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碎金子般的夕阳余晖熔化落地,一路笔直向北朝更纷乱的腹地深处延伸。暖融融的暮日余温洒在脸上就像猫爪挠痒,庄栩鹊徐徐转醒,匍匐在一块简易粗陋的席子上扭身趴伏着就吐了。
肚里空空之后脸色从眩晕中的惨白渐渐恢复红润,栩鹊叹了两口大气扭身趴在不知从哪扯来的散发着异味的席上,身下草地干硬枯竭,被无数车轮马蹄碾压显得零落干枯。
涂救拿着一只水囊咕噜咕噜往嘴里灌水,看见庄栩鹊的惨淡模样笑了笑:“像你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之后真不知该怎么过日子。”
庄栩鹊吸了吸被风吹红的酸涩鼻子,克制手背被粗糙马背碾磨出的血迹的不适,低低地说:“这回谢谢你啦,不是你闯进来,我还真不知道会沦为怎样受人鱼肉的地步。”
涂救眯着直晒太阳的双眼,叹了叹气,“你救过我一命,我还报你是应该的。”
庄栩鹊若有似无扫视涂救周身打扮,猜想他是混迹在那伙人之中却非真的打算久留,难道他是特意发现自己在里面才混入人群?
她咽了咽唾沫:“接下去你去哪呀?”
涂救两手撑着后脑勺漫不经心道:“刚吃饱了喝足了身体也有所恢复,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候,你要跟我一块儿去找我的部吗。”
庄栩鹊心有余悸,喃喃心想原来他是受伤之后和队友们分散了,现在才有恢复迫不及待便要归队。
她嗫嚅着说:“我也没想好。”
涂救开玩笑道:“看你弱不禁风的小模样,我很怕捎上你把让你看见惨烈的血流成河的样子,你恐怕立刻会晕死过去呢。”
庄栩鹊并不否认他话里真实可能性,可她在这人际荒凉的荒野与涂救分离却又过于危险。她胡乱思索自己能去的去处,最终想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伦敦。
是啊,伦敦。繁华美丽雾气蒙蒙的雾都,当初触手可及甚至心心念念从那边的租屋逃离渡船回家,以为那是个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胶囊之地。
脱离外表那层塑胶外壳,猛然惊觉伦敦离她多么遥远。
轮船远渡是个比坐火车更甚遥远的词汇,那是个庄栩鹊在电影中见到的城市,现实之中相隔迢迢,比银河之上牛郎织女相距的距离遥远百倍似的,不可望而不可即。
当今也有能随时坐船前去伦敦避难的富贵之人,可那远远不属她了。
现如今的她吃了上顿没了下顿,饱腹尚且不易,遑论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投奔别人。
她又不像家祯在伦敦读大学还有依靠的旧日同窗情。
庄栩鹊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捉襟见肘的地步里她发觉世界的联系悄然割断,没了与上流阶层牵系的脐带,她好似一只脱离水域只能横着走的螃蟹。
她不知不觉没了言语,一声不吭缩着双腿抱着肩膀,刚刚大难不死的绝境逢生喜悦荡然无存。
曾经瞧不上的东西现在是真的无法紧握手心了,命运真是给给她开了巨大玩笑。
身上刚刚好转的各种不适此刻受了心境的刺激,各种毛病难受挣脱皮肤表层的束缚纷纷爬了出来。
涂救也无法对她撒手不管,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抱起她到马背上慢慢走着,“我带你骑会儿马吧,等我走了,这匹马你就骑着,去哪都方便点。”
庄栩鹊连苦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真是有苦难言,有气无力地说:“我刚把能吐的都吐了,你倒好,想着办法变着花招想让我再吐出来。肚里现在只有酸水了,吐不了了。”
涂救略一思索,打马朝前方一座城门样的牌子缓缓骑去,“前方有个县城,娇弱的姑娘你再撑一撑,等到了县城内你就有甜糕吃了。”
一听糕点,庄栩鹊仰起脑袋振作精神,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糕?”
