规律讲透,家祯用种不知贫穷何为滋味的无知无畏迎接了这场人生剧变。
坐在他身边忐忑不安的庄栩鹊心情宛然不同呀!
她是真正从揭不开锅的冷锅清灶爬出来的孩子,削尖了脑袋发誓出人头地,自恃美貌自命不凡一定过上辉煌夺目的富贵人生。
如今这璀璨如同昙花一现消失,迎接她的是场巨大落空的泡影破灭。小车阻绝这场吞天灭世的无穷大雨,狂风暴雨的冷意穿过缝隙,一个劲却还往栩鹊的骨头缝里直钻直凿。
风声唳唳狂啸卷起江海上的惊涛骇浪,白浪浊波犹如白练层层卷席,任何企图出海的小船全被挡在大自然无情冷嘲热讽之后。
陈家祯和庄膝鹊在码头边的小屋里瑟瑟发抖地过了一夜,二太太还是没到。
眼看风雨仍不停歇,就连船长也都纳罕这场风暴大雨的连日倾倒。
船是开不了了,至少一时半会没人敢冒着背人命的风险航行。
本应汇合的二太太却没了音讯,船票作废,买的车票眼看也要到时间了。
陈家祯牙一咬,决定了一件事:“我们先坐火车去南下转车,到那出海也更方便。”
离开颐指气使的陈家气派房子,以她为中心的纸醉金迷舞会宴厅,面对外面的世界庄栩鹊一窍不通。就算懂,那也是两三年前还是纺织女工那会儿的事了。
而那段往事,栩鹊向来恨不得拿刷鞋板似的冲刷干净。
她如小鸡啄米般的狂捣脑袋,两手捏紧手心唯一能确认她身份的行李箱和首饰匣奁。
一路走到即将登上火车,庄栩鹊的心情自始至终狂颠乱扑。
她什么也不懂,宛若新生儿对外界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懵懂新奇,无知恐惧。
庄栩鹊迷迷糊糊地想,这世界怎么和她之前和康丽华居住在大通铺里时候截然不同了。
她像刚刚被迫推出了金窟银销,站在洞口被这狂沙暴风袭击得睁不开眼,满身抖颤。
康丽华……
对,康丽华。
庄栩鹊拉扯了一下陈家祯的衣服袖口,家祯自从无意逃出那场劫难死里逃生以来衣服就破烂不堪,平日体面熨帖的衬衫长袖皱皱巴巴,俊脸虽仍俊美,在这狼狈之际沾了落魄风霜。
她清清嗓子竭力维持镇定,不叫她这陈家祯的太太名不副实,“走之前我想去看眼妈妈。”
陈家祯打理了一下他那鸡窝一般乱七八糟的头发,抹了一点庄栩鹊的油膏当做发型摩丝,满脸怜惜地勾起庄栩鹊的下巴,在她苍白失血的嘴唇轻触,就像往她白色的唇色尽力染色一般将他来自男性的热量分享。
他一脸坚定地握紧庄栩鹊毫无温度的双手,发誓般的说:“到了英国,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再好起来的。”
庄栩鹊点点头。
像家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等到了伦敦没有了成群结队排队的人伺候,指不定要她栩鹊伏小做低怎么个照顾他呢。
现在焦虑发作也已于事无补,反正去了英国卖弄一下她们的人脉做对卖弄虚假的夫妇也不为过,事到如今还有何好法子。
烦恼暂且都抛诸脑后,庄栩鹊抓紧往脸上多拍了细腻粉脂掩盖多日熬夜枯黄和哭肿的眼下皮肤。与康丽华的见面每次都无异于一场战争,女人之间母女之间特有的心领神会的小小切磋。
回想过去每次见面,她总要捎上大包小包名贵礼物,再摆出架子大肆嘲弄一番康丽华的刻板古怪,丢下那些她嗤之以鼻的显贵东西耀武扬威扬长而去。每次从康丽华那气派一通回家,原本郁结滞闷的心豁然畅通,同样风景,早晨阴暗的天空傍晚反倒更明媚了。
现在也不例外,庄栩鹊总存着几分别扭不肯在康丽华跟头示弱。
她给康丽华悄悄购置的那栋独幢公寓静静坐落闹市一隅。
来往人少安静事少,康丽华的窗口摆满盆栽花束和她新晾的衣裳布子。
风雨太大她就一早收进屋子,紧闭雨痕蜿蜒纵横遍布的彩色玻璃窗。
从小轿车上撑伞而下旋风般的进了楼梯,衣服上仍不可避免沾上水珠,无由来的一声暴雷炸在公寓阁楼上端,像是暗夜鬼魅出行携来的风暴。
庄栩鹊扶着暗色木梯越往上挪越觉心里空荡荡的,像要上战场般,心里咚咚打鼓,掺着鞋跟踩梯的声音愈发响彻回荡她的耳内薄膜。
门忽地开了,露出一线微亮的光把庄栩鹊犹疑不决的脸照得通明。
在康丽华的脸愈发清晰之际,庄栩鹊迅速收敛一路上来的小心翼翼和迟疑游移,端出她那贵妇人纡尊降贵的姿态,满脸堆砌旧有的高高在上的亲热:“妈妈,我来看你来了,瞧你手腕上戴的这条手镯多旧多破了,这里的我都堆在你的桌上了你随便挑着戴。”
康丽华嘴角一如既往绷得又紧又僵,声音也似石子一颗一颗往外蹦般抛掷落地,“厨房煮了一锅鸡汤,那只老母鸡是我好几天前买的,今天不知怎么福至心灵想你会来就煮了它,没想到你真来了。”
庄栩鹊勉强开玩笑道:“不会是天天福至心灵觉得我来,天天煮一只老母鸡等我来吧。”
没想到这无心之言却揭开那层发蒙振落的纸张,一下将康丽华和庄栩鹊在真相降临后的憔悴倦容照得一清二楚。
康丽华的声音带着抖意,老太太黑色的高领毛衣快把她的下巴整个包覆住了,整个人干瘪瘦小,“你夫家的事我听听说了,你们没地去就躲在我这也没事,我每天出去买菜做饭也没人起疑。我一个老太太平常虽然寂寞可也很少和邻居说话,住在这的都是些中层人士,我哪里有话和她们说。这样一来倒没人知道你们的身份了,藏在我这刚好能安身立命。”
