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云坐在窦斯专门为她清理出的干净地方烤着火。
橘红色的火焰孜孜不倦地释放着热量。
没一会，惹云便觉浑身暖乎乎的。由于过于舒服，她不知不觉就枕着手臂睡着了。
窦斯见她睡着，抬头以眼神示意众人动作轻点。
众人在窦斯的目光中放轻了手脚。
“咳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众人转头望向声源处，只见捡来的少年缩着身体，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唇，但还会泄露出一两声无法控制的咳嗽声。
康瑞来到他身旁，语气关切地问道：“你生病了，很难受吗？”
少年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红晕，嗓音虚弱道：“我没事。”
康瑞只觉得少年太倔强了，都病成这样了还逞能。但自己不是大夫，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康瑞习惯性地转头问窦斯：“头，他生病了，怎么办啊？”
窦斯无语，生病能怎么办？当然是找大夫治了。但这荒郊野岭的，他上哪找大夫？但面对属下信任的目光，窦斯只能道：“扶他去火堆边坐着，让他多喝水，排出汗便好了。”
康瑞赶忙照做。
一番折腾，少年脸上的红晕倒真是淡了。
康瑞见状惊喜道：“果然有效。”
夜渐渐深了，但大雨却没有停歇的迹象。滴答滴答的雨声宛如一首催眠曲，护卫们没忍住，一个个打起了哈欠。
窦斯见状道：“按老规矩守夜，我先守一个时辰。”
无人提出异议。
破庙内渐渐恢复安静。
惹云被手臂传来的酸麻感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见一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她正要起身，就听见有人道：“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饶你一命吧。”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让惹云瞬间清醒，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她放缓呼吸，小心地转动眼珠。
就着跳跃的火光，惹云用余光瞥见了一滩刺目的鲜红，她的心跳霎时空了一拍。难道这人真的把人都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人？
不等她多想，耳畔忽然想起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惹云立马闭眼装睡。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惹云屏住了呼吸。
惹云能感觉到有人蹲在自己身旁，接着，是她脚边的木匣被打开后又关上的声音，随后她便再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未知的等待太过煎熬，惹云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她实在受不了，睁开了眼。
入眼便见一张俊美的脸，看见她睁眼，对方向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你醒了啊！”
虽然这张脸很好看，但对于此时此刻的惹云而言，这张脸堪比鬼脸。
“啊！！！”惹云惊得身体后仰，摔在了地上。
惹云摔倒后，一抬眼便看见叠在一起的护卫尸体，她呆愣在原地。
“江敬岳。”那人走到惹云面前，见惹云没反应，又叫了一声，“江敬岳？”
一连叫了两声，地上的人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他抬腿嫌弃地踢了下地上坐着的人，“江敬岳，你就这么点胆子？”
惹云吃痛回神，抬头瞪了他一眼。宫里时常会出现死人，她才不害怕死人。
被瞪的人反而高兴了，“你不怕死人。嗯？”那人的语气充满了兴致，“难道你在为这些人难过？”
这些人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又不长，自己只有一点点伤心而已。心里这么想，惹云却道：“为死人伤心，浪费时间。”
惹云的回答太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蹲下来，平视惹云，虚心求教：“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被踢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惹云没有给他好脸色，“与你无关！”
即使惹云态度这般差，他面上也没动怒，只是轻声问道：“你不想死吧？”
惹云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自己好不容易从吃人的地方挣脱出来，自然是不想死。可面前这人杀光了护送自己的人，又怎么放过自己？他到底想做什么？
凝视着惹云清澈的双眼，他忽然提议道：“江敬岳，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怎么样？”
惹云自动忽略了江敬岳三个字，警惕反问：“你想干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逃跑，若是天亮之前没有被我发现，我便不再杀你，如何？”
惹云没有急着逃跑，反而探究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听见惹云的问题，他眼中闪过一抹郁色，就在惹云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再次露出惹云睁眼时看见的灿烂笑容：“你猜？”
惹云身体颤了颤，随即她快速地爬起来，绕过他往外跑。
等惹云的身影从破庙里消失，他慢悠悠地起身，捡了件干净的衣袍，把他看上的东西一一放进去，包好。
