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没等到陈烬的回答,但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陈烬一坐上副驾,祁阳就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变化:“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姜莱坐在后座闭眼补觉,装作没听见。
祁阳却是真的担心这连轴转的死亡行程,陈烬身体出了问题,连忙伸手探了过去:“额头也烫的不行,你发烧了?”
陈烬推开他的手:“没,你开车吧。”
午后的光穿过新绿的梧桐叶,在柏油路面上筛出一片碎金。风来时,满街的光斑簌簌地晃动,陈烬望着窗外的光影出神。
姜莱不是说完就走的,她在他的耳际停留了片刻,细若游丝地说:“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气急反笑,反而躲开了,她笑着走了,徒留他一个人克制住乍然升起的不冷静不淡定。
车上,他回头看了眼姜莱的睡颜,和暖的阳光洒在她的眼睑,像一朵合拢的睡莲。
还是睡着了可爱一点。
他转过来,自嘲地笑笑。
就真的把他当什么正人君子吗?
但冷静下来,他还是决定暂时放过她,他不只想要她的三分钟热度。
包厢外她对别人说的话还历历在耳,不喜欢年纪大的?年纪大有代沟?
那只大两岁可以吗?
虽然知道是她惯用的拒绝人的话术,但或多或少地还是影响了他。
骄傲如他,又一次生出来些挫败感。
祁阳顾着开车,全然不知道陈烬的这点儿小心思,只知道自家老板,从脸红到脖子,像只煮熟的虾,默默地调低了空调温度。
回去的车程快了些,一小时就到了,姜莱美美睡了一觉,一扫最近的疲惫。
“我去拿就行,马上,很快!”姜莱打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就走了。
祁阳:“真不用帮忙吗?”
陈烬:“要帮忙她会说的。”
姜莱还真不需要帮忙,整箱东西全堆在保安亭,她走几步就到了。她拿着箱子,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年轻的男女进进出出,拿着文件,接着电话,有的人笑颜如花,有的人眉头微蹙。
这会儿午困刚过,整栋楼又像一台机器,高速运转了起来,其中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紧紧的,才有这低沉的轰鸣声。曾经她也以为她是其中的一个,所以她绝对不能停下来。
现在才发现,地球少了谁都可以转。她不过是沙滩上的一颗小石头,被卷到哪里,或者搁浅到哪里,都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还好,她明白的不算太晚,她一扫感伤的心情,打定主意。
去他的随波逐流。
从今以后,她的人生,她要掌控。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周牧野。
“诶?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周牧野没回答,只是朝身后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点了点头,语气正经:“王叔,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儿。”
姜莱本能地想逃遁:“还有人等着在,有什么事儿下次再说?”
周牧野不顾她的拒绝,直接把她拉到了一旁的公园里:“让他等着。”
Apex Art注重下沉市场,在公司的入口广场利用林下茂盛的植物,打造了一座沉浸式花园,对公众开放共享。
此刻正是绣球季,大朵大朵饱满的粉紫、蓝紫色毫不收敛地热烈盛开,蓬蓬松松,如云如雾。几个穿着轻盈长裙,盘着精致头发的中年女人正在其中穿梭,拍照拍视频。不远处的树下,石桌上,两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正在下着象棋品着茶。园内巴洛克风格的白顶凉亭更是亮点,匠人用鲜花铺满了周围的草皮,每一座都优雅复古却独一无二,吸引了很多年轻男女来此拍照打卡。
男女老少,无不松弛自在。
原来工作日公司外面是这样的。
*
姜莱给陈烬发过消息,也坐在长椅上,眯眼拥抱这难得的阳光。
周牧野却是更生气:“姜莱,我不算你的朋友吗?你辞职为什么不跟我讲?什么时候绝交的,怎么没通知我?”
姜莱知道他莫名的控制欲又上来了,“没有,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
“那木子怎么知道的。”周牧野甩出她和徐木子私聊的聊天记录,是她在拜托徐木子向她的律师老公咨询这种情况能不能要到N 1。
姜莱巧言令色:“那不是要找她帮忙吗?”
