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像拉磨的驴哼哧哼哧地转了一圈，才过三天。杨敏华复工后的每一天，在公司的每分每秒，她都像浑身长了跳蚤，坐立难安。
她收回劝陆迟迟放宽心的话。
晚六点，刚交完第八版设计方案的她，从杨敏华办公室出来，彻底绷不住：“一剑杀了我吧，什么叫花团锦簇的高级感？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啊？迟迟，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在给她的小孩买尿布。” 陆迟迟在跟客服掰扯，没空理她。
她只好跑到和徐木子还有周牧野的三人小群里哭诉。
[谁给我空投个炸药包我要立马炸了这里啊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木木：[给我也来一个。]
[我辛辛苦苦考上的985不是让我在这里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的！]
[上十几个小时班，十几个小时做没有意义的工作是为了什么？]
Ye：[为了碎银几两啊~]
姜莱噼里啪啦敲字的动静儿一下停了，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立马埋头改起了方案。
手机叮咚两声，“Ye拍了拍姜小姜并给她空投了一个炸药包”：
[吃饭了没？]
[没吃给你看看。]
周牧野发来一大桌家常小菜的照片，感觉应该是在家里。
[这次请的阿姨做饭贼好吃，我天天回家就是为了这口。]
[怎么样，要不你辞职吧，我保证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又传来一双筷子的照片。
木木：[你就贫吧，到时候又被拉黑了别再找我劝和就好。]
姜莱气得屏蔽了群消息。
专心的时候，她是感觉不到胃的存在的。
直到九点半，最终的方案敲定发给杨敏华，对方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姜莱才如释重负。
“还有比你更敬业的牛马吗？大晚上的两杯冰美式，身体不要了？”
陆迟迟刚跟采购对接完，两人在茶水间碰上了面。
“迟迟，我觉得我真该好好考虑下你说的自己单干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她靠在冰箱上，才觉得太阳穴没那么突突地疼了。
“我早说了，华姐她根本就不懂，每次她让你改，甲方也让你改，你一个脑子分成两半，又要本质上符合甲方的调性，又要形式上哄着她让她满意，你没精神分裂我都佩服你。”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结果才过了半年正常日子，现在一回到之前那种状态，人竟然受不了了。”
“辞职吧，辞职我一定跟着你，咱俩单干去。”
“没人脉啊，你信酒香不怕巷子深这种话？”姜莱抿了两口热水，缓冲下刚刚冰美式的荼毒，胃才舒服了点。
“我不信啊。所以也不一定非要干策展啊，你现在这种忍耐力，决策力，还有协调能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陆迟迟拍了拍她的肩膀，附带一个肯定的眼神。
姜莱好像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候：“谢谢你啊，心里好受多了。”
她大学学的编导，拍了四年视频，毕业后却稀里糊涂进了策展行业，还一做就是四年。
这四年，她看似忙忙碌碌，但好像从来没搞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打卡机上的上班时间，折算成了她银行卡里的数字，让她从此吃喝不愁，还能有一点闲钱，做她想做的事情，帮她想帮的人。
虽然微乎其微，但她满足了。于是她坦然接受了工作就只是工作，工作不能成为热爱的道理。
她接受这样日复一日、平平无奇、毫无波澜的生活，她接受这样的规则，并且愿意遵守。
但，她心里头似乎还是隐隐有团火苗，怎么都扑灭不了。
这团火，叫自由。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熄不掉又灭不了，拉扯下来成了她身体的结节。
根深蒂固，不动刀不能根除。
*
“姜，你手机响半天了，大晚上的，谁发消息啊~”
陆迟迟朝她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姜莱低头撇了眼手机，[Echo娱乐陈烬给你发来了3条消息]。
“哟哟哟，笑这么荡漾，才跟小男友分手多久，就又下一个了。真羡慕你的桃花啊。什么人什么人，跟我说说！”
“没呢，成了再跟你说。先下班了啊。”
她胡乱地收了包，抓起手机就走。
[下班了吗？]
[我在你们公司这边，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吗姜老师。]
姜莱边按电梯边回复。
[那你戴好口罩、帽子哈。]
陈烬似乎是秒回：[okok。]
是她的表情包，粉丝从VLOG里截的。
[你干嘛用我的表情包。]
[可爱。]
电梯缓缓下降，姜莱深吸了口气，敲字：[陈老师，你一直都这么花言巧语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姜莱到了地下车库，陈烬才发来几个字。
[不是。]
淮北的夜，是被流光溢彩的灯火点亮的。此时此刻，整个城市才消散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一件璀璨的华服。
姜莱刚来时也被这身华服迷过眼，现在褪去自己给它镀上的这层光芒，才看见上它伸出的温暖厚重的手，听见它稳健、翻涌的脉搏声。
是生活气。
吃饭的地方不远，是个居民楼里的小餐馆，车到了巷口，姜莱没那个技术不敢乱停，纠结时车窗被敲了两下。