他拎着包袱朝破庙外走，路过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康瑞时，脚步一顿，轻声道：“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说完，他便快步离去。
惹云绕到破庙后面的密林里，抱着肩膀靠坐在一颗大树旁安静等着天亮，这么做是因为她看见了康瑞起伏的胸膛，以及刚醒来时听见的那句，“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饶你一命吧。”她有九成的把握康瑞不会死。她很清楚，以她目前的处境，没有人护着，便是死路一条。
当然，天亮前待在这里可能会被发现，但惹云莫名觉得——他不想杀自己。不知为何，他看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
以上种种让惹云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待到天亮，再去找康瑞。
惹云胆战心惊地挨到晨曦微亮。
她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随后便快步跑向破庙。
“头！头！王哥！赵哥！啊！！！！”
刚看见破庙，惹云便听见康瑞撕心裂肺的哭声。
惹云加速跑进破庙，只见康瑞双目通红地跪在一地尸体前。
听见脚步声，康瑞回过头，看见来人是惹云，他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动容。
惹云走到他身旁跪下。随着她这一跪，康瑞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们，他们都死了，是我害死了他们，都怪我。我要是没有多事去救那个畜生，他们就不会死了！都是因为我！”说着，他抬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道，“我该死！我该死！”不一会，他的脸便红肿一片。
惹云抿着唇，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康瑞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废了。她想了想道：“你还没有为他们报仇，报了仇他们才会安息。”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康瑞放下了手。他脑袋重重磕到地上，向躺着的同袍郑重发誓：“我康瑞在此对各位发誓，必定手刃那畜生，为众位兄长报仇雪恨。”
惹云帮着康瑞在破庙附近找了块地方，将窦斯在内的九人一同安葬。
康瑞砍倒一棵大树，削出一块墓碑，在碑上工整地刻下他们的名字。
康瑞跪在墓前，说道：“请兄长们在此忍耐几日。等我找到驿站，我便传信回去，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们回家！我一定会杀了那畜生，以慰兄长的在天之灵。”他将酒壶里的酒全部撒在墓前。
做完这些，康瑞站起身，带着惹云离开了破庙。
昨夜刚下过雨，泥土被雨水泡软，很难行。
惹云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拔陷进软泥里的鞋子。
在她的鞋子又一次陷进去的时候，惹云没忍住在心里咒骂道：“真不是东西，抢了我的马车，抢了我的银子，抢了我的匕首，竟然连一匹马都不给我留。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一通发泄后，惹云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她艰难地拔出鞋子，走得更加小心。
走着走着，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失魂落魄的康瑞身上。明明今日之前他还是个爱说笑的开朗男人，现在他却像是被抽走魂魄、毫无感情的行尸走肉。
惹云懵懂地捂住心脏，奇怪，为什么康瑞变了我的心脏会难受？惹云的视线在自己的心脏和康瑞的背影间来回切换，他不过是对我笑了几下，给了我几块糖，我为什么要在意他？
或许是惹云的视线太过灼热，康瑞蓦地停下脚步，转身去看惹云。
待看见惹云沾满泥土的鞋子和衣裳，他抿了抿嘴唇，折返到惹云面前，转过身背对她，蹲下身道：“属下背公子。”
因为想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受他影响，惹云有些抗拒他的接触，但她真的很累，很饿。她从昨日傍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她还枯坐了半夜，天一亮又去帮康瑞挖坑埋人，她能撑到现在都没晕，惹云都佩服自己。
望着康瑞宽阔的后背，她还来不及拒绝，身体已主动趴了上去。
康瑞的体温传递到惹云身上，她忽然就安心了。
惹云在轻微的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环外他脖颈处的手臂软了下来，康瑞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也死了？康瑞眼前一片漆黑，仿若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惹云头上的发带拍打在他的眼角，剧烈的酸痛让康瑞恢复了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清空杂念，侧过左耳，等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细弱的呼吸声后，他猛地睁大眼睛，那双死寂的双眸中泛起了久违的光。
康瑞重新迈步，吹着他脸上的寒风彷佛都变得温柔起来。他轻轻颠了下惹云，感受着背上的重量，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忽然变得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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