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中心医院的住院部溢满装不下似的流出的消毒水味,像块拿着清洁布反复擦拭得快破损的布,干干净净无可指摘却却也满腹压抑。
踏入病房的前一秒庄栩鹊心中就已预感不妙,担心和无措化成一股不知如何面对的心事,沉甸甸压着她本就喘得疼痛的胸膛。
跑步过来发型凌乱发丝飞舞,重返故地,从前的小习惯像无形的魔力催使着她想掏出镜子来整理妆容。
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皮包早已是过去式,来来往往探视病人的本地女人们无一不提拎着她也曾拥有的小包,现今,她却只能狼狈地拿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当做仓促整装的工具。
她着装虽然体面却不耀眼,像颗黯淡已久的黑曜石再不散发傲人的光。
临近见康丽华的前一刻,庄栩鹊忽然腿抖心慌起来。自从嫁作陈太太后她还从未落魄潦倒如斯,拧拧巴巴反复纠绕裙角的补丁。
腿上宛如灌铅重得打颤,害怕见康丽华,更渴望悄悄偷见一面迅速逃走。像仓鼠蠕动脚步那般一点一点挪动,只见洁白墙壁床铺正中仰天躺着一名皮肤干燥皲裂的中老年妇女。
曾经的矍铄矫健荡然不存,床上老妇矮小瘦弱,精力像盆放干的水彻底抽干。
死神像堵厚墙绝情隔开栩鹊与康丽华的短短几步路程,她的嘴唇忽抖起来,一缕有气无力的询问穿出两片薄薄干裂的唇飘来:“栩鹊,是你来了吧。”
随即她重重闭上撑了一丝缝隙的眼眸,“一定是我又眼花做梦梦见你了。你哪次可曾来过,我又做梦了。”
冲动与感触急速掠过全身抖动的神经,庄栩鹊饱含哽咽应了一声:“是我来了。”
康丽华肌无力的肿胀眼皮安了弹簧似的,立马撑得又大又直,像把钩子的视线牢牢钉锁栩鹊,倒吸了口气,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快走,别待在这,这里到处都是要抓你的人。”
庄栩鹊拭去嘴角不经意间挂落的咸湿透明泪滴,“我知道。”
康丽华泪眼婆娑雾气朦胧,“陈家倒了,世上能庇护你的不但没了,还牵累了你一起送死。”
她们这对母女在天人路隔之际也非较出高下,康丽华言下之意是栩鹊当初嫁错了,像只过街老鼠随轰然倒塌的陈家四处窜逃乱散。
寒凉泪迹凝成白条结在妆面上,像个戏散滞留残破的戏台上迟迟没有落幕的花旦,动听嗓音变成破风铜锣嗡嗡鸣响。庄栩鹊麻木不仁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妈妈你说的,莫欺少年穷。那个陈宛钰如今踩着陈家的尸骸残迹威风堂堂了,我承认你赢了,这够吗?”
这句承认似是心房上最后重重的反戈一击。
呕的栩鹊几欲吐出瘀滞的黑血来。
重病缠身的康丽华缓缓慢慢合闭双眼,受尽病痛折磨的她皮包骨头,每句话都费劲从胸肺叶里挤出的气流一样急急喘气,“栩鹊啊,你不争气。”
庄栩鹊死死忍住的泪刷一下两行落下,不甘而且不解,不服并且而不妥协:“我输不输的,都不影响我已经活得比既定路线好上大百倍的事。”
康丽华呼出的气更急了,“你看你现在哪一步比得上你二姐了。你二姐尚且早早慧眼看穿阿钰的本事才干,为自己谋了一条后路现在保全自身留了条命。而你呢,多年来颠沛流离憔悴瘦弱,哪里还有半分光采。若不是你百般踩那阿钰,你现在早成了阿钰的正门太太了,何必躲躲藏藏受那陈家的拖累。”
庄栩鹊冷静了稍许,知道再对话下去无异激化康丽华病症恶化。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如水,连自己也不敢置信能如此平定,“争妍现在是逆袭成陈宛钰陈老板的第一太太了吧?”
