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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苔藓

起初柏勇还碍于面子放不开手脚,而后由于发现一整栋筒子楼根本没有人阻拦他,便越发肆无忌惮。

凌晨一二点,酒喝过了下半场,醉得东倒西歪的柏勇回到家,氛围往往会寂静一段时间,接着便如平地惊雷一般,传出让人感到于心不忍的动静。

冉燃穿着一件破短袖,一条大裤衩,屁股陷进客厅的旧沙发,默默地抽着烟。

他听见了柏勇颠三倒四的怒骂与吼叫,听见了皮带或者衣架抽打后背的声音,听见了撞击地板甚至墙壁发出的闷响。

有时柏勇会在发泄完怒气之后,叫来熟识的妓女□□,那高昂的□□便会响彻后半夜。

但冉燃从来没有听到过柏行舟发出的任何声音,哪怕是一点儿哭声都没有。不知道该说他足够忍耐,还是说他太过倔强。

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冉燃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想硬下心肠假装对噪音听不见,但领居的动静太过刺耳,吵得冉燃走进卧室都心烦意乱。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的就是柏行舟瘦削的、像只流浪猫似的身影。

冉燃木板似的躺在床上,胸口不断地起伏,双手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下一秒,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脑子一时发热,他起身趿拉拖鞋,直接冲出了家门。根本没有多余的思考,冉燃一脚狠狠踹向了对面的防盗门,金属撞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深夜里分外清楚。

随之房间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晚上再给我折腾一下试试!他妈的知不知道你在犯法啊!”

冉燃怒火直冲天灵盖,破口大骂,隔着门问候了柏勇的祖宗十八代,楼栋的灯盏一间间亮起,有好事的邻居偷偷看门探出头来张望。

“臭不要脸的东西,死了是不是!天天在家打孩子算什么本事!”

陈红玉也被他的壮举所惊醒,身上还穿着睡衣,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拉住冉燃的胳膊,劝他情绪不要太过激动。

过了良久,柏勇才打开了房门,他酒还没完全清醒,步伐还有些打摆。

看见冉燃来者不善,涨红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又不敢当场发作,只是瞪着眼睛,里面充满血丝:“我招你惹你了?晚上干啥关你什么事?!”

冉燃混劲儿上来了,不和柏勇多说废话,抄起楼道里的一根废弃钢管,就直接往男人面门狠狠砸去。

男人的酒意登时完全消散,他反应迅速,“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躲在屋内虚张声势地说自己要报警。

“你报,现在就报!今晚谁不报警谁就是孙子!”冉燃年轻气盛,最听不得威胁,直接用钢管将劣质门闸砸得扭曲变形,并放下狠话:“我再听见你半夜折腾孩子,老子就把你腿给打断!不信你试一试!”

自己有错在先,柏勇当然不会报警。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陈红玉好说歹说,冉燃才愤愤然地回屋,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往后冉燃再遇见柏勇,就没有了虚伪的客套,挑衅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男人咬着牙不敢发作,恨恨地离他远了一些。

俗话说,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冉燃但凡怒火上头,身上就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柏勇刚下楼,冉燃就敲了敲他家的房门,等不及里面的人回应,一把推开了损坏的门闸。

柏行舟出现在他面前,嘴唇紧抿,漆黑的眼珠子瞟向自己的脚尖。

在沼泽里生长的苔藓,世界就是一团烂泥,暴行溅起的泥浆,对它产生不了任何波澜。

但如果有阳光照耀在身上,苔藓才会触动似地蜷缩。

“今天去外面吃。”冉燃二话不说,把他从家里拽了出来,身后的沼泽突然离柏行舟很远,一种火燎般的饥饿感涌现在他的心头。

他突然站住不动,问冉燃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冉燃是堪堪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前任小混混,现任汽修工,文化程度堪比一只成年香蕉,完全说不清自己的动机。

于是他开玩笑道:“瞧你长得好看,喜欢你呗。”

柏行舟的亲妈据说是一位富家小姐,看了许多‘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也为了爱情和柏勇私奔,但刚生了柏行舟没多久幻想破灭,孩子都没要就跑路了。

柏行舟先是被柏勇扔给爷爷奶奶,住在偏远的农村,物质条件匮乏,因为奶粉太贵,他早早就断了奶,用米糊勉强喂养到三四岁。

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他进城和柏勇居住,伴随而来的便是拳打脚踢和污言秽语。

喜欢这个词汇太过陌生,在柏行舟的记忆里,自己从未有被喜欢的感受。

但冉燃对他说了“喜欢”,柏行舟牢牢记住了这个词。

大常望着坐在对面的一大一小,只觉得自己上了大当。

冉燃还是一副青年的模样,身姿已然迈向成年男人的轮廓,宽肩窄腰,略显瘦削。明明是俊锐帅气的长相,表情却吊儿郎当,正用薯条沾番茄酱吃,举止带着孩子气。

而另一位大常并不认识,一直低着头不吭声。个头比冉燃矮一些,唇红齿白,眉眼如山水墨画。

他看见眼前的汉堡、炸鸡等香喷喷的食物,喉结微微地滑动。

肯德基在这里畅销了二十几年,冉燃却从来没吃过。这次是大常请客,他才第一次进到这种地方。

大常没想到的是,冉燃竟然带了个拖油瓶蹭吃蹭喝。

“你快点吃呀。”冉燃往拖油瓶手里塞了一个汉堡。

“你的脸皮咋跟城墙拐角那么厚?”大常毫不客气,他跟冉燃对话都是这样互相攻击,这是两人独特的相处方式。

而话音刚落,拖油瓶却抬起头看向大常。大常被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了刹那,心里顿时发毛。

他在三教九流里混了这么多年,遇到过一个有点儿本事的道士,两人喝酒谈天吹牛皮之际,那位道士教给了大常一点儿相面之术。

用道士的话来说,那就是相由心生,这不是玄学是科学,科学就是马克思主义,那能有不准的?

比如说冉燃的长相,眉眼俊锐、鼻梁挺直,看起来不太好惹,但其实性子耿直,没什么心眼儿。

而这个拖油瓶的相貌却恰恰相反,目如点漆、眉尾上挑,整个人薄得像一片树叶,属于心思深沉、性格执拗的面相。

“这是你收的小跟班?吃了我的东西,准备什么时候来汽修店上班呀。”大常压下心底的不适,很冉燃开玩笑道。

“上什么班?”冉燃‘呸’了一声:“小舟是高中生,还在上学呢。”

“瞧这样的长相,上班和上学都挺可惜。”大常摇头晃脑:“去当小白脸,前途大大地有!”

“狗嘴吐不出象牙。”冉燃在桌子底下踹了大常一脚。

柏行舟听着两人插科打诨,又把头低了下去,缄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嚼嘴里的食物。

将他送回家后,大常与冉燃一起回到汽修店,有个临时来的急单,车主坚持说听到了底盘的异响。冉燃干活干得一丝不苟,趴在车底检查变速箱。

倒是大常心不在焉,他提起了柏行舟,语气有一丝不安:“刚刚那个你带过来的男生,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的邻居家的孩子?”

冉燃点了点头,大常抛给他一只手电筒:“野猫崽子喂不熟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咬你一口。”

“在学校里读书的小崽子,能咬了我?”冉燃嗤笑。

“冉燃,”大常的神态竟然带有一丝认真:“如果你没有辍学,也是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小崽子。”

冉燃心里明白,大常其实是在关心他。但他还是觉得大常有点儿小题大做了,便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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