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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典当

庄栩鹊坐在床边眼神直直发呆,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手指间的缝隙。

床上的涂救拯救了整个县城的人成为了英雄,可他毕竟人单势薄有伤在身,英勇无畏地击退所有敌人也光荣负了伤。

伤势不容小觑,他又习惯了一直咬牙硬抗,除非像那日在北城他实在承受不住方才迫不得已投宿求救。

跟随那群贼人来的过路赤脚郎中说涂救的伤口感染太快,加之他的残躯也因感染发了炎症,不及时治疗三天之内就会不治身亡。

据他所说最近的医院需要开车足足一小时才到,徒步更需花费大半天的时光。

对此一无所知的涂救除了脸色略微苍白点儿,下肢肿胀疼痛得他下不了地之外,他只当做无数次无关紧要的小伤中的其中一次。

以为这次也跟之前一样,有人替他清洗创伤伤口不致伤势蔓延就能一了百了。一拨又一拨的姑娘们围着好不威风的涂救的床,涂救自信开朗洋洋得意接受着姑娘们的溢美之词。

看见栩鹊拨开人群往他这走,涂救赶紧坐直疼得七歪八扭的上身朝庄栩鹊投去直勾勾的眼神。人还未到跟前,他先笑开了:“瞧你皱巴巴的小脸跟个揉捏过的面团似的,昨天白天表现得那么英勇,我都甘拜下风了。”

庄栩鹊知道他在故意说着风趣幽默的话调动气氛,便也提拉嘴角勉强笑了笑。

涂救感觉不对劲连忙追问道:“怎么了,笑的比哭难过。”

庄栩鹊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卖掉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替他去买药,这话又想一根飞镖深深穿透皮肉扎进她的心脏深处。

耳朵被罩在真空玻璃里般失去一切正常环境,嗡嗡鸣叫的耳鸣把里面那层薄膜随时能震破般,无情刮着栩鹊做不下决定的踯躅内心。

她有样东西价值连城一直带在身上,是唯一没有放进珠宝匣子寄存康丽华名下的宝物。

怕惹事她便早早摘下放进贴身口袋,在最危急的关头也没被搜查出过。可如今真的到了典卖的时机她却不舍不愿起来,急得垂眉耷眼。

看见被郎中钉死生命大限的涂救在这种关头还关心她的脸色,栩鹊那迟迟下不了的决心,终于迎来了最难割舍的一次决定。

她把煮好的一锅汤放在桌边,待人都散去了屋内只剩她二人时,说:“这里的厨具一点也不好用,我家二十年前才用的燃火方式现在还用,搬那几块砖头笼火差点没把我重死。”

涂救听见她疾如繁雨般的语速笑出了声,“难为你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庄栩鹊脸色露出些许难为情和腼腆,心不甘情不愿点了头:“我确实很多年很多年没亲力亲为这么做过了。全城唯一的肉沫都在里头了,天荒人灾的年头多担待点。”

涂救当即说道:“这算什么,跟你说我连树皮也能啃的津津有味。来,你用心做的一锅汤我一定细细品尝了。”

庄栩鹊斜睨涂救席卷残云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知为何,望着他那本可媲美电影明星一般的骨相侧脸生出几许惋惜。她觉得他不该从征把自己折腾得残废不说,如今还命在旦夕。

就他这副长相皮肉还有天生逢人开源的笑容,哪里不能闯出一片升天,就做人做事情义品貌上也比楚云霄那等货色强上百倍千倍。

他若投身电影行业抑或单单只是上流聚会的一名门童,也能凭借雕塑般的容貌与高大威猛的好身材别开生面。

楚云霄在涂救的光芒之下只配喝西北风。

可如今涂救垂危在床上刚力战数敌人救被判快死了,死得这样不完整,连好端端的身体都不全。

而那个要把自己摁死在妓院里的楚云霄呢?吃香喝辣不说还成天流连醉死温柔梦乡,出入豪车接送丝毫不受时局影响。

栩鹊单想到这两人的际遇对比心头就不住发紧,她腾地起身,做出重大抉择后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病态苍白:“你先吃吧,我出去一下。”

涂救还把脸埋在汤碗里,实则汤早就被他暴风吸完了,现在栩鹊忽然要走他无奈之下也没法用其他话挽留,只好说:“行。”

刚出客栈,庄栩鹊连忙启程去那郎中家,到了之后才听说他怕惹是生非早早开着他那辆小破车逃之夭夭。如今县城上的最后一辆小轿车也荡然无存,不亚于毁灭性的打击消息把庄栩鹊折腾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轿车好歹她学过一点操纵操纵方向盘,不在话下。

要真用双腿步行走上大半天去最近的医院请来大夫,一来一回她自己的半条命也怕折磨死了。

庄栩鹊垂眉耷脑走来走去。不经意间走到了客栈后院的马厩,望着垂颈喝水吃草的马儿,她不禁想城中现下唯一驾马的人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心灰意冷的风迎面扑来,吹得本就大汗淋漓的庄栩鹊发丝更黏湿附着脖颈。如今要是有个会骑马的男人在该多好呀?