“那陆迟迟又是怎么知道的?”周牧野甩出陆迟迟的一条朋友圈,是她刚才发的。
[让我们停下手头的工作,恭喜这两位年纪轻轻就出宫的伟大女性。从此山海尔尔,自由如风!老娘辞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小姜]
“我俩是一个公司的嘛。”姜莱讪讪一笑。
“那我请问,不需要他帮忙,又不是同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周牧野声音低沉,似要吃人。
姜莱看着他手机上的页面,是陈烬转发的宋星晚写的报道,没说别的,只有一个加油的表情,此时已经百万赞了。
她脸微微红了,有点心虚地说:“刚好碰见一起吃饭而已。”
是不是刚好,他还不知道吗?投决会都不露面,让路童单枪匹马地上,谁不说家里是不是蹲了一只母老虎。
周牧野彻底哑然,半晌后,他瘫坐在长椅上,解开恼人的领带,似是霜打的茄子,失望地说:“人人都能给你撑腰,偏我不可以,唉,罢了罢了,终究是错付了。”
“别叽歪了。”姜莱把他的头掰正。
两人抬头望天,蓝天上白云浮动,耳际清风拂过。
“好久没这么悠闲了,你看,像不像高中每次上体育课时躺在操场上的那片天。”姜莱懒散着身子,悠悠地说。
周牧野气还没完全消,没接话。
他们在长椅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周牧野的铃声打破了宁静,是徐木子打来的视频电话,语气不善:“你跟姜莱在一起啊,正好,你问问她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一天天忙忙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姜莱心中警铃大作,福至心灵,两秒钟她赶紧抢过了电话,十分谄媚地说:“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啦!一月一次的聚餐日嘛,这个月就这么最后一天了,我当然知道,马上去马上去。”
一月聚在一起吃一次饭,是她上班两年之后提出的建议,三人达成共识。
那个时候大家都忙,一整年见两次面都难。距离暗生嫌隙,朋友之间也不例外。
于是他们约定好,不管再忙,一个月都要给彼此留出一顿饭的时间,大家都很默契地遵守这个约定。后来徐木子有了小孩儿,为了将就她的时间,每次也都是去她家聚餐,由他的律师老公下厨接待。·
约定不能轻易更改,那只能再次放车上那位人的鸽子了。
她一脸真诚,徐木子也不再生气,心还没放下来,旁边的少爷悠悠地戳破她的全部伪装:“她哪儿记得这些,她可忙了。车上还有人等着呢,指不定去哪儿呢。”
姜莱拍了他一下,不管他的惨叫,把手机转到一边,继续哄人:“你听他胡说,我去我去,立马就去。”
徐木子思考了两秒:“你晚上还约了陈老师?”
姜莱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后,还是点了点头,还没滑跪道歉,徐木子径自开口:“你把他也叫上,又不是不认识,在哪里吃饭不是吃饭。”
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就是不知道陈烬愿不愿意。
“我不同意!”周牧野抱着胳膊爬了回来,夺过手机控诉道。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二比一,耶!人带家属怎么就不同意了。”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牧野看了下扭捏着害羞的姜莱,万念俱灰。
这胳膊肘彻底是拐到外面去了。
*
陈烬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他本就怕今晚单独跟姜莱相处,会出什么事情,打破他全部的计划,一起聚餐刚好打消了他的顾虑。
几人驱车赶往徐木子郊外八百万的别墅里,姜莱在网购一些酒水送到她家,周牧野默默在后座生着闷气。
怨气严重影响她采购,她只得放下手机,假模假样地哄起人来:“好啦少爷,知道你去给我撑腰了,谢谢你,快再跟我讲讲,我上司听到你说非要我去负责时脸上精彩的表情吧!”
她说得像念课文,没半点儿感情,前排的祁阳和陈烬都被逗笑了。
周牧野脸更黑了:“你还能再真心一点儿吗?”