涂救嘻皮笑脸:“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我家周边到处都是。”
庄栩鹊念在情分上忍住不瞪他,不好意思却又正中下怀地点点头:“那我们赶快过去吧,吃了甜糕,我顺便想喝点牛奶。我还想买条新的干净的衣服穿。”
涂救一边骑马一边睨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上次那夜在客栈里一样,笑话我是穷小子吹牛皮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呢。”
庄栩鹊讷讷地斜了一眼,理亏需要避其锋芒,顾左右而言他道:“我身上什么钱都没有了,还有根簪子可能可以典卖点钱来换东西。给你也顺便买件新衣服吧,你这身衣服破得简直不能看了。”
涂救一抽马鞭让马疾飞入镇,“行啊。”
庄栩鹊险些又被颠得七荤八素,而慢慢入城之后她反倒觉得适应多了,马背上的左右晃荡也不再像根铁锤击打她的脑袋。当下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城内市集两侧的商铺吸引过去目光。
县城荒凉人烟稀少,本该热热闹闹的闹市一眼便能望到了头。
满城的人不知都去哪了只剩妇孺残辈,简直像演空城计般,整条长街只余他们一匹马和马上马下两人走着。
过路店铺紧闭门户,栩鹊打小神经敏感纤细末梢敏锐,每家每户关紧拉拢的窗户背后时时射出窥探而又掩盖的偷窥目光。像有温度的光线灼烧炙烤在人身体,折磨人的心神良心不安。
卖衣裳的店铺空无一人,店主人一发现她俩就躲了起来如避妖魔,仿若栩鹊和涂救是怎样凶神恶煞的豺狼虎豹,会带来洪水猛兽般让人避之不及。
至于里面的衣裳,栩鹊失望透顶,每件都是缝补过的旧衣烂麻,一件完好无损针线细密的都没有。
栩鹊本想催着涂救走了,与其待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县城,还不如跟着涂救往他的部队聚集地走呢。
至少那里活人气息还重些,不至于像这里,时时传出去孩提哭了半声便被一把死死捂住的闷泣。马儿却在这时死也不肯放蹄出走,栩鹊怎样拍打马屁股它都无动于衷,无奈她将半疑半信的救助目光投向马的主人,没好气道:“怎就不走了,它不是刚吃过草,又饿了?”
涂救咧开一口白得发亮的洁白整齐牙齿,“他听我的意思。”
庄栩鹊坐在马背上努力保持平衡,催促地上牵绳的涂救,“那我们快走吧,这里荒无人烟寸草不生,不会有饭点酒肆衣铺这类地方可供歇脚的。”
涂救神神秘秘地保持不动,一手抱胸,“因为我说不走,我这乖马才不走。”
“?”
涂救把她从马上放下来,淡淡解释:“这里的男人无论老幼都从戎奔赴战场了,家中女眷害怕附近盗贼会来谋害性命这才关门闭户。没有粮食是因为都被抢光了,现在还有性命之虞,我不能走,坐视这座县城被残忍屠害。”
县城凄惶孤惨充斥荒芜和杂草,晕黄暮色躲藏黑云之后将夜幕降临。
栩鹊和涂救找了一处客栈本想小住,走进发觉里边早就空无一人所有房间空空荡荡,账本撕得七零八落后厨摊着乱七八糟的残食余渣。
把马安置妥当放入马厩拴好,点燃油灯照亮桌下对望的栩鹊和涂救两人脸庞,近距离对坐能够看清擦干净脸后的涂救五官齐整立体,眼廓英朗疏阔剑眉漆黑横飞。
庄栩鹊摸着空落落的胃,不掩低落情绪与面上愁容。也是奇了怪了,之前在床上躺着四五天不进食也不会饿的,现在却觉得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拿口水当做充饥养料,转而将话放进肚里谈道别的:“你饿吗。”