她不敢想家祯,哪怕知道家祯在伦敦跟随那群英国公爵后代的贵族们就爱草场骑马纵游。

闭着眼快速略过家祯想到了生命中交集过的许许多多人。从中学时代放下身段追求她的文弱公子哥,回溯到了纺织厂同期女生们的窝窝囊囊若干丈夫,记忆如吉光片羽捕捉到的无一不是涂救骑马的闪回片影。

庄栩鹊在众多片影之中定格到了一个女人骑马的身姿,她僵住身形,随即意识到了那是前不久的自己被涂救牵着马教骑行的身影,脚立刻不受控制往踩踏马镫的方向走去。

她一面暗念自己是疯了?一面生出莫大勇气,盘算骑马来回总比徒步走上整整一天好上百倍。

情况危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庄栩鹊尽量不去想跌落马背轻则牙齿咯血,重则脑袋开花断腿断胳膊的悲惨后况,她将裙摆牢牢系紧腿上,皱眉久久望着散发浓郁刺鼻马臊气的臭脾气母马。

每当她想上马就被这匹马儿不耐烦地抬腿蹬脚甩开,她气得快要呕血,恨不能揪住马儿的硕大耳朵耳提面命,狠狠教训一通:“你知道我万不得已出此下策骑你是为了谁吗,是去给你的主人买药。”

马儿总算通灵停止躁动不安的挥蹄抗拒,庄栩鹊抖着双腿费劲爬上高高马背,一瞬间有如踩踏上雪山之巅满目空旷。

呼啸风声灌满耳蜗,天地旋转回荡颠覆着她全部感官,栩鹊的心吊到悬崖索壁上般颤动不停,狠心咬牙一闭眼甩开马鞭差点没颠出去。

幸亏她狠狠勒紧马背保持身体僵直,伏着健硕平滑马儿的背一路狂颠乱舞冲了出去。

离弦的箭也莫过于此,以致她牵着马儿站在典当铺前换医药钱,心神仍是眩晕疲惫。

从兜里缓缓掏出戒指之时心襟仍恋不舍。

这枚戒指可乃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更是家祯与她结婚之时亲自替她戴上再没摘下的钻戒。

钻石光辉闪闪发亮照得典当铺的老板双眸溜圆,栩鹊更是举棋不定,内心一个劲地反悔犹豫摇摆不定,不知为几元药钱把戒指当了有何意义。

可是她全身上下只能还钱的就剩这枚银戒,救了她,救了整个县城的涂救危在旦夕怎能坐视不理。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折磨得庄栩鹊近乎脱力了般说不出话,一不做二不休全换了药骑马冲回县里。她把匀给涂救的救命消炎药兑进涂救的药碗,剩余全都交给眉目慈祥的老县长做县内备用医药箱。

如果早一点有这药,那小男孩是不是就不会死?

庄栩鹊已不得而知。

她摸着光滑溜秋的手指那抹浅淡凹出的戒痕,如今指根光秃秃的再无华美钻石装饰,内心真跟被绳子绞在一块肉割下好几块似的滚痛不已。

她无暇分神去想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情,眼下蒙在被窝里只恨不能大声嚎啕失声痛哭一场。

天底下真的有她这样的白痴会将价值连城的钻戒随便当了,换取几袋子西医开的西药去救人!

再多回想典当铺老板那欣喜若狂双眼放光,一副捡到宝的得意忘形的脸,她就愈发像输了一场倾家荡产亏去身家的麻将,痛彻心扉。

受马颠簸狂野刺激的眩晕难受袭来,庄栩鹊把手紧紧抓住被角,整张脸埋进凌乱发丝和厚重冷被,奄奄一息颇觉被抽干了半条灵魂。

昏天黑地的悲伤横溢模糊了精确时间,外边的天不知不觉暗黑冷寂,栩鹊仍靠在床头惨白着一张脸,失去所有颜色的脸黯淡无光。

门窗打开溜进一线天光之际,黄昏光晕慢慢抚摸她的脸颊爬上半张侧脸,鼻梁连接下巴一带熔在流光铄阳之中暖融融的。

一只拄着刺刀拐的身影缓慢踱进栩鹊的房。

脚步踩在地面抑扬顿挫。他刚受了重伤单脚难支,全副体重支撑在那根沾满血迹的拐上,吃力而又费劲地挪进门内站定便一动不动,“比我更该滋补滋补的人是你,脸本就很白,脸色一惨淡苍白得像条细瘦的鬼影。”

庄栩鹊一听失了花色,忙伸手要镜子,“倒不至于像鬼吧,我苍白也向来苍白得别有韵味,这回没化妆而已,少了几分颜色。”

涂救瞧她真的当真了,便笑了起来,坏坏地说:“开玩笑的,你现在像聂小倩,美得很。”

镜面反射的棱光扎痛人眼,庄栩鹊反复折腾镜身角度瞧着玻璃内的人脸。一张小小尖尖的脸上点缀着两只又黑又亮的眼,墨色的眼轮一周覆满浓浓黑深的睫毛。

脸色真似聊斋中的妖精白得犹如深夜湖心的月光,勾着鼻梁衬着直勾勾的眸光。

眼神像是林中某头被抢了食物的小鹿,散发着股退却和推拒的躲躲闪闪。

白得像涂了粉的脸色,仓促灰白的唇,黑得触目惊心的眼。

她撇了撇嘴甩下镜子,一头三千发丝倒垂回了被中,“聂小倩也没我傻。”

她又想哭了,真不知道她干甚么非去典当那枚戒指不可。全身上下一无所有,她是真正地变回一穷二白的穷姑娘时期了,以后哪还有底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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