“姜老师，你进去吧，烬哥等着你在，我来给你停。”
是那天那个小助理，姜莱把钥匙给他。
“谢谢你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祁阳，叫我小祁就行。放心今天肯定没狗仔，姜老师你安心吃饭。这我微信，待会儿吃完你喊我，我把车再给你开过来。”
姜莱扫完好友码，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
“小事儿，我的工作就是处理烬哥私事的啊，以前都用不上我。”
“你知道最近我光是加班费就赚了多少嘛？”
祁阳比了个数，姜莱立马思考起了跳槽去当明星助理的可能性有多大。
餐厅开在一楼，手写的招牌挂在蔷薇花簇拥的门廊下。
[小祝家的厨房。]
敲了两下，门自动开了，入目是座小花园，入夜后还打着暖光，映着缠绕的小黄花更是可爱，泉水叮咚，几只锦鲤在水里欢快地游弋。
几张小桌子摆在户外，室内是中古调的装修风，看得出老板审美情趣很特别，极有个人风格。
“祝祝，你不能多留两月吗？表姐这生意刚好起来。”
“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工作超过三个月的，这是我的原则。”说话的是个戴着厨师帽的小姑娘，说话有两个小梨涡，看起来可可爱爱。
“那我招几个学徒，你教他们做。”
“之前不是教过吗？教不会啊！”女孩拿下厨师帽，坐在奇形怪状的沙发上看手机。
老板，似是她表姐，一头彩色的脏辫，还追着人小姑娘哭诉，求她在店里多干几月，营业额全给她都行，小姑娘还是无动于衷。
姜莱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插话，陈烬从侧门进来，带她逃离了这尴尬的场面。
“刚出去接了个电话，等很久了吗？”
两人落座二楼的一个雅间，陈烬语气温柔，姜莱摇摇头。
约莫一个星期没见，陈烬似是清减了些，眉目的锐气也淡了些，但依旧是帅得天人一般，光是看着这张脸，姜莱就能多吃两碗饭。
“陈老师。”
“嗯？”刚讲太多话，陈烬抿了口茶。
“你每天照镜子真的不会被自己帅晕吗？”姜莱真是好奇。
“噗！”
陈烬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语气这么正经。
“抱歉抱歉，擦一下吧。”
“没事没事。”
她淡淡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也没溅到。
如果头顶有状态条的话，上了一天班，滴米未进的她，现在应该是负值。
首要任务是维持呼吸。
“可以上菜了。”他说。
*
等上菜的时候，姜莱接了个陆迟迟的视频。
“你点外卖了你也不记得？这么大手笔，还点私人餐馆。你还吃吗？我看还挺丰盛的。”
姜莱侧着身子，对陈烬打了个离开的手势，走到小花园才开摄像头。
“不是我点的啊，是不是送错了，我看看。”
“名字写的是你啊。”
镜头扫到保温袋的logo，某五星级连锁酒店的名字刺绣了上去。
姜莱点开刚屏蔽的某人的聊天框，安静得不同寻常。
她发了个[谢了]过去，又重新接起了陆迟迟的电话。
“周少爷送的，又玩做好事不留名那套了，不管他，你吃了没，没吃你吃了。”
陆迟迟还在加班，也不见外，点点头就把电话挂了。
姜莱回到座位时，菜已经上完了，和大张旗鼓的中古风装修不一样的是，菜品是家常菜，红烧鱼，清炒苕尖，小炒牛肉，还有一个丝瓜蛋汤。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又不能浪费，擅作主张只点了几个家常菜，希望不要让你失望。”
姜莱向来不爱点菜，非常喜欢这样的擅作主张，连忙说：“我不挑食，都可以的。”
陈烬莞尔，又跟店老板说：“甜点最后再上吧。”
老板最后端来了一桶米饭：“咱家小祝的独家秘方，别家都吃不到哦。”
米饭有什么稀奇的？
几秒之后，姜莱被彻底打脸。
饭粒粒粒分开，入口软糯香甜，停留在舌尖还有点原始的稻香，咕噜入胃是让人踏实的温热，她好像回到了冬夜暖和的被窝里。
“我靠。”她情不自禁地感叹，店老板看她反应满意地离开了。
所有坏情绪都可以被一顿热气腾腾的饭治愈。
“这条鱼真是死得其所！鱼生值了！”
“天，原来这就是现炒蔬菜的魅力吗？那我以前吃的预制菜都算什么？”
姜莱夹着一筷子鲜亮的苕尖，碗里还堆着几块鱼，嘴巴塞着牛肉拌的米饭，说话含糊不清，只好用大拇指表达自己的心情。
“慢点儿吃，待会儿胃难受了。”
陈烬倒了杯水过来，姜莱不想喝，喝了占肚子。
“呜呜，到底是什么天才在丝瓜汤里加鱼丸啊，这一口真是鲜掉眉毛！”
“我不爱吃芹菜的，可是为什么这个小炒肉里连芹菜都变得脆脆的，香香的。”
姜莱边评价，边感慨，吃了两碗饭，喝了三碗汤才停，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刚刚吃得太过放肆，太过旁若无人，对面的人还没动几下筷子。
“陈老师你没什么胃口吗？”
他递来两张纸巾，她接过，他才淡淡开口：“下午那会儿吃过了，这会儿还不是很饿。”
姜莱彻底吃饱，擦擦嘴，用清水漱了下口才说：“哦哦，我看祁阳拿着行李箱，你是刚出差回来吗？”
“嗯嗯，在这边转机，待会儿晚点去迦州。”
“那不是要飞十几个小时吗？几点的飞机啊。”
“两点多的。”
“那你不提前睡会儿吗？”
“飞机上睡吧。”
陈烬有问必答，眉眼舒展。姜莱被盯得脸红，看了眼手机，刚刚十点，淮北的夜生活都还没开始。
忙碌的工作间隙，抽时间跟她吃顿饭。
全程照顾她的想法，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唯一暧昧点儿的就是递过纸巾时，指尖碰过的温热，转瞬即逝。
姜莱少遇见这样体贴又帅气的男人，她觉得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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