涂救忍着笑意,嘴唇微微上扬,一侧头:“刚刚喝米汤你说你不饿。”
所谓米汤便是搜罗出来连强盗都不吃的干巴馊饭,不热不温的水浇进冷馊饭团筷子搅乎搅乎就吃了。那颗颗分明的米粒难以想象擦过食道和胃部该是如何折磨的痛感,涂救两三口喝光饮尽那碗不干不净的米汤,现在脸上重焕光彩。
徒留别别扭扭拧拧巴巴的庄栩鹊咽着口水,皱巴脸蛋,眉头微蹙想,就连小时候穷得掀不开锅,沿街乞讨也不吃扔在地上奇形怪状不知沾了多少粉尘的馊饭的。
须臾沉默,庄栩鹊说:“没别的吃的了吗。”
涂救撑着身体利落站了起来,他一手撑刺刀单腿健步如飞比寻人还快三分,“我去外边帮你看看,别户人家有没有能施舍的食物。”
沦落到吃嗟来之食也是当下唯一办法,栩鹊早就动了念头,碍于面子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涂救开口瞬间,她紧绷的神经和脊背放松一线大喘了口气。
如同濒死的垂危病人被大夫宣告无虞的那一刻的松了口气。
真怕涂救那始终牵引嘴角的一线若有还无的笑容,会绽放出她最害怕的淬毒话语,比如开口拆穿她绷成薄纸岌岌可危的假象让她亲自挨家挨户敲门求食,想想就已崩溃。
一触即溃的神经之弦稍有回缓,门外咚咚两声不速之客的敲门声再次牵动她全身绷紧。
被遗弃的荒凉客栈一楼大厅除她以外空无一人,随时冲进一伙异徒匪盗她也束手无策,静得心寒的空寂觅着心脏声的节奏点滴流逝。
敲门声音再次响起了两声,这回门后带着怯弱的女人声音,“你们好,可以借宿一晚吗,我孩子发烧了非常严重。”
庄栩鹊攥紧满是汗水的手心去开了条缝,瞧见一对流民打扮的可怜瘦弱母子,她的衣裳已算不堪可尚完整,面前这对饱受流离失所困难的女人孩子却当真可称之衣不蔽体。
难以想象面黄肌瘦的她们如何赤足趟过漫漫黄沙来此。
木门上方破了条缝与门框疏离透风,打开来时嘎吱嘎吱响着老态龙钟的漏风摩擦动静,黑夜像条静谧却多变诡谲的河流照着面前小男孩烧的通红的脸。
庄栩鹊打开门伸手想扶这对饿得路都走不动的母子,瞧着女人激动感恩得快晕死过去的发涨脸孔,下意识停顿抽回的手硬生生止住了,顾不得对方身上是否肮脏臭污,她立马扶着瘦骨□□的年轻妈妈和烧得神志不清的稚弱幼童进屋。
刚进屋,讨得馒头面筋还有些小菜的涂救回来了,他颇惊讶地低声问道:“她们从哪来的。”
庄栩鹊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瞧着那女人瘦的凹陷的眼眶和突出的颧骨,瘪了瘪嘴角,手指指涂救手上拿他特地讨要的干净布块包着的食物,“我们打赌,把这食物给那个妈妈吃,她一定全留下来省着给她孩子喂。”
涂救收起那把拐杖和武器二合一的刺刀,笑道:“我不跟你赌。”
庄栩鹊望着那饱满的大馒头,后知后觉的惊讶道:“我还以为这边人很冷漠呢。”
涂救靠在墙上,门口孤悬一盏昏昏黄黄摇曳着的小灯,光影覆盖浮动在他脸侧的下颌线上犹如天然涂抹的一层色彩。
他单手插兜,姿势潇洒,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道:“她们都是孤寡的弱女子,瞧我穿着整装戴着帽子又携枪刀,想寻求庇护。据说这一带每隔几天就有盗匪肆虐抢夺掠火杀人,这家客栈的主人就是不幸被杀死了,草草埋在了后院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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