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华宴落幕，大厅里人影廖廖，上万的皇室般至尊享受的欧式软沙发也承不住她此刻被狂轰乱炸的心情。
她站起身，机械地回过头，只看见陈烬吸血鬼一般站在她身后，微笑地望着她。
她突然脊背发凉。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茶烟寥寥，两人对坐，保持很礼貌的距离，遥遥相望，姜莱丝毫不敢僭越。
“您喝，陈老师。”她指了指自己跟前的水杯，还是刚刚陈烬递过来的，一人一杯。
陈烬笑了笑，姜莱趁他开口前连忙抢先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忘了的！”
“贵人事忙，可以理解。”陈烬又冒出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其中嘲讽的意味她前几天她才友好传达给某位便利店店员。
如今她觉得小题大作了，爱吃瓜犯什么天条了？
记性不好也没犯!
给自己找补了点后，姜莱稍微没那么心虚了，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你那时候是长头发，还隔着屏幕。”
见完那次面后，有时候他们开线上会议讲题，姜莱偶尔周末去网吧听，陈烬的脸藏在荧光屏上的试卷里白纸黑字包裹着的，右下角的小框框里。
“明白的，没有怪你的意思，也不是兴师问罪。”
姜莱本来低着头，听到这里才抬头望了过去，陈烬的眼睛亮晶晶的，没了些夸张眼线的勾勒，素颜下的眼睛更漂亮了。
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不过......”
她的心又莫名揪了起来，好怀念那些不知天高地厚随便撩拨他的日子，好怀念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
“没记错的话，之前也是见过一次面的，某人貌似还请我吃过个冰淇淋吧，虽然说是为了赠送的限量贴纸，而某人遗憾地吃不了冰，但好歹也是一番心意。”
“是的是的，我记得的。”
骗人的，她根本想不起来。
但见过面的事情她是想起来了的，于是她赶紧道：“那就是你那时候没现在帅？”
奉承的话她是信手拈来，但似是夜深，脑子过度使用一下死机了，陈烬万年不变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微笑转移到了她的脸上：“也帅，就是帅的没现在这么惨绝人寰。”
“你是在夸我吗？”
她郑重点头。
两人又陷入了的沉默，陈烬一直盯着她看，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直看得她脸烧烧的。
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陈烬开口问道：“你的代驾来了吗？”
“没，我取消了。我朋友，噢，就是周牧野，他路过这边，顺便来捎我一段儿。”
陈烬点点头，又问：“你现在不躲我了吗？”
“不躲了不躲了。”她连忙摆手否认。
说太多话，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撮了两口。
已经放温了，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酸酸甜甜的。
“解酒的，这杯也是你的。”陈烬说。
“抱歉，其实我也没想跟你兜圈子，一开始就想看你是不是真的认不出我。”
“结果发现我想多了，你就是没认出来。”
说这话时，他还是一直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竟察觉到他眼里些许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可能也是这些年一直被人捧着，什么一眼万年，惊为天人，见了就忘不了，吹得我都信了。又不是人民币，见了就忘不了。”
姜莱被他突然的冷幽默逗笑了，缓了会儿又着重道：“你就是啊，不用怀疑。”
“你倒也不用这么谄媚，转变这么大我不习惯。”
“我真心的，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考上S大，给你磕头已经算轻了。”
“你悠着点儿。”
她许是酒意上来了，蹭得一下就站了起来。
“我真能给你磕一个！”
事实却是，她高估了自己，一个踉跄，她跌在了陈烬身上。
陈烬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怀里的女孩软得像没骨头，细密的发丝笼在脖颈处，痒痒的。