姜莱自觉理亏,干脆不装了:“真不好意思啊少爷,那让你不说一声就跑到我公司去啊,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肯定配合你,跟你演完我再走啊。”
“真的吗?”周牧野不信,刚刚听完祁阳讲了全部的事件经过,能跟杨敏华闹成那样,说明她本来就想好了退路。
赔偿是几天前咨询的,表明她早就打算这么做,也早就不打算告诉他。
“好吧,是假的,我确实早就想辞职了。”姜莱扫视了下西装革履的周牧野,没忍住笑,贱兮兮地补充:“劳烦你还穿得人模人样地去给我撑腰。”
被当动物园的猴子观赏的周牧野:“我在生气啊姜莱,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好歹哄哄吧。”
“哄什么哄,大老爷们的。”姜莱不搭理,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
周牧野被拍得直哼哼:“痛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手劲儿大。”
姜莱温柔一刀:“你该练练了。”
到地方了,周牧野下车扭头就想走,被姜莱一把拎住后领子,扔到了餐桌上。
徐木子端上一盘红烧狮子头,周牧野看了一眼,认命地拿起了筷子。
周牧野夹着一个狮子头,还是气不顺,他顺着屋子里的人依次指过去:“你,是后勤组,你,是法务组,你,是司机,你,是贴身保镖。那我是什么?我是谁?一个个的,没一个人没想起我?我到底是有多不靠谱,谁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都不会是我。”
“想到你了,这不是喊你吃饭嘛?”徐木子打圆场道。
“你,你大二那年出国旅游,钱包行李全被偷了,露宿街头你也没想给我打个电话啊,更别说你就是去我那边旅游,也根本就没跟我讲过!”周牧野看着徐木子,翻起旧账,徐木子理亏,闭了嘴。
“哥们,当时我因为你跟她吵架呢。”顾遇知递了盘番茄炒蛋上来:“姜莱做的啊。”
徐木子伸筷子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周牧野边控诉,还边贴心地把盘子推到陈烬那边儿去,还朝他眨了眨眼,搞得陈烬不明所以。
周牧野继续十点档苦情剧:“行,那不说你了。说你!”
姜莱刚洗干净手出来,看到张口要吃人的周牧野下意识扭头就走,被徐木子按到椅子上,只得竖起耳朵听他叭叭。
“你当时可分手了,不影响谁了吧。那你分个手把自己送进医院两回的事儿,跋山涉水跑去找那孙子的事儿,也没跟我提一嘴啊。要不是事后徐木子大嘴巴,我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周牧野扫视过去,姜莱迎着他的目光,小声吐槽道:“那不是怕你像现在这样吗?活爹。”
周牧野扭头朝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烬抱怨了起来:“你看看我的下场,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就确定是她了吗!我可是跟她认识了十几年,她照样我行我素,想怎么就怎么,不把人当朋友就算了。瞒了事儿惹人伤心,好听的话是一点儿都没有,哄都不带哄一下的……”
“哄!”姜莱打了个响指,声音拔高了几度,打断了这人的牢骚。
周牧野期待地看向对面。
“红!红红火火,火!”说完姜莱立马扭头看向旁边还呆滞的徐木子。
徐木子愣了一下,迅速默契跟上,看向扒拉饭的祁阳。“火!火烧眉毛,毛!”
“我,我也要接吗?”祁阳无助地放下筷子,指着自己。
“毛?毛毛细雨,雨?”祁阳试探地说。
“毛毛细雨算成语吗?好吧,算的。雨过天晴,晴。”陈烬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完,扭头看向右边生闷气的周牧野。
周牧野一个晴字卡在嗓子里,半晌说不出来。
“晴天霹雳。哥帮你一把。”顾遇知端上一碟煎饺,路过周牧野,拍拍他的肩膀。
“雳,历历在目......”姜莱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还可以这样吗?”祁阳疑惑。
“可以的小朋友,目,目不转睛!”徐木子回答他。
“晶晶有味!”祁阳找到窍门儿,立马跟上。
“是津津有味啦!”徐木子纠正。
“啊!啊!什么晶什么津,有区别吗?
众人点头。
“我完全分不清啊!”祁阳挠头,无助地看着对面扒拉着面前番茄炒蛋的男人。
“别看我,我也分不清。”陈烬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姜莱,徐木子更是卷起袖子看好戏:“没人帮的话,十个抽皮条哦。”
厨房门紧闭,正当祁阳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莫名其妙的惩罚时,一言不发的周牧野突然开口:“精益求精,好了,吃饭吧,不气了!”
“好有文化哦周少爷。”徐木子感慨道。
“我都说不出来这样的词。”姜莱比了个大拇指。
“确实,我也承认。”陈烬点点头。
暖黄灯光将整张桌子笼在温柔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姜莱递来一小碟毛豆,蒜都被挑了出去。周牧野接过,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让更丢脸的事情发生。
旁边的某位不速之客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看什么看?”他朝陈烬指指旁边的碟子,以绝对的胜利者的姿态。
一见钟情?久别重逢?蓄谋已久?
那又怎么样!?姜姜和他可是认识十二年了,十二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二年!
他才是正宫,是正宫!
可陈烬丝毫没被他这点儿都写在脸上的心思影响,他夹来一个藕夹,十分温柔贴心地放在他的碟子里:“多吃点儿,你最爱吃这个了。”
周牧野和一碟毛豆,一块藕夹面面相觑,看看前面,看看右边,无言地吞下了所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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