康丽华苍老衰弱的眼满含失望,那意思分明是不否认的默认,暗含埋怨栩鹊当初不听她话压错宝的失望。
栩鹊抽了抽鼻子斜眼不答话,倔强下巴绷得很紧,鼓鼓囊囊像吃了满口腔的闷气。
康丽华依旧吁气:“你不在的日子里,要不是阿钰招待着我给我找单人病房治病,我早被人发现病死在独栋公寓。”
庄栩鹊轻轻摇头,“你根本没见识过陈宛钰那男人的手段和心机,整个陈家都逃不脱被抄的风险干系,唯独他一个刚认入门没多久的失散了的长子安然无恙活了下来,细想多么可怕。”
四壁环绕的安静被这句话砰地撞个粉碎。
就连振振有词犹如回光返照的康丽华也哑口无声,说不出丁点话。
栩鹊隐姓埋名,陪着康丽华度过了她人生最后一段。
死亡来临之时,人体就如洞穿了的草屋摇摇欲坠不堪一击,康丽华最后几天气都喘不过来了,在一个灰云笼罩的阴霾清晨梦中静悄悄地仙逝。
忙活操劳大半辈子的康丽华骨灰装进小小的黑盒。
离开医院那天,长长走廊尽头窗框前的光晕阴影里站了个人,看似等待已久。她的长发紧贴双颧柔顺落在肩锁骨上,不施粉黛。轻柔清丽的样子,与熬夜之后往脸上涂抹粉白的栩鹊截然相反。
庄栩鹊双手端着装康丽华的盒子走下楼梯,层层梯子仿佛拐弯没有尽头,越往下走越是似被黑洞深邃吸入。
恍惚瞧着庄争妍身着白衣长裙的端洁模样,栩鹊心想她现在过得可真不错,但还是比不过自己最得意忘形那阵子的风头。
心里得到安慰栩鹊稍稍心宽几分,多瞧两眼争妍,不禁羡慕争妍如今手上还能拎着小皮包的时髦做派。
反观自己,蓬头垢面妆容还不服帖,从早晨忙活到现在连脚都不能沾地,整个人像飘在空中似的飘飘忽忽。
康丽华走了,庄栩鹊的半颗心仿佛随着她一起空了大半,宽松衣服套在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打着晃儿。脚下一个不注意随时趔趄。
越走越近,穿下楼梯,在离争妍只余几步路的当口栩鹊猛然停住。
这分场景似曾相识,令她忽想起来最初进入争妍和家祯那间婚前新房的感受。
她怀揣着无比的憧憬与自怜踏进她梦寐以求的漂亮房子,目光一圈一圈地扫过争妍的照片与学士证,欣羡妒忌,承认争妍的优秀之际不免暗戳戳地与她较劲。
争妍二姐像一个美好的代名词,自幼深扎栩鹊的幼小心灵深处,使她成年之后无时无刻不满腹牢骚,为何幼时同在一个榻上忍饥挨饿,真正长大际遇却如天翻地覆。
此刻,那份许久未曾涌动的心襟思绪,正如久未波动的水面被猛地荡起涟漪。
康丽华死前几天在她耳边刺激她的话语,句句字字清晰在耳。
争妍现在可又风光体面了,似乎她每次做的决定都万分英明神武。
她永远不让自己陷落尴尬狼狈的处境,无论是被领养抱走成为顾家的养小姐,还是毕业逃婚让陈家蒙羞,还是跟着陈宛钰重返陈家若干嘴碎的老妈子面前。
庄栩鹊有如一粒总在红尘翻滚打转的沙尘,越想得到什么,命运却像开玩笑般越夺走她的幸福安定。
惆怅、自卑、骄傲、自尊以及少得可怜的底气,像盘码头边上刚开的大杂烩店内冷透了的面条,盘旋着冷清寥落的蚊蝇,聚集起来,把栩鹊努力往强作镇定上堆砌。
她抿唇,等着庄争妍的视线盘过她手上的尸灰盒子。
近距离细瞧,才观察清庄争妍比从前更丰腴了的圆润脸庞。
说话间争妍不时抬手扶一扶礼貌边檐,笑了笑对栩鹊道:“就知道你在外边逃了这几年,但只要妈妈病危你一定赶回来的。”
庄栩鹊不答,反问:“你这些年一直在这住吗。”
庄争妍随意把玩她的白色手套,听闻这话脸色微不可见闪了闪。
不知哪来的愤怒轻而易举将她平日温和的脸笼罩,庄争妍的眉宇绕上萦绕不化的愠怒微戾。她靠近栩鹊的脸,轻而有力掷下一句话,“我没你那么有孝心,我一次都没来见过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
庄栩鹊突然遭受柔言柔语的争妍的变脸,怔了一怔,也变了脸色:“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
上一刻心里含着的旧日温情烟消云散。
转瞬间,二人犹如死敌。
庄争妍没打算继续伪装她一贯遇事不争,人淡如菊的温和样子,从那双饱含世故的眼里一阵阵射出寒芒:“我巴不得你回不来才好呢,这样你留给妈妈的那套房子我也会吞了,顺理成章继承。”
庄栩鹊失声,“庄争妍,你疯了?”为防止庄争妍不明白何意,加重字眼说,“那是我给妈妈买的房子,妈妈死了也轮不到你吞了,也是我的。”
庄争妍轻轻地侧头:“是你的又如何?你这个人真是看着聪明实际愚钝不堪。从小到大我都嫉妒你嫉妒得不得了。凭什么我们一个娘胎出生,你那么讨厌,还那么讨人喜欢?我比你乖顺,比你听话,比你长得更讨喜,你像只麻雀一样整日叽叽喳喳活力四射没个安定,简直吵死了。我哪里比不上你呢?”
庄栩鹊震惊失语,她一直不否认自己内心的卑劣无耻,也常因心里想的表现出来而饱受康丽华和邻里诟病。
若说她是一块内里如一的镜子。
争妍就是一只封口的唢呐,心里有太多尖锐爆鸣却死死压抑从不表现。
庄争妍将眼半垂,安静如同一尊雕塑,说出的话狠辣有劲:“你真是空有脸蛋,毫无心智。自始至终都没发现怎么当初说好要领养你的顾爷爷,最后却反过来把我抱走了对吗。为什么我能随便放弃陈家祯,却要跟着当时一文不值的陈宛钰走呢。我就是要把你拥有的全都抢走。”
庄栩鹊咧了咧嘴。
嘴角扯起之时,仿佛唇角有条陈年裂疤阻拦难以扯动。实际却是她想笑却不能,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动作。
栩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离开前扭头抛下了句:“我很稀罕吗,你爱抢不抢。”
她抬起头,昂起首,迈着气定神闲又稍显拙劣的伪装,消失遁进了绵绵不绝的连绵雨幕。
雨像天公断了线的泪珠,噼里啪啦砸着庄栩鹊裙角翩跹露出的时隐时现的细白小腿。她单薄如一张白纸,随时要倒下去,风一吹,那抹被雨吞噬的身影就会原地定立五秒。
茫茫的雨,郁白的脸,哀愁的眼神,还有一张欲哭不哭湿透了的脸。
有在看的宝宝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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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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