他愣了两秒，姜莱退回到三步之外。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冒犯了冒犯了。”
陈烬哑然，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怎么还不如没记起来的待遇。
“刚刚不会又被拍到了吧，啊啊啊啊。陈老师你的一世英名！”
“不会的。”
他就这样再三给她保证，绝对不会被拍，被拍也不会再乱发，乱发也能立马撤下来，姜莱才愿意把缠在头上的披肩拿下来。
她的一双眼睛从衣服的缝隙里钻出来，无辜又正经地看着他，刚刚被压下去的痒意又到了忽视不了的程度。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她刚刚作乱的头发，还是熟悉的柔软触感。
“不过，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能负个责吗？小朋友。”
*
周牧野一进来，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男人弯着腰，微勾着唇，眼角眉梢都是一副餍足的模样。
而对面的女人，他的好朋友，号称斩男无数，只有她能拿捏别人的份儿绝不可能被拿捏，此刻一脸春心萌动，小鹿乱撞，像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被突然丢到了盘丝洞。
周牧野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还是陈烬先认出来的他，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又喝酒了？”
姜莱点点头，察觉他语气里些许不善，觉得他可能长途飞机太累了。
“你俩这么晚不回去？叙旧啊？”周牧野长腿一伸坐到沙发上。
姜莱想到明明答应好去接他的，结果没逃掉合作方递来的两杯酒，说好的接人变成被接。
这时稍稍有点儿愧疚，想赶紧加速这个尴尬的叙旧流程。
“这是陈烬，陈老师，这是……”
“不用介绍，我俩认识，之前还当过一年室友，天天一起......”陈烬看了眼周牧野，接着说：“修水管。”
“是的，那真是一段荡气回肠的时光啊。”周牧野点点头，又肘推她一下，问：“你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吃了点儿水果。”
“水果怎么行？走，回家我给你露一手。”
周牧野旁若无人地拿起手机点上了外卖，一个一个的菜都要问她意见，对她的眼色熟视无睹，姜莱简直一头包，只好自己管下被晾在一边的人：
“陈老师你吃饭了吗？”
陈烬语气还算轻松：“我吃了，今天的甜点很不错。”
“我都行的，你随便看着点。”她扫了眼周牧野手机上的页面，推开了凑过来的手机，赶紧接上陈烬的话。
“你也觉得啊，我当时力排众议选的一个大隐隐于市的个人烘焙店。”
“很有眼光。”
周牧野又推了推她，“什么时候回家？”
说着这话，眼神却是瞧着对面的陈烬。
姜莱尴尬地笑笑，陈烬一副了然：“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的，陈老师。”
“一定会的，陈老师。”
小助理在外面朝陈烬招手，他起身离开，临走时，姜莱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
*
人走后，周牧野才卸下他二十四孝好朋友的面具，语气贼欠地悠悠道：“你这感激涕零不知所言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表情是为什么？”
姜莱回敬：“你这一系列嘘寒温暖不知旁人为何物的爹味儿霸总行为又是为什么？”
周牧野丝毫不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什么问题，照样拖腔带调道：“我不是帮你测试一下吗？要是连基本包容你的异性朋友的度量都没有，怎么跟你发展一段......长久又稳定的感情？”
姜莱习惯他这样，推起被落在一边的行李箱就往外走：“你想什么呢？没到那一步。”
“他没到还是你没到。不应该啊，你这眼神儿都黏人身上了。”周牧野追了上来，接过了箱子。
“我一向知恩图报而已。”
“那你要不要先感谢一下我这个牵线人，替你找来了这个理科大佬。”
“当年那三个月的早饭喂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都想起来了啊？”