庄栩鹊缓缓把她上了绣的发条启动,脑袋一左一右僵硬摇摆,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脱下皇帝的新衣,故作活泼欢快,“这地方小得跟个米斗一样,容你一人住就够了,怎么住得下我和家祯,退一万步来说我们住进来了老妈子们难道要去练缩骨功住老鼠窝啦,那也太没面子了。”
鸡汤热乎温馨,映照出层层金黄涟漪汤汁。汤匙舀了一小口啜进肺里,一股酸意瞬如泉涌。
庄栩鹊忙低了头把那落下的泪扑进这碗浓汤,垂耳低首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动身去英国了。那可是伦敦,是我们八辈子修福也去不了的地方,是电影话本上的朝圣地。妈妈你根本不懂伦敦有多时髦好玩,一点不亚于我们这,那里大学学府林立绅士淑女扎堆,每个人出行都有轿车马车伺候,铁路四通八达贯穿全城,每个街角都有咖啡馆和戏剧院,还有建筑高耸林立的教堂和胡子拉碴的神父。这年代,去得了那儿的除非是像家祯这样的人物和家庭,而如今我们可是要去那里定居了呢。”
到这时刻,康丽华也一反常态不拆穿女儿虚荣作伪下的假话。
越听她越捂住了嘴,呜呜哭泣了起来。庄栩鹊将整个首饰妆奁都放在桌上,狠下心来想一扭头一走了之,而不是屈服内心的软弱袒露出最脆弱的那面扑到母亲的怀里和她抱头痛哭。
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哪怕现在走投无路人生急转直下,事态还没成定局,她还要高昂起脑袋叫所有人艳羡还来不及。
恍惚之间,庄栩鹊似乎在康丽华掩面痛哭的声音瞧见时间的烟云背后,那个当初青涩的美丽女孩子和母亲争吵完了,一怒之下离家乱走。
那会儿晃晃悠悠转到百乐门前,低头望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满心愤慨激昂,“不如做舞女去呢,好过当连条裙子都买不起的低贱人。”
往事恍恍惚惚如同梦云,庄栩鹊深吸口气,赶紧止住那段前世一般的回忆疾走到门口就想离开,念念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康丽华。
桌上琳琅满目的繁华珠宝首饰可供康丽华这样深居简出的老太太,一世衣食无忧了。
泛着泪光的泪眼之中康丽华雀疾步把所有东西抱起,连同她这几日来攒着的衣服包裹都塞到庄栩鹊怀中,还有她最珍视的银色剪子缝针针筒都在里头。她把她看得最值当的钱财一股脑儿塞到庄栩鹊怀中,颤颤嗓子哽咽地说出了长别的哀叹,“还回来吗?去了还回吗?”
庄栩鹊决绝地拂开了母亲的手和那堆闪闪发亮的银器金玉,只把那身行囊握在手中。行囊散发着康丽华的气味,是母亲的味道。
庄栩鹊的睫毛扑簌扑簌,止住泪珠坠下的重力,“我又不会让自己过最坏的日子,我庄栩鹊值得的就是这世上最尊荣处优的生活。伦敦,伦敦就是我下一站梦的启航。”
康丽华悲怆道:“你别跟人起冲突,听到没。在异国他乡,太强的性子容易吃亏。”
庄栩鹊止住泪,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孤苦奋斗,你也太小瞧我了。家祯还在楼下等着呢,不多说了我要下去了,知道您一直瞧不上他我就没叫他上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换种以前还想恶毒地提起陈宛钰的所作所为,借此据理力争康丽华当初的安排才是错的,幸好她没听康丽华的抗争了一番成功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才不至于在人生的岔路口把握错了时机风向走错岔路云云。
她吸了吸鼻子,迂回着暗示了一番:“家祯那个认祖归宗的哥哥,就是那个阿钰,他可成了当局的走狗要一起来讨伐家祯和陈家呢。”
康丽华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咕咕哝哝,绕开了这茬子把身子窝进庄栩鹊那本就褶皱凌乱的裙子,成功将眼泪鼻涕又一次抹在了庄栩鹊的衣服上。
庄栩鹊飞身快步下了楼梯,回头,康丽华还在楼梯门口垂泪招手。
她拖着无比沉重,步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速度挪到车上。疾风暴雨遮掩了她清明视线,分不清泪和雨的朦胧里,窗口左右摇曳着一块康丽华招摆的帕子。
此去一别,便是诀别。
陈家祯低低的安慰的声音从驾驶座响起,“时间紧急,我们去火车站吧。”
庄栩鹊紧抓着车把手,把雪白的头颈子长长依偎软垫里,不愿做声了。
在看的小宝给个安慰收藏,我不胜感激
不管怎样都会日更到完结w放心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29章 母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