刚才的剑拨弩张在打闹中烟消云散，停车场内，姜莱酒已经全醒了，后知后觉的困倦涌了上来。“我开不了车，你叫个代驾吧。”
“没事，我来开。”周牧野接过车钥匙。
“到家叫我.......家里只有泡面哈。”姜莱知道他做饭都是鬼扯，提醒他。
“知道。”
“你失联三个月真学做生意去了？”车稳稳地行驶，姜莱一时睡不着，闭着眼睛说。
“对啊，简直是魔鬼训练营。”
“那你那乐队呢？不做了？”
“不做了，本来也是当年不懂事叛逆期对抗我妈的产物。这几年也没翻出什么花儿来，还连累了小傅他们。”
“你别说，傅司尘比你有天赋多了，人家那嗓子人家那脸。”
“诶，你会不会说话！说着说着还拉踩上了。”
“本来就是。”姜莱咕哝道。
等一个很长的红绿灯，周牧野的手轻敲着方向盘，偏过头来看她，拿腔拿调道：“我看你也不困啊，不如再聊聊，你的陈老师？”
姜莱一听到“陈老师”三个字，本能地就醒了，下意识防备：“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她不是不愿分享，只是目前，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的心，又怎么跟别人言说。
“你不说，那我跟你说说？”他似是陷入了自顾自的回忆。
“他人挺好的，当时在国外全靠他做饭，不然你可能真见不到活着的还这么健康的我。他来之前，我跟一个棒子吃了半年泡菜，现在闻到那味儿我都要反胃。他来之后，我才知道我之前吃得都是什么泔水什么猪食。你别看他长得斯斯文文，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子样儿。其实是我们那儿远近闻名的厨子，做起饭来那是一个十里飘香。不夸张的，我们整栋楼的留子全靠他养活，他毕业回国，几个学弟抱着他大腿撒泼打滚不让他走，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姜莱被他形容的场景逗笑了。
“那你今天还跟人抬杠。”姜莱替人不平。
“他不会计较的，老好人一个。”周牧野打了个小转弯，自信道。
“不过你啊，没谈呢，胳膊肘都拐折了吧。”
姜莱吐舌，丝毫不在意。
“你跟他在国外怎么碰到的啊，你俩不是一个专业吧。”
“他研二那年数学转的音乐专业，学的编曲，跟我一个院的。路童又是他表弟，你不知道异国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吗？”
亲耳听到比网上的小道消息更让人震惊，姜莱感慨：“研二啊！半路出家还这么厉害。”
周牧野瘪瘪嘴，看着她一脸花痴样儿，干脆继续道：“对啊，就一年，他就自己发了曲，做的demo被好几个公司抢着买，毕业的时候好几个大公司的抢着跟他签约”
“但是他还是回国从零开始，因为有一颗中国心......”
姜莱想起了某本经济杂志上的酸话，喃喃说出了声，头被敲了下，打破了她旖旎的回忆。
“到了！犯什么花痴呢？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小心一点，聪明的男人最可怕，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知道了知道了。”
姜莱利索地解开安全带，招呼周牧野搬东西。
周牧野把一个死沉死沉的盒子塞给她，没有想动的意思。
“你不上去吗？”盒子缠着丝带，还贴着几个转运的标签。
“不上去了，这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餐具，花我大价钱了，好好用，碎了找你麻烦。”周牧野恶狠狠地说。
“木子的放你车上，下次你带给她。自己啥都不要，就给她女儿买什么限定版乐高了，我找了十几条街才找到那家店。要是以后你有小孩也这样，我就跟你拼了。”
姜莱心里一暖，迟来地关心起自己这个嘴硬心软的好朋友：“知道你最好了，少爷。不过你现在再回你湖边的小别墅，估计到半夜了吧，不折腾啊。上来吧，又不是没住过，别扭捏了，我不介意。”
周牧野后退了一步，似是觉得好笑：“你担心我没地方住啊？”
他身后，不远处大楼上某五星级连锁酒店的招牌荧荧泛着蓝光，配上他的招牌纨绔笑容，姜莱刚升起的一点点暖意，屁一样地就没了，连声响都没听到。
“跟你们这些富二代拼了！”
周牧野遥遥地比了个五，又晃了晃，不是友好的再见祝语，是他妈的富五代的意思。
姜莱头也不回地，拎着一箱子比她一身行头都贵的餐具，恨恨地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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